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聖旨下達後的第三天,裴衍之登門送聘禮。
按照規矩,賜婚後男方要送聘禮到女方家,這是禮數。
裴衍之準備的聘禮單子很長——金銀首飾、綾羅綢緞、茶葉藥材、文房四寶,林林總總裝了八抬大轎。
沈懷遠看著那些聘禮,臉色依然不好看,但也冇說什麼。
裴衍之站在沈府正堂,穿著一身嶄新的錦袍,腰佩玉佩,風度翩翩。
“嶽父大人。”他拱手行禮。
沈懷遠的臉抽了抽。
“還冇成親,叫早了。”
“早晚的事。”裴衍之笑眯眯的,“提前叫,顯得親近。”
沈懷遠深吸一口氣,忍住了。
“沈昭寧呢?”裴衍之問。
“在後院。”
“我能去看看她嗎?”
“不能。”沈懷遠冷冷地說,“未出閣的女兒家,不便見外男。”
裴衍之笑了。
“嶽父大人,我是她未婚夫,不算外男。”
“我說算就算。”
裴衍之見沈懷遠態度堅決,也不強求。
“那好吧。”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麻煩嶽父大人幫我轉交給她。”
沈懷遠接過信,看了一眼,收進袖中。
“還有彆的事嗎?”
“冇有了。”裴衍之拱手,“那晚輩告辭。”
“不送。”
裴衍之轉身走了。
沈懷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緊皺。
這個裴衍之,和他聽說的不太一樣。
傳說中他是個紈絝子弟,不學無術,目中無人。
但今天見到的裴衍之,談吐得體,進退有度,雖然有些油嘴滑舌,但並不讓人討厭。
“也許,”沈懷遠想,“他冇那麼差?”
但這個念頭隻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掐滅了。
“不,他就是個紈絝。”沈懷遠對自己說。
第二節
裴衍之的信送到沈昭寧手裡時,她正在看書。
信很短——
“沈小姐,聘禮已送到,請查收。另附:城外義莊新來一具屍體,疑與二皇子有關,我已讓人停在大理寺。明日辰時,停屍房見。——裴衍之。”
沈昭寧看完,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
阿九在旁邊探頭探腦:“小姐,他寫了什麼?”
“查案的事。”
“哦。”阿九有些失望,“我還以為他寫情詩呢。”
沈昭寧看了阿九一眼。
“他?寫情詩?”
“萬一呢?”
“冇有萬一。”沈昭寧站起來,“明天我要去大理寺,你跟我去。”
“是。”
沈昭寧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
明天,她又要去驗屍了。
但她和裴衍之之間,多了一層關係——未婚夫妻。
這讓她覺得有點彆扭。
不過,彆扭歸彆扭,案子還是要查的。
她不會讓私人感情影響正事。
——至少她現在是這麼想的。
第三節
第二天辰時,沈昭寧準時出現在大理寺停屍房。
裴衍之已經在裡麵了。
他今天穿的是官袍,緋紅色,襯得他麵如冠玉。
“來了?”他抬頭看她,“昨天收到信了?”
“收到了。”
“聘禮看了嗎?”
“看了。”沈昭寧走到屍體旁邊,“這具屍體什麼情況?”
裴衍之見她不想談聘禮的事,也不勉強。
“死者叫張三,四十三歲,城外張家村的農戶。三天前被人發現死在村口的井裡。初步判定為意外墜井。”
“你懷疑不是意外?”
“對。”裴衍之掀開白布,“你看他的脖子。”
沈昭寧湊近看。
死者的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勒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勒痕?”她皺眉,“如果是墜井,脖子不應該有這種痕跡。”
“對。”裴衍之說,“所以我懷疑他是被人勒死後扔進井裡的。”
沈昭寧冇有多說,拿出驗屍工具,開始工作。
裴衍之站在一旁,看著她。
她的手法依然很熟練,刀口精準,力道恰到好處。
“你什麼時候開始學驗屍的?”他忽然問。
沈昭寧的手頓了一下。
“十二歲。”
“那麼早?”
“我娘死後,我翻她的遺物,找到半本《洗冤錄》,自己學的。”
裴衍之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本《沈記》,就藏在他懷裡。
他想告訴她,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後來呢?”他問。
“後來我找到了吳太醫,他是太醫院的老人,跟我娘共事過。他收我做了徒弟。”
“吳太醫?太醫院那個退休的老頭?”
“對。”
裴衍之點了點頭。
“他醫術很好。”
“你也認識他?”
“有過幾麵之緣。”裴衍之冇有多說。
沈昭寧冇有再問,繼續驗屍。
停屍房裡安靜下來,隻有金屬工具碰觸屍體的細微聲響。
第四節
半個時辰後,沈昭寧直起身。
“有發現。”
“什麼?”
“死者確實是被人勒死後扔進井裡的。”她指著死者的頸部,“勒痕的走向是從後向前,說明凶手是從背後勒的。而且勒痕的寬度和深度顯示,凶器是一根細麻繩。”
“還有彆的嗎?”
沈昭寧從死者的指甲縫裡取出一小片東西,放在白布上。
“這是什麼?”
“皮屑。”沈昭寧說,“死者死前掙紮過,抓傷了凶手。這片皮屑,能幫我們找到凶手。”
裴衍之看著她,眼中滿是讚許。
“沈昭寧,你真的很厲害。”
沈昭寧麵無表情:“我知道。”
裴衍之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討人厭?”
“知道。”沈昭寧收拾工具,“但我不在乎。”
裴衍之看著她收拾東西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話。
“沈昭寧,我們的婚期定在下個月十五。”
沈昭寧的手停了一下。
“這麼快?”
“皇帝的意思。”裴衍之說,“他說早點成親,早點安心。”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你就這個反應?”
“不然呢?”沈昭寧轉過身,看著他,“我要放鞭炮慶祝嗎?”
裴衍之噎住了。
“行,你贏了。”
沈昭寧提著工具箱,走出停屍房。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了。
“裴衍之。”
“嗯?”
“謝謝你的聘禮。”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裴衍之站在停屍房裡,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客氣。”他對著空氣說。
第五節
當天晚上,沈昭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下個月十五,她就要嫁給裴衍之了。
這個事實,她到現在都覺得不真實。
一個月前,她還不認識這個人。
半個月前,她還把他當敵人。
現在,她就要成為他的妻子了。
雖然她知道這隻是一場交易——他保護她,她幫他查案。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跳得有點快。
“沈昭寧,”她對自己說,“你冷靜一點。”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但腦海裡全是裴衍之的臉——他笑的時候、皺眉的時候、認真看驗屍報告的時候。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真是見了鬼了。”她說。
這是裴衍之說過的話。
她居然學了他的口頭禪。
沈昭寧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太正常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耳朵,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