第18章 回憶
科洛索夫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拿起桌上的伏特加,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沒有加冰,一口悶了下去。酒液燒過喉嚨的時候,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年輕過,也遇到過一個人,也做過一個決定。那個決定讓他坐到了這個位置上,代價是——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人。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柳德米拉·阿列克謝耶芙娜。”
“在。”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冰冷的聲音。
“塔林那個安全屋,撤掉。”
“撤掉?”
“對。顧長晏退役了。他不再需要我們的人保護她。”
“那她——”
“她自己的命,她自己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結束通話了。
科洛索夫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不想知道那個女人能不能活。他隻知道,顧長晏今晚離開這間辦公室的時候,眼睛裡還有光。那種光他見過,在三十年前,在自己眼睛裡。那是一種願意為一個人去死的光。
但光總會滅的。
他等著。
顧長晏走出盧比揚卡廣場十一號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莫斯科的冬天天亮得晚,但一旦亮了,就亮得刺眼。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種讓人睜不開眼的白光。他站在大樓的陰影裡,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莫斯科牌,已經受潮了,煙紙有些發黃。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裡,點了幾次才點著。第一口吸進去的時候,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已經很久沒抽煙了。上一次抽煙是在斯德哥爾摩,在沈若棠被轉移到客房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大使館的天台上,抽了半包,然後掐滅了最後一支,對自己說:“明天開始,不抽了。她聞到了會不喜歡。”
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歡煙味。他沒有問過。但在斯德哥爾摩的那三十天裡,他每次去審訊室之前都會嚼一顆薄荷糖,把煙味蓋掉。她從來沒有說過什麼,也許她根本沒注意到。但他做了。
他一直在做這種她永遠不會知道的事。
比如,他讓人把季雲從萊福爾托沃監獄轉到了條件稍好的戰俘營,還安排了一個醫生定期檢查他的身體狀況。不是因為季雲有價值,而是因為沈若棠在審訊室裡問過“季雲還活著嗎”。她的聲音在發抖。他不想再聽到她的聲音發抖。
比如,他在她的安全屋裡放了一本蘇州園林的畫冊,是從斯德哥爾摩的圖書館裡借的,本來應該還,但他沒有。他讓伊萬在還書日期之後付了三倍的滯納金,然後把畫冊留在了塔林的公寓裡。她翻開過,他在畫冊的某一頁夾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海棠花在冬天也開。”
比如,他讓安德烈船長在貨輪的底艙隔間裡放了一條羊毛毯子,不是軍用的那種粗糙的毛毯,而是他在斯德哥爾摩的一家百貨商店裡買的,駝色的,很軟。他摸過,確認了不紮麵板,才讓安德烈帶上了船。她不知道那條毯子是誰放的。也許她以為是船長準備的。也許她根本沒有用它。
這些事,她永遠不會知道。但他做了。
煙燒到了手指,他甩掉煙蒂,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口袋裡有一枚國際象棋的白兵,木頭的,手工雕刻的,他父親的。那副棋少了一枚白兵,其他的棋子都完好無損地收在盒子裡,隻有這一枚,他一直帶在身上。
在斯德哥爾摩的審訊室裡,他第一次跟她下棋,她走的第一枚棋子就是這枚白兵。她把它放在e2格上,手指在棋子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確認。他記得那個畫麵——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塗指甲油,食指的側麵有一小塊繭,是長期握筆留下的。他在那一瞬間想了一個不該想的問題:這雙手,如果握住了,會是什麼感覺?
現在他知道了。
她在塔林夏至的夜晚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掌心貼著他的掌心。她的手比他想象的小,比他想象的涼,比他想象的——更有力。她用那隻手在斯德哥爾摩的審訊室裡不吃不喝了四天,在塔林的安全屋裡獨自生活了三個月,在波羅的海的貨輪底艙裡蜷縮了三十六個小時。那隻手沒有求過任何人。
它隻握住了他。
他站在盧比揚卡廣場上,把那枚白兵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掌心裡。陽光照在木頭上,反射出一種溫暖的、琥珀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口袋,拉好拉鏈,拍了拍。
“沈若棠,”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廣場輕聲說,“你會等我的,對不對?”
沒有人回答。隻有風吹過雪地的聲音,沙沙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他轉身走進了莫斯科的地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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