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起來!”
一隻沾著泥的軍靴狠狠踹在肋下。
沈烈猛地睜眼,瞳孔急劇收縮。
風從土牆裂縫裡灌進來,卷著羊膻、煙灰和尿騷。
頭頂是發黑的梁木,身下是硬得像石頭的土炕,炕尾扔著一把崩了口的樸刀。
這不是他前世的宿舍。
下一瞬,陌生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硬生生灌進腦子裡。
虞朝高宗二年。
延安府,榆林衛,黑河墩。
六個人的墩堡,一個堡長,五個邊卒。
原主也叫沈烈,長得人高馬大,肩寬背闊,卻天生木訥,反應慢半拍。家裡還有一個種地的娘,在這黑河墩三年,被人當牛馬使喚,捱打捱罵都是常事。
誰輸了錢拿他出氣,誰夜裡值哨冷了拿他鋪蓋,誰心情不好了踹他兩腳,他連躲都不知道躲。
門口站著的壯漢滿臉橫肉,正是堡長趙山魁。
他咧開一嘴黃牙,笑得不懷好意:“傻大個,睡死過去了?百戶所發下來一批鮮卑女子,讓邊軍先挑。老子今兒發善心,帶你去開開葷。”
趙山魁身後,馬力、白翔、孫勇全擠在門口笑。
馬力率先接話,笑得肩膀直抖:“山魁哥,咱也去咱也去,咱也去看這傻子挑個啥樣的婆娘。”
白翔斜靠著門框,嘴咧得最大:“他懂個屁,怕是**大的都分不出來。上回讓他挑衣裳,他挑了個破洞的,這回挑人,指不定挑個缺胳膊少腿的。”
孫勇搓著下巴,眼神往炕上瞄:“給他挑了也白瞎,他那玩意兒行不行啊?哈哈!”
沈烈沒理他們,隻是慢慢坐起身,低頭看了看這具身體。
胳膊粗,腿長,肩背極寬,骨架生得極好,是練武的好底子。
隻是長期吃不飽,肌肉鬆垮泛虛,身上舊傷不少,右膝蓋明顯受過寒。
放在前世,這是一具練到極致能殺人的好底子。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骨骼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趙山魁見他不動,抬手又想扇他:“老子說話你聽不見?”
手剛抬起來,沈烈抬眼看了他一下。
隻是一下,趙山魁動作竟莫名頓了頓。
那眼神不對。
原來那個傻大個的眼神是木的,是散的,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一團空氣。
可現在這雙眼睛,黑得沉,冷得像刀,盯過來的時候,竟讓人脊背發寒。
趙山魁心裡一跳,隨即惱羞成怒:“看個屁!滾起來!”
沈烈沒吭聲,起身下炕,穿上那雙硬得發裂的皮靴,彎腰撿起那把崩口的樸刀。
刀入手,他掂了掂分量,五斤三兩,刀柄纏的麻繩已經磨斷,刀刃有三處崩口,刀身有幾道裂紋。
這種刀,在前世他手下的兵連訓練都不願意用。
他提著刀出了門。
黑河墩不大,說是堡,其實就是一道夯土牆加幾間破屋。
土牆高約四米,厚不過三尺,牆頭能容兩人並行,夯土已經開裂,裂縫裡長著枯草。
整個墩堡呈長方形,南北長二十來丈,東西寬十來丈,加起來也就二百來平米。
正門朝南,是兩扇用榆木釘成的破門,門軸早就銹死,開關時吱呀作響。
後門朝北,常年用石塊頂著,輕易不開。
院子裡風沙颳得人睜不開眼,遠處山線蒼黑,光禿禿的山脊像刀背。
南邊是黑河,這個季節水淺,河床露著大片鵝卵石,在日光下泛著慘白。
陳雄正蹲在馬槽邊喂那匹快瘦死的老馬,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沈烈出來,眼裡明顯閃過一絲驚訝。
他趕緊放下馬料,趁趙山魁幾人往前走,快步貼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烈哥,別去。”
沈烈側頭看他。
陳雄喉結滾了滾,飛快道:“不是好事。百戶所剛下的密令,凡領了胡女的邊卒,今夜都得去關外黑風穀探敵情,十死無生。趙山魁故意把你推出來,就是等你死在穀裡,再把你領的女人收回去。他那點心思,老子看得明明白白。”
沈烈聽完,臉上一點波瀾都沒有,隻是看了一眼趙山魁的背影。
陳雄急了,壓低嗓子:“你不怕?那是黑風穀!去年去了十七個,回來三個,那三個回來也廢了,手腳都凍掉了!”
沈烈看著前頭趙山魁的背影,淡淡道:“怕有用?”
陳雄一愣。
沈烈沒再多說,抬腳往前走。
邊軍最前線,小卒想往上爬,哪一步不是踩在死人堆上。
他本來就沒打算窩窩囊囊過一輩子,更沒打算讓誰都能踩一腳。
陳雄張了張嘴,想再勸,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勸什麼。
他快步跟上去,壓著嗓子又說了一句:“那你小心點。趙山魁那狗東西,盯上的不是你的命,是你挑回來的女人。我聽說這批鮮卑女子裡頭,有貴的。”
沈烈腳步頓了一下。
陳雄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千戶所那邊傳來的訊息,說是前些日子鮮卑王帳內亂了,有一支被打散的親衛護著什麼人往南邊逃,後來就沒了訊息。這批俘虜裡頭,指不定有魚。”
沈烈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陳雄嘆了口氣,也不再多嘴。
一行人走了小半個時辰,到了百戶所臨時圈俘的院子。
院子是用木柵欄圍起來的,門口守著四個邊卒,見趙山魁來,也不攔,隻往裡頭努了努嘴。
院子裡,十幾個鮮卑女子被趕成一排,個個臉上帶泥帶灰,頭髮亂得像草,身上穿著臟汙的毛皮和碎布,表情麻木又警惕。
趙山魁抱著胳膊,沖沈烈一努嘴:“去,挑一個。今天老子做主,讓你先挑。”
馬力幾人嘿嘿直笑,抱著胳膊等著看笑話。
沈烈站在柵欄門口,目光掃過那一排女子。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看臉看胸。
他看的是肩線、腰胯、腳踝、手骨。
這是前世特種兵多年形成的本能,先看骨架,判斷是否練過;再看手腳,判斷是否乾過粗活;最後看偽裝,判斷是否刻意掩飾。
第一個女子,肩膀鬆垮,腰胯無力,腳踝粗大,是常年乾粗活的。
第二個女子,手指粗糙,指節變形,是擠羊奶擠出來的。
第三個女子,眼神躲閃,卻故意把胸挺起來,是想求活命的。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很快,定住了。
最角落裡蹲著一個女人。
她臉上抹得最臟,左邊臉頰還故意塗出一道黑痕,頭髮亂七八糟,像是逃難路上滾過泥地。
可她脖頸細白,肩背挺直,哪怕蹲在地上,脊樑依舊是一條直線,沒有半點佝僂。
她的手腕纖細卻不軟,指節乾淨,指甲縫裡沒有泥,坐姿下意識收腿並膝,和那些草原女子大開大闊的姿態完全不同。
最關鍵的是,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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