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天色灰濛濛的。
霧氣還沒散盡,裹著拒馬嶺的樹梢,把整道山嶺裹成灰撲撲的一團。
號角聲撕開了這片死寂。
張治文站在中軍陣後,跨坐在他那匹高頭大馬上,一身紅色山文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他身後是那十名家丁,鐵甲錚亮,長槍如林,一字排開,像十尊鐵鑄的雕像。
他目光掃過整條戰線,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這一仗,他賭上了全部家當。
官軍全線壓上,分三部:左翼一百人,右翼一百人,中軍四百人。
盾牌手排在最前頭,盾牌疊成一道移動的牆;長槍手跟在後麵,槍尖從盾牌的縫隙裡伸出去,像刺蝟的刺;弓弩手壓陣,箭矢搭在弦上,隨時準備拋射。
火銃手隻有十幾個,被張治文拆散了安置在第一線,每人間隔數丈。
沈烈在左翼陣後觀察,看到這個佈置。
“火銃手分散成這樣,能打出什麼火力?”
他在心裡暗暗搖頭。十幾桿火銃,攏在一起齊射,至少能打出一個缺口。
拆散了扔在前頭,一人一桿,放完一槍就沒用了,連裝填的時間都沒有。
這不是打仗,這是送死。
前鋒和鮮卑人的前哨交上了手。
弓弩手一輪齊射,箭矢劃過天空,落在鮮卑人的陣地上。
盾牌手舉著盾往前推,長槍手跟著往前壓,步步為營。
鮮卑人雖然悍勇,但麵對這種嚴整的陣型,一時也討不到便宜。
有人被箭射中,從馬上栽下來;有人被長槍捅穿,倒在盾牌陣前。
他們且戰且退,慢慢往拒馬嶺上收縮。
張治文在中軍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
“進展還算順利。”他心裡盤算著,“照這個速度,午時之前就能攻上拒馬嶺。”
可他沒注意到,鮮卑人退得太整齊了。
——
左翼。
沈烈七個人鑽進了側翼的樹林。
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他放下背上的包裹,從裡麵掏出幾把鐵鍬。
“挖。”沈烈指著一處緩坡,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這裡,挖一道溝,半人深。溝前麵堆石頭,堆到腰高。砍幾棵樹,把樹枝削尖,插在溝前麵。”
陳雄接過鐵鍬,愣了愣,忍不住問:“烈哥,挖溝幹什麼?咱們不是來打仗的嗎?”
沈烈看了他一眼,一邊蹲下用刀削樹枝,一邊淡淡道:“打仗也得先活著。溝能擋馬,石頭能擋箭,樹枝能絆人。鮮卑人衝過來,總得先過這幾道關。”
陳雄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點點頭,埋頭挖起來。
白翔、孫勇、趙山河、張猛、劉明昌也跟著動手,挖土的挖土,搬石的搬石,砍樹的砍樹。
正幹得起勁,一陣腳步聲從林子另一邊傳來。
曹征帶著他的人走進了樹林。
他看見沈烈幾人在挖溝壘石,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一咧,笑出了聲。
“喲,沈總旗,您這是打仗呢,還是修工事呢?”
他身後那幾個兵也跟著笑,笑聲在樹林裡格外刺耳。
沈烈沒抬頭,繼續削手裡的樹枝。
曹征往前走了兩步,抱著胳膊,歪著頭看著那道剛挖了一半的溝,陰陽怪氣地說:“中軍那邊都打上去了,鮮卑人跟縮頭烏龜似的往山上退。用不了多久,這仗就贏了。您在這兒挖溝,是準備留著種地呢?”
陳雄直起腰,滿頭是汗,忍不住頂了一句:“曹總旗,烈哥說了,鮮卑人會從側翼迂迴。我們在這兒挖溝,是為了擋騎兵。”
曹征嗤笑一聲,回頭看了自己手下一眼,故意提高了嗓門:“擋騎兵?就你們這幾個人,挖條溝就能擋住鮮卑騎兵?沈總旗,您這是怕死怕到魔怔了吧?”
他手下的兵鬨笑起來。
“就是,中軍都快打到山頂了,鮮卑人哪有功夫來側翼?”
“人家沈總旗是聰明人,躲在後麵挖溝,安全!”
“挖溝好啊,等仗打完了,還能回去種地呢,哈哈哈!”
笑聲刺耳。
白翔氣得臉都紅了,攥著鐵鍬的手青筋暴起。
孫勇咬著牙,低下頭繼續搬石頭,不敢吭聲。
沈烈終於抬起頭,看了曹征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塊石頭。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發怒,隻是繼續削手裡的樹枝,一刀一刀,不緊不慢。
他心裡清楚。
中軍進展順利?
那是鮮卑人故意退的。
他前世在特種部隊待了那麼多年,見過太多這種把戲。
誘敵深入,兩翼包抄,這是騎兵最常用的戰術。
鮮卑人退得那麼整齊,說明他們根本不怕,他們在等,等官軍的陣型拉長,等側翼露出破綻。
曹征見沈烈不吭聲,以為他心虛了,冷笑一聲,揮了揮手。
“走,等打完仗,看沈總旗這條溝能派上什麼用場。”
他帶著人走了。
陳雄氣得把鐵鍬往地上一插:“烈哥,他們太過分了!”
沈烈把削好的樹枝插在溝前,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繼續挖。”
——
密林深處,拒馬嶺山腰。
鮮卑千夫長骨律站在一塊巨石上,目光穿過樹梢,盯著山下那道正在推進的官軍陣線。
他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子。
他身後站著一排鐵甲騎兵,馬匹被拴在樹榦上,安靜地嚼著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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