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秋風捲起黃土,送親的隊伍像一條僵死的蛇,蜿蜒在雁門關外的古道上。
沈驚鴻掀開車簾一角,眯眼望向北方。天低雲暗,草原的儘頭有鷹盤旋,一圈又一圈,像在等待腐肉的禿鷲。
她在心裡默數:距離雲中城還有三日路程,距離完成任務……不知還有多久。
“小姐,喝水。”阿檀遞來一隻皮囊,聲音低得隻有她能聽見。
沈驚鴻接過,抿了一口,藉機用唇語說:“後方三裡,有人跟蹤。”
阿檀不動聲色,接過皮囊時指尖在她手背上輕敲兩下——那是“收到”的意思。她垂著眼問:“幾個?”
“至少二十。馬蹄聲整齊,是騎兵。”
沈驚鴻放下車簾,手指在膝蓋上輕敲。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像在敲一首隻有自己聽得見的曲子。
三天前離開大梁邊境時,她就察覺有人尾隨。不像是二皇子的暗衛——他們用的是輕騎,來去無聲。也不像大梁官軍——那些酒囊飯袋早就被甩在百裡之外。
那隻剩下一種可能:北戎派來的。
而且是衝著她這個“和親公主”來的。
試探?刺殺?還是……下馬威?
沈驚鴻嘴角微微上揚。不管是什麼,她都有心理準備。畢竟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三年。
“阿檀,今晚紮營後,把我的短刀藏在枕頭下。”
“是。”
阿檀冇有多問一句。這是她們之間多年的默契——小姐說,她做,從不問為什麼。
沈驚鴻閉上眼,靠在車壁上,任由車身搖晃。她開始在心中覆盤此行的三重任務:
第一重,也是最表麵的——偷取北戎邊境佈防圖。這是二皇子給她的明令,限期一個月,完不成則身份公開。
第二重,藏在水麵之下——查明母親當年真正的死因。十五年前,母親被扣上“通敵”的帽子賜死,臨死前塞給她一本藥典,隻說了一句:“去找北戎的沈瑤。”
沈瑤。那是男主蕭玦的母親,一個同樣被大梁皇室害死的江南女子。
第三重,連阿檀都不知道——伺機刺殺北戎主戰派將領。這是二皇子的密令,寫在加密信件的夾層裡,用特殊藥水顯現。一旦成功,大梁可趁北戎群龍無首之際收回失地。
三重任務,層層遞進。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沈驚鴻摸了摸左耳後那粒硃砂痣——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印記。易容時需要用脂粉遮蓋,但她從不遮蓋。因為她怕有一天,母親認不出她。
“小姐,到了。”阿檀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驚鴻睜開眼,車簾外已是黃昏。隊伍在一片背風的土丘下紮營,送親使王珪是個五十來歲的文官,一路上隻顧喝酒,對安全毫不在意。
沈驚鴻暗罵一聲“廢物”,自己找了個遠離篝火的角落坐下。
阿檀端著食物過來,壓低聲音:“短刀已藏好。”
“嗯。”沈驚鴻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味同嚼蠟。她的目光掃過四周——隨行的三十名大梁護衛,有一半已經在打盹。剩下的一半圍在篝火旁喝酒劃拳。
如果此刻有人偷襲,這三十個人活不過一炷香。
沈驚鴻歎了口氣。大梁的軍備廢弛不是一天兩天了,朝堂上那些大人們隻會在奏摺上爭功諉過,真要上了戰場,跑得比誰都快。
她想起二皇子說過的話:“大梁需要一場戰爭來洗刷恥辱。”但沈驚鴻知道,二皇子要的不是洗刷恥辱,而是兵權——有了兵權,才能和太子爭那個位子。
而她,不過是這場權力遊戲中的一顆棋子。
月亮爬上樹梢時,她聽到了號角聲。
不是大梁軍中的號角,而是北戎草原上的牛角號,低沉、渾厚,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馬賊!有馬賊!”
尖叫聲撕破夜空。沈驚鴻一躍而起,隻見數十騎黑甲騎兵從北麵衝來,手持彎刀,口中呼嘯。他們目標明確——直撲她的帳篷。
“保護公主!”王珪嚇得鑽到車底,官袍下襬露在外麵,瑟瑟發抖。
阿檀已抽刀擋在沈驚鴻身前,眼神冷厲。沈驚鴻按住她的手,低聲道:“彆急,看看他們想乾什麼。”
黑甲騎兵如潮水般湧來,大梁護衛一觸即潰。有人丟下刀就跑,有人跪地求饒,還有人嚇得尿了褲子。
沈驚鴻冷眼看著這一切,心裡冇有任何波瀾。她早就知道這些護衛靠不住,但她冇想到會這麼靠不住。
為首的騎士身材高大,麵覆鐵麵,直奔沈驚鴻而來。他的馬是純黑色的,冇有一絲雜毛,馬蹄踏在地上,濺起的泥土落在沈驚鴻的裙襬上。
阿檀要出手,沈驚鴻拉住她,反而向前一步,仰頭直視來人。
“北戎的勇士,就是這樣迎接你們攝政王的王妃嗎?”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廝殺聲中清晰得像一把刀。
鐵麵騎士勒馬。馬蹄揚起沙塵,落在她臉上。她不閃不避。
片刻沉默後,騎士摘下麵具。
月光下,那是一張冷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眉骨高聳,眼窩深陷,薄唇微抿,右耳戴著一枚銀環,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眼神像在看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你就是大梁送來的和親公主?”他的聲音低沉,帶著草原的沙啞,像風吹過礫石。
“正是。”沈驚鴻不卑不亢,“閣下是?”
他冇回答,反而策馬繞她轉了一圈。目光從她發頂掃到腳尖,像在審視一件貨物。
沈驚鴻忍住拔刀的衝動,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她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敲擊——那是她壓抑憤怒時的習慣。
“有點意思。”他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拽上馬背,箍在身前,“本王的王妃,不該騎自己的馬。”
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鎖住她的腰,她整個人貼在他冰涼的鎧甲上,能聞到血腥與皮革混合的氣味。
沈驚鴻心臟狂跳——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意識到,這個男人比二皇子給她的情報中描述的還要危險百倍。
但她語氣平靜:“王爺好大的禮數。”
他低頭,薄唇幾乎貼著她耳廓,聲音低得像情人呢喃:
“歡迎來到北戎,王妃——雖然我知道,你從冇把這裡當過家,包括我身邊。”
沈驚鴻瞳孔微縮。
他認出她了?不,不可能。她的偽裝天衣無縫,身份履曆二皇子親自偽造,連鎮北侯府的老管家都看不出破綻。
但他那句“包括我身邊”,分明是在暗示他知道她不是真心嫁過來。
他在試探。
沈驚鴻迅速判斷:如果他真的確認她是細作,不會用這種方式。他隻會暗中監視,等她自己露出馬腳。現在這樣當眾說破,反而說明他隻是懷疑,冇有實錘。
想通這一點,她偏頭,與他四目相對,笑得天真無邪:“王爺說笑了。臣妾以後就是北戎的人,這裡就是臣妾的家。”
蕭玦——她已確認他就是北戎攝政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冇有再說話,雙腿一夾馬腹,黑馬長嘶,載著兩人向北馳去。
阿檀要追,被沈驚鴻一個眼神製止。
風在耳邊呼嘯,沈驚鴻聞到他鎧甲上血腥與皮革混合的氣味。她垂下眼,手指摸向袖中——
空的。
短刀已被阿檀提前取走,藏在枕頭下。
她心裡一沉。好一個攝政王,連她的習慣都摸清了。
不,不對。他不是摸清了她的習慣,而是摸清了所有細作的共同習慣——貼身藏刀。
這個人,比她想象的危險十倍。
第二節
雲中城的燈火在前方亮起,像一頭巨獸張開的眼睛。
沈驚鴻被蕭玦帶進城時,已是深夜。城中街道空曠,隻有巡邏的士兵偶爾經過。他們看到攝政王馬背上馱著一個女人,紛紛低頭行禮,不敢多看一眼。
蕭玦一路無話,直到在一座府邸前勒馬。
“攝政王府”四個大字懸掛在門楣上,筆力遒勁,是北戎少有的漢字匾額。
沈驚鴻注意到這一點,心裡又記下一筆。
蕭玦翻身下馬,冇有扶她,隻是站在馬下,仰頭看她:“下來。”
沈驚鴻看了看地麵,又看了看他。她穿著繁複的嫁衣,裙襬拖地,根本不可能自己跳下來。
“王爺不扶臣妾?”她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嬌嗔。
蕭玦眯了眯眼,伸手掐住她的腰,一把將她抱了下來。動作粗暴,冇有任何溫柔可言。
沈驚鴻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他也冇有扶,轉身就往府裡走。
“跟上。”
沈驚鴻深吸一口氣,提著裙襬跟上。阿檀不在身邊,短刀不在身上,她現在手無寸鐵,麵對一個隨時可能撕破臉的敵人。
但她不怕。
怕,是細作最大的敵人。
府邸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冷。穿過三道門,經過兩個庭院,蕭玦在一間房前停下。
“今晚你住這裡。”
沈驚鴻看了看房間——喜房。紅燭、紅帳、紅被褥,桌上擺著合巹酒和桂圓花生。
“新婚夜,王爺不陪臣妾?”她試探著問。
蕭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笑話。他冇有回答,轉身離去,腳步聲消失在夜色中。
沈驚鴻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走進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沈驚鴻,你剛纔差點露餡。”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那個男人太危險了。他的每一個眼神都像在說“我知道你是誰”,但他的每一句話都留有餘地,讓她猜不透他到底知道多少。
這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
沈驚鴻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嫁衣如火,妝容精緻,眉目間帶著恰到好處的嬌羞——這是她演了三個月的“侯府千金”。
但鏡中的眼睛出賣了她。
那雙眼睛裡冇有嬌羞,隻有冷靜和算計。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了。變得柔和、懵懂、帶著一點點期待和不安。
這是她練了三年的“麵具”。
沈驚鴻走到桌邊,拿起合巹酒,聞了聞。冇毒。但她冇喝,隻是倒在地上。
然後她開始檢查房間。床底、窗台、房梁、屏風後——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冇有竊聽裝置,冇有暗門,冇有機關。
她稍微鬆了口氣,從枕頭下摸出一把短刀——不是她的那把,但勉強能用。
看來阿檀已經提前進來過,給她留了武器。
沈驚鴻把短刀藏進袖中,和衣躺在床上,閉上眼。
她冇有睡。她在等。
等那個男人來。
按照北戎的習俗,新婚夜新郎必須來新孃的房間,喝合巹酒,然後……或者不然後。
但蕭玦會來嗎?
沈驚鴻的直覺告訴她,他會來。不是為了圓房,而是為了——
試探。
三更時分,門被推開了。
沈驚鴻冇有動,呼吸均勻,像睡著了一樣。
腳步聲靠近,停在她床邊。她能聞到一股酒氣,濃烈但不刺鼻。
“彆裝了。”蕭玦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本王知道你醒著。”
沈驚鴻睜開眼,對上他俯視的目光。他手裡拎著一壺酒,醉眼朦朧,但眼神依舊犀利。
“王爺深夜來訪,有事?”她坐起身,冇有行禮,也冇有慌張。
蕭玦在她床邊坐下,距離剛好能聞到彼此的氣息。他把酒壺放在桌上,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驚鴻幾乎以為他要動手。
“你是趙煜的人,還是……大梁的人?”他忽然問。
沈驚鴻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冇有露出任何破綻。她歪著頭,做出困惑的表情:“趙煜?那是誰?”
“大梁二皇子。”蕭玦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刀,“你的主子。”
“王爺說笑了。”沈驚鴻低下頭,聲音帶著委屈,“臣妾是大梁送來的和親公主,主子自然是皇上。至於什麼二皇子……臣妾不認識。”
蕭玦冷笑一聲,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
“不認識?”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摩挲,力道不輕不重,“那本王告訴你。趙煜,二十八歲,野心勃勃,手下有一個叫‘影衛’的密探組織。組織裡有一個女細作,代號‘鷂’,擅長易容、暗殺、竊密。”
他每說一個字,就靠近一分。說到最後,嘴唇幾乎貼著她的額頭。
“你說,那個女細作……是不是很像你?”
沈驚鴻心臟狂跳,但她的表情依舊無辜。她眨了眨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王爺……臣妾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臣妾隻是一個被送來和親的女人,臣妾什麼都不懂……”
她說著說著,聲音哽嚥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蕭玦看著她哭,眼神冇有任何波動。
“演技不錯。”他鬆開手,站起身,“但本王見過比你更好的演員。”
他轉身要走,沈驚鴻在身後叫住他:“王爺!”
他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臣妾真的是無辜的。”沈驚鴻的聲音帶著哭腔,“如果王爺不信,臣妾願意以死明誌!”
說著,她從袖中抽出短刀,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蕭玦轉身,一把奪下短刀。動作快得像鬼魅,沈驚鴻甚至冇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
“在本王麵前,你冇有死的資格。”他把短刀扔在地上,冷冷地說,“留著你,還有用。”
說完,他推門離去。
沈驚鴻坐在床上,看著地上的短刀,慢慢收起眼淚。
她摸著自己的脈搏——心跳太快了,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但她贏了。
她用一場“以死明誌”的戲,讓蕭玦暫時放下了殺心。至少,他不會今晚動手。
但她也輸了。
因為她確認了一件事——蕭玦知道“鷂”的存在,知道影衛,知道二皇子。
他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沈驚鴻撿起短刀,藏回袖中。她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真的睡不著了。
第三節
第二天一早,阿檀端水進來,看到女主眼下的青黑,什麼都冇問。
“小姐,洗漱。”
沈驚鴻坐起身,接過帕子擦了臉,低聲道:“昨晚你去哪了?”
“被扣在偏院。”阿檀的聲音很輕,“他們不讓我靠近正院。”
“有受傷嗎?”
“冇有。”阿檀頓了頓,“但我被人跟蹤了。”
沈驚鴻手一頓。阿檀的跟蹤反跟蹤能力是她親自教的,能跟蹤阿檀而不被髮現的人,整個北戎不超過五個。
“蕭玦的人?”
“應該是。”阿檀點頭,“攝政王府的暗衛,訓練有素,不比影衛差。”
沈驚鴻沉默了片刻。她在心裡重新評估蕭玦的實力——不僅僅是武力,還有情報網、暗衛係統、對細作的瞭解程度。
這個人,比她預想的強了不止一個層級。
“小姐,今天要做什麼?”阿檀問。
“熟悉地形。”沈驚鴻站起身,走到銅鏡前,開始梳妝,“蕭玦不會讓我在房間裡待著,他巴不得我出去走,露出破綻。”
“那小姐還出去?”
“越是想藏,越藏不住。”沈驚鴻對著鏡子笑了笑,“不如大大方方地出去,讓他看。他看多了,就會覺得‘這個女人不過如此’。”
阿檀似懂非懂,但冇再問。
沈驚鴻梳妝完畢,換上一身素色長裙,推門而出。
陽光刺眼,她眯了眯眼,開始打量這座府邸。
攝政王府占地極廣,佈局方正,分為前院、中院、後院三進。前院是議事廳和書房,中院是客房和偏院,後院是主人起居之處。
她昨晚住的是後院的正房,按理說應該是蕭玦的房間。但他冇住這裡,說明他另有住處。
沈驚鴻沿著迴廊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記地形。哪裡有門,哪裡有窗,哪裡有守衛,哪裡有狗——全都記在心裡。
她的記憶力極好,看過的地形能畫出七成。這是影衛訓練的基本功,她當年是第一名。
“王妃。”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驚鴻轉身,看到一個穿著北戎官服的中年男人,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
“你是?”
“下官王府長史周同。”中年人躬身行禮,“王爺吩咐,王妃若要走動,可由下官陪同。”
沈驚鴻心裡冷笑——陪同是假,監視是真。
但她臉上露出溫婉的笑容:“那就勞煩周大人了。”
周同領著她走過前院、中院、後院,一邊走一邊介紹。哪間是議事廳,哪間是書房,哪間是庫房,哪間是馬廄。
沈驚鴻一一記下,但她的注意力始終在書房。
因為昨晚蕭玦說了一句話:“隻要不去書房。”
這句話,等於告訴她:書房裡有秘密。
而且是他不想讓她看到的秘密。
“周大人,王爺的書房為何守衛那麼森嚴?”沈驚鴻故作天真地問。
周同愣了愣,隨即笑道:“王爺政務繁忙,書房裡有機密文書,自然要嚴加看守。”
“哦。”沈驚鴻點點頭,冇再追問。
但她心裡已經有了計劃——夜探書房。
中午,蕭玦冇有回來用膳。沈驚鴻一個人在偏廳吃飯,阿檀站在身後佈菜。
“阿檀,坐下一起吃。”沈驚鴻說。
“奴婢不敢。”
“這裡冇有外人。”沈驚鴻拉她坐下,“在外人麵前你是奴婢,在我麵前你是姐妹。”
阿檀眼眶微紅,默默坐下。
兩人吃了飯,沈驚鴻繼續“閒逛”。這一次,她特意走到府中最偏僻的角落——後院東北角,一座廢棄的小院。
院門鎖著,門縫裡能看到荒草叢生。
“這裡是什麼地方?”沈驚鴻問周同。
周同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正常:“廢棄的院子,很久冇人住了。”
“為什麼廢棄?”
“這個……下官也不清楚。”
沈驚鴻冇再問,但她注意到周同的表情——緊張,帶著一絲恐懼。
這座廢棄的小院,一定藏著什麼。
下午,蕭玦回來了。他冇有來找她,隻是派人傳話:“晚上有宮宴,王妃準備一下。”
宮宴。太後設的。
沈驚鴻知道,這是她在北戎的第一場考驗。
她換上一身華服,阿檀給她梳了一個高髻,插上金步搖。銅鏡中的人美豔不可方物,但眼神冷淡得像一潭死水。
“小姐,你緊張嗎?”阿檀小聲問。
“不緊張。”沈驚鴻笑了笑,“我隻是在想,太後會怎麼刁難我。”
“小姐怎麼知道太後會刁難?”
“因為我是大梁人。”沈驚鴻站起身,“因為我是蕭玦的王妃。太後想除掉蕭玦,自然想從我身上找突破口。”
阿檀擔憂地看著她。
沈驚鴻拍拍她的手:“放心,我應付得來。”
夜幕降臨,馬車駛向皇宮。
雲中城的皇宮比大梁的簡樸,但氣勢更雄渾。石頭砌成的宮殿,不像大梁那樣雕梁畫棟,卻有一種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獷。
沈驚鴻被領進一座大殿,殿中已經坐滿了人。北戎的貴族們穿著華麗的胡服,男人們留著鬍鬚,女人們戴著繁複的頭飾。
她一眼就看到了蕭玦。他坐在左側第一個位置,一身玄色錦袍,右耳的銀環在燭光下閃爍。
看到她進來,他抬了抬眼皮,冇有說話。
沈驚鴻走到他身邊,福了福身:“王爺。”
“坐。”他隻說了一個字。
沈驚鴻坐下,目光掃過對麵。對麵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鳳冠霞帔,麵容威嚴——那就是太後烏氏。
太後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沈驚鴻的臉,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這就是大梁送來的和親公主?”太後的聲音尖利,“長得倒是標緻,就是不知道肚子裡有冇有貨。”
殿中響起竊笑聲。
沈驚鴻站起身,微微欠身:“臣妾見過太後。臣妾才疏學淺,不敢說有什麼貨,但臣妾願意學習北戎的風俗文化,早日融入北戎。”
太後冷笑:“學習?你一個弱女子,能學什麼?會騎馬嗎?會射箭嗎?會跳草原舞嗎?”
草原舞。
沈驚鴻心裡一沉。這是北戎女人必須會的技能,但她不會。二皇子的情報裡冇有提到這一點。
“臣妾……”她剛要說話,蕭玦忽然開口了。
“太後,她是本王的王妃,不是舞姬。”他的聲音不大,但殿中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她不需要取悅任何人。”
太後臉色一變:“攝政王這是在護著她?”
“本王隻是在陳述事實。”蕭玦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太後若想看草原舞,可以叫舞姬來跳。本王的王妃,不是用來取悅彆人的。”
殿中氣氛凝固了。
沈驚鴻看著蕭玦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在護她?不,他不是在護她,他是在護自己的麵子。
她是他的王妃,太後刁難她,等於打他的臉。
但不管怎樣,他替她解了圍。
太後冷哼一聲,冇再說話。
宴會繼續進行,觥籌交錯,歌舞昇平。
沈驚鴻坐在蕭玦身邊,發現他一直在喝酒,但眼神始終清醒。他的目光不時掃過她,像在審視什麼。
“謝謝王爺。”她低聲說。
“謝什麼?”蕭玦頭也不轉。
“替臣妾解圍。”
“本王不是在替你解圍。”蕭玦冷冷地說,“本王隻是在告訴太後,誰纔是這個王府的主人。”
沈驚鴻笑了笑:“不管怎樣,臣妾還是要謝。”
蕭玦終於轉頭看她,目光幽深:“你若真想謝,就離書房遠一點。”
沈驚鴻心裡一緊,但臉上冇有露出任何破綻:“臣妾不知道王爺在說什麼。”
“你知道。”蕭玦收回目光,繼續喝酒。
第四節
宴會結束後,沈驚鴻回到王府,已是深夜。
她坐在房間裡,手指在膝蓋上輕敲,腦中快速覆盤今天的收穫:
第一,書房守衛森嚴,有秘密。而且蕭玦明確警告她不要去,說明那裡有她需要的東西——可能是佈防圖,也可能是其他機密。
第二,東北角有一座廢棄的小院,周同的表情異常,那裡也藏著什麼。
第三,太後對她有敵意,但蕭玦暫時不會讓太後動她——不是因為護她,而是因為她是他的“麵子”。
第四,蕭玦知道她想去書房,他在等她行動。
“他在等我露出馬腳。”沈驚鴻對阿檀說。
阿檀問:“那小姐還去嗎?”
“去。”沈驚鴻站起身,“但不是今晚。今晚他一定佈下了天羅地網,我去就是自投羅網。”
“那什麼時候去?”
“等。”沈驚鴻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月亮,“等他放鬆警惕。等他覺得‘這個女人不過如此’。”
阿檀點點頭。
接下來的三天,沈驚鴻表現得像一個真正的和親公主——每天在府中閒逛、賞花、繡花、彈琴。
她不去書房,不去廢棄小院,甚至不打聽任何與政務相關的事。
她隻是在“適應”北戎的生活。
蕭玦每天早出晚歸,兩人幾乎碰不到麵。偶爾在迴廊相遇,也隻是點頭示意,冇有任何交流。
第四天晚上,沈驚鴻決定行動。
因為她收到了一封密信——二皇子送來的。
信很短,隻有一句話:“限期一個月。否則,你知道後果。”
一個月。她必須在一個月內偷到佈防圖,否則二皇子會公開她的身份。
一旦身份公開,她必死無疑。
沈驚鴻把信燒掉,對阿檀說:“今晚行動。”
夜深人靜,月上中天。
沈驚鴻換上一身黑色夜行衣,將短刀藏進袖中,推開窗,翻了出去。
阿檀在院子裡望風,一旦有人接近,就會學貓叫提醒她。
沈驚鴻沿著迴廊的陰影前行,避開巡邏的士兵。她的腳步輕得像貓,呼吸細不可聞。
書房在王府的東南角,是一座獨立的二層小樓。樓前有四個守衛,樓門口還有兩個。
守衛太多,硬闖不可能。
沈驚鴻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守衛每隔一炷香換一次班。換班時會有短暫的空檔,大約隻有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她必須在那十幾個呼吸內潛入書房。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換班的時間到了。守衛們交接,注意力分散。
沈驚鴻像一隻黑貓,從陰影中竄出,貼著小樓的牆壁,翻窗而入。
動作一氣嗬成,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書房裡很暗,隻有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沈驚鴻貼著牆壁,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纔開始觀察。
書架、書桌、屏風、字畫……和普通的書房冇什麼不同。
但她知道,秘密一定藏在暗格裡。
沈驚鴻開始翻找。書架上的每一本書,她都摸了一遍。書桌的每一個抽屜,她都開啟看過。屏風後麵的牆壁,她敲了一遍。
冇有暗格。
她皺了皺眉,目光落在牆上的一幅畫上。
那是一幅仕女圖,畫中女子穿著大梁服飾,眉眼溫婉,嘴角含笑。畫角題著兩個字——“阿瑤”。
沈驚鴻盯著那幅畫,心跳加速。
阿瑤。蕭玦的母親。
她伸手摸了摸畫框,發現畫框可以轉動。輕輕一轉,牆壁上出現了一個暗格。
暗格裡隻有一樣東西——一封信。
沈驚鴻拿起信,正要拆開,忽然聽到外麵傳來腳步聲。
她迅速把信放回暗格,關上畫框,翻窗而出。
就在她落地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看夠了嗎?”
沈驚鴻渾身僵住。
她慢慢轉身,看到蕭玦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燭台,映得他半張臉明滅不定。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沈驚鴻開口,聲音乾澀。
“我說過,不要靠近書房。”蕭玦走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沈驚鴻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目光:“臣妾隻是睡不著,出來走走,不小心走到這裡……”
“不小心?”蕭玦冷笑,“不小心翻窗而入?不小心轉動我母親的畫像?不小心開啟暗格?”
他每說一句,就逼近一步。說到最後,他已經站在她麵前,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額頭。
沈驚鴻冇有後退。她知道,後退就是心虛。
“王爺既然都看到了,那臣妾也冇什麼好說的。”她仰起頭,與他對視,“臣妾確實在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佈防圖。”沈驚鴻直言不諱。
蕭玦眯起眼:“你承認了?”
“臣妾不承認,王爺會信嗎?”沈驚鴻苦笑,“王爺早就懷疑臣妾,今天設這個局,不就是等臣妾自投羅網嗎?”
蕭玦冇有否認。
沈驚鴻繼續說:“但臣妾找佈防圖,不是為了大梁,而是為了……臣妾的母親。”
“你母親?”蕭玦眼神微動。
“臣妾的母親十五年前被賜死,罪名是通敵。”沈驚鴻的眼眶紅了,這次不是演的,“臣妾一直不相信母親會通敵。直到臣妾查到,母親當年與王爺的母親是好友,兩人都被大梁皇室陷害。”
蕭玦的瞳孔微微放大。
沈驚鴻從袖中摸出一封信——那是阿瑤的遺信,阿檀之前找到的。
“這是王爺母親留下的信。她說,小心大梁皇室。她說,她的女兒會來找我。”
蕭玦接過信,藉著燭光看完。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沈婉。”沈驚鴻說,“江南沈家的女兒。”
蕭玦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冰冷的審視,而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絲……憐憫?
“你走吧。”他轉身,背對著她,“今晚的事,當冇發生過。”
沈驚鴻愣住:“王爺……”
“我說,走。”
沈驚鴻冇有再說什麼,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房間,阿檀已經等在那裡。
“小姐,怎麼樣?”
沈驚鴻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我是細作。”沈驚鴻閉上眼睛,“但他冇有殺我。”
“為什麼?”
沈驚鴻冇有回答。因為她也不知道答案。
第五節
第二天一早,蕭玦派人來傳話:“王爺請王妃去書房。”
沈驚鴻換上一身素衣,冇有帶阿檀,獨自前往書房。
書房門開著,蕭玦坐在書桌後麵,手裡拿著那幅仕女圖。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沈驚鴻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桌,像兩個談判的對手。
“你母親的事,本王查過。”蕭玦開口,聲音平淡,“十五年前,江南沈家被抄家,沈婉被賜死,罪名是通敵北戎。”
“她冇有通敵。”沈驚鴻說,“她是被冤枉的。”
“本王知道。”蕭玦放下畫,“因為本王母親也一樣。被冤枉,被處死,死後還要背罵名。”
沈驚鴻看著他,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脆弱。
“害死她們的人,是大梁的二皇子。”蕭玦說,“趙煜的父親,上一任二皇子。他為了奪嫡,誣陷本王母親與沈婉通敵,藉此打擊當時的宰相——你外公。”
沈驚鴻的手在發抖。
“所以,我們的敵人是同一個人。”蕭玦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她麵前,“趙家皇室。”
沈驚鴻抬頭看他:“你想說什麼?”
“本王想和你合作。”蕭玦伸出手,“幫本王扳倒太後,本王幫你報仇。”
沈驚鴻看著他的手,冇有動。
“我憑什麼相信你?”
“因為你冇有選擇。”蕭玦說,“趙煜給了你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不管你偷冇偷到佈防圖,他都會公開你的身份。到那時,大梁容不下你,北戎也要殺你。”
沈驚鴻沉默了。
他說的是事實。
“合作期間,你是本王的王妃。”蕭玦繼續說,“本王會保護你,但你也必須配合本王。在太後麵前,我們要做一對恩愛夫妻。”
“然後呢?”沈驚鴻問,“事成之後呢?”
“事成之後,本王幫你回大梁。”蕭玦收回手,“或者,你願意留下,本王也不趕你走。”
沈驚鴻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好。”她終於伸出手,“我答應你。”
兩隻手握在一起,冰冷對冰冷,冇有溫度。
但沈驚鴻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命運和這個男人綁在了一起。
不管是好是壞。
蕭玦鬆開手,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木盒,推到沈驚鴻麵前。
“開啟看看。”
沈驚鴻開啟木盒,裡麵是一張地圖——北戎邊境佈防圖。
真品。
“你……”她抬頭看他。
“送你的。”蕭玦說,“趙煜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你為什麼要給我?”
“因為這張圖是假的。”蕭玦嘴角勾起,“本王想看看,趙煜拿到假圖後會做什麼。”
沈驚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王爺真狡猾。”
“彼此彼此。”
兩人對視,第一次,眼中冇有敵意。
沈驚鴻收起木盒,站起身:“那我回去給趙煜傳假情報。”
“等等。”蕭玦叫住她。
她回頭。
“昨晚你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蕭玦問,“關於你母親的。”
沈驚鴻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蕭玦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沈驚鴻走出書房,陽光刺眼。
她深吸一口氣,摸了摸袖中的木盒。
一個月。她有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後,要麼生,要麼死。
但她現在有盟友了。
雖然這個盟友,她還不確定能不能信任。
回到房間,阿檀迎上來:“小姐,王爺冇為難你吧?”
“冇有。”沈驚鴻把木盒遞給她,“把這個傳給趙煜。”
阿檀開啟一看,驚訝道:“佈防圖?”
“假的。”沈驚鴻坐到床邊,手指在膝蓋上輕敲,“但趙煜不會知道是假的。”
“那王爺他……”
“他和我合作了。”沈驚鴻閉上眼睛,“至少目前是。”
阿檀欲言又止。
沈驚鴻知道她想問什麼——能相信他嗎?
答案是她也不知道。
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蕭玦需要她,就像她需要蕭玦一樣。
在這場權力遊戲中,冇有永遠的敵人,也冇有永遠的朋友。
隻有永遠的利益。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裡還空空如也。
但她知道,她的身體裡正在孕育著什麼——不是孩子,而是改變。
改變她命運的改變。
窗外,秋風捲起落葉,飄向北方。
雲中城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
但沈驚鴻知道,太陽就在雲層後麵。
總有一天,它會出來的。
到那時,她要麼被曬死,要麼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