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獵物入籠
斯德哥爾摩的十二月，白天短得像一聲嘆息。
沈若棠站在賽格爾廣場的噴泉邊，黑色呢大衣裹住纖細的身形，衣領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北風從梅拉倫湖麵上刮過來，帶著鐵灰色的水腥氣，吹得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墜輕輕晃動。
她不喜歡冬天。尤其不喜歡北歐的冬天。
冷得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把所有陰影都照得無所遁形。而一個間諜最不需要的，就是被照得太亮。
“喀秋莎，你遲到了。”
她對著空氣說話，聲音低得像被風吹散的煙灰。耳麥裡傳來一聲輕笑，帶著電流的沙沙聲，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
“梅拉倫湖的冰麵裂了一道縫，我在橋上堵了四十分鐘。你信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在催我。”耳麥那頭的人叫季雲，是她在這片區域的聯絡員，代號“木匠”。一個永遠嬉皮笑臉但手指比任何人都穩的男人。“別急，魚兒還沒上鉤呢。對方改了接頭地點，現在在國王花園那邊，靠近那座聖雅各教堂。你走過去大概十二分鐘。”
沈若棠沒有問為什麼改地點。在這個行當裡，“為什麼”是三個最昂貴的字眼。你隻需要知道“是什麼”和“怎麼做”，剩下的交給服從。
她轉身往東走，高跟鞋踩在結霜的石闆路上，發出細碎的、像掰開餅乾一樣的聲音。路過一家咖啡館的櫥窗時，她放慢了腳步，借著玻璃的反光掃了一眼身後。
沒有人跟著。至少沒有她看得出來的。
但這恰恰是最讓她不安的地方。
她在情報局的檔案裡被標註為“S級外勤”，意思是：在任何環境下都具備獨立判斷和反偵察能力的高階特工。十年的職業生涯裡，她換過七本護照、四個名字，在三個國家的通緝名單上待過，卻從未失手。
她的直覺比任何情報係統都靈敏。
而此刻，她的直覺在尖叫。
有什麼不對。
“木匠，”她壓低聲音，嘴唇幾乎不動，“對方是誰？再給我說一遍。”
“S國軍情總局二處的，代號‘園丁’。手裡有一份關於北極航道軍事部署的情報，點名要跟你做交易。他說他隻信‘夜鶯’。”
“他見過我？”
“沒有。但他說他聽說過你。所有聽說過你的人都知道，你從不失手。”
這句話本該是一種恭維。但沈若棠聽出了別的味道，一個從未謀麵的人，點名要跟一個特定代號的特工交易，這本身就足夠反常。更反常的是，總部竟然批準了。
“總部那邊怎麼說？”
“他們很想要這份情報。北極航道一旦開通，S國在北方的軍事存在會直接威脅到我們的航運安全。你知道的，最近兩邊的軍機在巴倫支海上空差點撞了三次。”
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這是她的詛咒。
國王花園已經出現在視野裡。聖誕集市剛剛搭起來不久，一排排木質小攤上掛著彩燈和鬆枝，空氣中瀰漫著熱紅酒和烤杏仁的甜膩氣味。人群稀稀落落的，畢竟才下午三點，天已經黑得像深夜。
聖雅各教堂的鐘樓尖頂刺入灰濛濛的天空，哥特式的飛扶壁上落著幾隻烏鴉，像黑色的音符停在五線譜上。
接頭地點在教堂南側的一個長椅邊。長椅的靠背上刻著一行瑞典語：“Vila i frid”——安息。
沈若棠覺得這個選址充滿了黑色幽默。
她走到長椅邊坐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盒Marlboro，抽出一支，叼在唇間。她沒有點。這是一個訊號，等待交易的訊號。
“我到位了。”
“收到。對方大概三分鐘後到。他穿灰色派克大衣，戴棕色毛線帽，左手提一個黑色公文包。確認情報真偽後，你把東西交給他，他會給你一個U盤。”
“交易密語？”
“他對你說：‘今天的風真大。’你回答：‘但雪還沒下。’他會說：‘總會下的。’你說：‘那就等雪停了再走。’”
一套標準的單向接頭暗語，沒什麼問題。
但沈若棠的直覺依然在尖叫。
她開始默數。這是她的習慣，在等待的時候默數，讓自己的心跳保持在每分鐘六十次以下，像一隻隨時可逃脫的兔子。
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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