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趙家莊外的校場上已經聚滿了人。
沈烈帶著六個人站在徐百川的隊伍末尾,放眼望去,校場上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五六百人。
各百戶所的旗幟在晨風裡獵獵作響,刀槍如林,甲光如雪。
可沈烈隻看了一眼,心裡就涼了半截。
站在最前麵的那些兵,衣甲鮮明,刀槍雪亮,可越往後看越不成樣子。
有的兵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破襖,有的兵連鞋都沒有,光腳踩在泥地裡。
更紮眼的是那些扛著旗的,旗杆都是歪的,旗麵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破洞呼啦啦響。
陳雄湊到沈烈耳邊,壓低聲音:“烈哥,您看那邊。”
沈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校場正中央,十匹高頭大馬一字排開,馬上的人全身披甲,鐵甲錚亮,從頭護到腳,隻露出兩隻眼睛。馬側掛著長槍,槍尖雪亮;腰間挎著長刀,刀柄鑲銅;背後背著強弓,弓梢反曲,連馬都披著半身甲,馬蹄踏在地上,咚咚作響。
張猛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飄:“那就是張千戶的家丁?”
陳雄點頭,眼裡滿是羨慕:“十個人,十個鐵甲騎。聽說每個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一個能打咱們十個。”
白翔咂了咂嘴:“一個打咱們十個?那十個打咱們一百個?咱們這些人加起來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孫勇跟著嘆氣:“人家是世襲千戶,祖上傳下來的家底。咱們這種泥腿子,比不了。”
沈烈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十個人看了幾息,然後移開目光,掃向校場四周。
千戶張治文站在點將台上,四十齣頭,身材魁梧,穿著一身明光鎧,腰懸長劍,威風凜凜。
他身後站著幾個文吏,捧著令旗和文書,畢恭畢敬。
沈烈打量了張治文幾眼。
這人站在那裡,腰桿筆直,目光如電,一看就是常年帶兵的人。
可他臉上那股子傲氣,也是遮都遮不住。
從頭到尾,他的目光隻在自己那十名家丁身上停留,對台下的幾百號士兵,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沈烈心裡有數了。
這種人,眼裡隻有自己的家底,底下人的死活,他根本不關心。
點兵還沒開始,校場上已經亂鬨哄的。
各百戶所的隊伍擠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抽旱煙,有人靠著旗杆打瞌睡,有人交頭接耳說著閑話。
沈烈正低頭檢查手裡的弓弦,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陰陽怪氣的聲音。
“喲,這不是黑河墩的沈總旗嗎?怎麼,帶著你的叫花子隊伍來打仗了?”
沈烈回頭。
三個人站在幾步外,為首那人他再熟悉不過,曹征。
他穿著總旗的軍服,腰裡挎著好刀,臉上掛著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冷得像刀子。
他身後站著兩個總旗打扮的人,一個瘦長臉,一個矮胖墩,都抱著胳膊,笑得不懷好意。
曹征上下打量了沈烈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六個人,忽然嗤笑一聲,聲音裡滿是譏諷。
“嘖嘖,這就是黑河墩的精銳?六個人?沈總旗,您這是來打仗的,還是來要飯的?”
瘦長臉跟著笑,笑得前仰後合:“曹哥,您不知道,黑河墩那地方,窮得叮噹響。能有六個人就不錯了,您還指望他們有好刀?聽說他們連飯都吃不飽,穿著破襖上戰場,這不就是送死嗎?”
矮胖墩笑得最誇張,捂著肚子,聲音尖得像鴨子叫:“曹哥,聽說沈總旗是從大頭兵直接提拔上來的,三天之內連升三級,了不得啊!咱們這些人在邊關熬了七八年,還不如人家兩天砍三顆腦袋升得快。”
曹征往前走了兩步,歪著頭盯著沈烈,眼神裡滿是嫉恨。
“沈總旗,您這陞官的速度,咱們這些老傢夥可比不了。黑風穀一顆首級,黑河墩兩顆首級,三顆腦袋換一個總旗,嘖嘖,這買賣劃算啊。就是不知道,這腦袋是您自己砍的,還是從別人手裡搶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陰陽怪氣了幾分,故意提高了嗓門,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聽說那個鮮卑首領,是人家摔下馬摔死的,您正好撿了個現成。這種運氣,咱們這些老實人可沒有。”
他身後兩人笑成一團,笑聲刺耳。
沈烈身後的陳雄臉色一變,就要往前沖,被沈烈一把按住。
陳雄漲紅了臉,壓低聲音,氣得渾身發抖:“烈哥,讓我教訓教訓這狗東西!”
沈烈沒鬆手,隻是看著曹征,臉上沒有表情,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曹總旗說的是。我運氣好。”
曹征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麼軟,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他臉色變了變,正要再說什麼,瘦長臉已經湊上來,補了一句。
“運氣好?怕不是有人替你砍的吧?聽說你那幾個手下,以前都是趙山魁的人,跟著你才幾天?能服你?該不會是人家替你賣了命,你把功勞全佔了?”
這話說得很毒,意思再明白不過,沈烈是靠搶手下的功勞才升的官。
陳雄忍不住了,從沈烈身後探出頭,臉漲得通紅,聲音都變了調:“你放屁!烈哥是跟那個望古單挑,正麵打死的!你們誰不服,自己去跟鐵甲旗的人打一架試試!在這兒嚼舌根算什麼本事?”
曹征臉色一沉,盯著陳雄,眼神冷得像刀:“你算什麼東西?我跟你們總旗說話,輪得到你插嘴?一個邊卒,也敢在總旗麵前放肆?”
陳雄還要頂回去,被沈烈一把拽到身後。
沈烈按住他的肩膀,手上用了些力,陳雄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再吭聲。
沈烈看著曹征,淡淡道:“曹總旗,我的人不懂規矩,我替他賠個不是。不過有句話我得說清楚,那顆首級,是我自己砍的。誰有意見,可以去找徐百戶問,也可以去找千戶大人問。在這兒嚼舌根,沒意思。”
曹征臉色變了變,正要發作,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冷得像冰碴子。
“夠了。”
眾人回頭,徐百川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盯著曹征,目光冷得像刀,一字一句道。
“曹征,你很閑?”
曹征臉色一變,趕緊抱拳,額頭冒出冷汗:“大人,我就是跟沈總旗開個玩笑……”
徐百川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刀子:“開玩笑?在點兵場上,當著幾百號人的麵,嘲諷同僚,動搖軍心,你跟本官說這是開玩笑?”
曹征不敢吭聲了,頭低下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徐百川掃了一眼他身後那兩個總旗,兩人趕緊低下頭,大氣不敢喘。
“都給本官滾回去站好。再讓本官看見你們嚼舌根,軍法從事!誰再多說一個字,本官扒了他的皮!”
三人灰溜溜地走了。
曹征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沈烈一眼,那眼神裡的恨意,濃得像要滴出水來。
沈烈與他對視,麵無表情。
徐百川看著他們的背影,冷哼一聲,轉頭看向沈烈,臉上的怒意消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倒是沉得住氣。”
沈烈抱拳:“多謝大人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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