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蹲在地上,用手指蘸著水,把鴛鴦陣的每一處細節都畫了出來。
“鴛鴦陣,最大的優點就是可攻可守。”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教一個新兵怎麼握刀。
“前麵是盾牌手,擋住騎兵的第一波衝擊。盾牌手後麵是長槍手,槍長一丈二,從盾牌的縫隙裡捅出去,專捅馬腿和馬肚子。長槍手後麵是弓弩手,專門射那些被長槍手逼停的騎兵。兩翼是火銃手,等敵人衝到五十步以內,一輪齊射,鐵甲都擋不住。”
他的手指在陣型圖上劃來劃去,畫出了好幾條進攻和防守的線路。
“如果敵人從正麵沖,盾牌手扛住,長槍手捅,弓弩手射,火銃手從兩翼包抄。如果敵人從側翼沖,火銃手先打一輪,把敵人打懵,然後長槍手轉身捅,盾牌手頂上。如果敵人從四麵八方沖,整個陣型收縮成圓形,盾牌手在外,長槍手在中間,弓弩手和火銃手在內圈,無論敵人從哪個方向來,都會被至少兩種兵器招呼。”
徐百川蹲在他旁邊,盯著地上的水漬,眉頭皺得很緊。
他打了八年仗,見過無數陣型,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陣型。
盾牌手、長槍手、弓弩手、火銃手混在一起,不倫不類。
可他盯著那些線條看了很久,忽然發現,無論敵人從哪個方向衝過來,都會同時麵對至少兩種兵器的攻擊。
盾牌手擋住正麵,長槍手捅側麵,弓弩手射後麵,火銃手打兩翼,整個陣型像一隻蜷縮的刺蝟,渾身是刺,無處下口。
“這個陣型……”徐百川的聲音有些發飄,“本官從未見過。”
沈烈笑了笑,把手擦乾淨。
“大人回去試試就知道了。拒馬嶺那一仗,左翼的弟兄們要是練過這個陣型,傷亡至少能少一半。”
徐百川沉默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聲音裡多了幾分感慨。
“沈烈,本官今天算是開了眼了。不過,陣型再好,也得有人來練。現在的兵,你又不是不知道,士氣低,軍心散,練什麼都不頂用。”
沈烈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桌邊坐下,給徐百川倒了碗水。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大人,一支軍隊能不能打仗,陣型是其次的。首先得想明白一件事,為什麼而戰。”
徐百川端著碗,愣住了。“為什麼而戰?”
沈烈靠在椅背上,目光看著窗外。
“大人您想想,咱們大虞的兵,一個月領多少餉銀?夠不夠養家餬口?不打仗的時候,軍官剋扣糧餉,士兵吃糠咽菜,有門路的跑出去做小買賣,沒門路的蹲在墩堡裡等死。這樣的兵,你給他再好的陣型,他也打不了仗。”
徐百川的手停在半空,水碗晃了一下,灑出來幾滴。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烈繼續說,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釘子。
“大虞的軍戶製,從前朝傳下來,到現在快兩百年了。該爛的地方都爛透了。軍戶逃亡,田地荒廢,軍官吃空餉,士兵餓肚子。能打仗的,全靠那些軍官自己養的家丁。可家丁才幾個人?十個,二十個,頂天了。打小仗還行,真打起大仗來,幾百個家丁扔進萬人戰場,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還有一個更要命的地方。大虞的軍製,基層指揮到千戶就斷了。千戶能指揮一千人,可一千人以上的仗怎麼打?幾千人、幾萬人的會戰,誰來指揮?誰來協調?誰來保障糧草輜重?太平年月還好說,現在東北有後金人,西北有鮮卑人,西邊有西羌國,三麵皆敵,國內又是天災不斷。大人您沒聽說嗎?南方已經有民變了。”
徐百川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聽說過。
南方大旱,顆粒無收,朝廷的賑災銀子被層層剋扣,到老百姓手裡隻剩幾碗稀粥。
有人揭竿而起,雖然規模不大,可星星之火,誰知道什麼時候燒成燎原之勢。
他盯著沈烈,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
這些話,他在千戶所裡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
不是沒人知道,是沒人敢說。
可沈烈說了,說得雲淡風輕,說得一針見血。
“沈烈,你這些話,跟本官說說就行了,千萬別在外麵說。”徐百川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沈烈笑了,那笑意很淡,卻很暖。
“大人放心,屬下分得清輕重。跟大人說,是因為大人是屬下的上司,也是屬下的恩人。換了別人,屬下不會說這些。”
徐百川沉默了很久,忽然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沈烈的肩膀。他的眼眶有些發紅,聲音有些發啞。
“沈烈,本官能在拒馬嶺活下來,能升到副千戶,有你一半的功勞。本官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說的這些話,本官記在心裡了。陣型的事,本官回去就練。能練成什麼樣,本官不敢說,但本官儘力。”
沈烈站起身,抱拳行禮。
“大人言重了。屬下隻是說了幾句實話。”
徐百川擺了擺手,正要說話,忽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酒味,是一種他從來沒聞過的香氣,醇厚、甘甜,帶著一絲果香,鑽進鼻子裡,讓人渾身舒坦。
“什麼味道?”徐百川的鼻子抽動了兩下,眼睛四處找。
沈烈笑了,走到牆角,搬出一個陶罐,揭開蓋子。
琥珀色的液體在罐子裡晃動,晶瑩剔透,像融化的瑪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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