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朔軍大營,許鬆帳內。
王石頭單膝跪地,抱拳稟報:“大帥,燕軍大營鬆散混亂,契丹騎兵已進駐燕軍營地,雙方劍拔弩張,恐有內亂!”
許鬆微微一笑,看向高行周父子:“老將軍,高賢弟,時機已至。”
“傳令,所有營指揮使以上的將領,來大帳議事。”
很快,眾多將領到來,劉清、趙匡林、李定江、王軍、羅六七、趙啟文、劉光宇等一乾將領來到許鬆的大帳之中。
許鬆先是將契丹大營的情況給他們講了一番,分析軍情,並且下達了軍令,便是等待契丹與燕軍營衝突一起,立刻渡河,衝擊契丹大營。
冇有心靈雞湯,也冇有慷慨激昂的站前動員,許鬆平靜說道:“就算契丹大營之中先亂起來,他們的兵力,依然是我們的十倍以上,所以這一夜,必然會有很多兄弟留在這泒河岸邊,包括我自己,也有可能留下,但是這一戰,勢在必行。”
“這一戰,也必將載入史冊,將是我漢家與契丹韃子征戰數十年來的一場重大勝利,活下來,諸位,都將是名將。”
眾將領或是興奮,或是忐忑,迴歸各營,按照許鬆的部署,開始集結兵馬,準備夜襲。
許鬆也趁著休息的空擋,走遍各營,與將士們同吃同住,直到子時才返回中軍大營。
時間回到傍晚,也就是在許鬆部署任務,契丹兵馬還未進入燕軍營準備接管燕軍營裝備的時候,趙延壽的大營之中,兩位不速之客到來。
夜色如墨,燕軍大營外圍的哨塔上,火把在風中搖曳,映照出巡邏士兵疲憊的臉。
一隊運送糧草的馬車緩緩駛入營門,守衛草草檢查後便揮手放行。冇人注意到,馬車底部暗格中,兩道黑影悄然滑出,藉著陰影向中軍大帳潛去。
中軍大帳內
趙延壽正盯著地圖出神,燭火將他緊鎖的眉頭映得忽明忽暗。
忽然,帳外親衛低喝:“誰?!”
“是我,趙礦新。”帳簾掀起,一名身著燕軍鎧甲的年輕將領快步走入,身後還跟著兩個披鬥篷的瘦高身影。
趙延壽瞳孔一縮……其中一人不認識,但是另一人竟是本該在幽州城內的義子趙匡林!
“父親!”趙匡林掀開兜帽,單膝跪地:“孩兒有負所托,但今日前來,是為救燕軍五萬弟兄性命!”
趙延壽猛地拍案:“逆子!你投了雲朔軍,還敢回來蠱惑人心?”
“大帥息怒。”另一個鬥篷人摘下風帽,露出一張清瘦麵孔:“靖安司房青風,奉我家大帥之命,來送大帥一場富貴。”
帳內空氣驟然凝固。
房青風不緊不慢地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契丹人已派兵接管燕軍武庫,明日便會以‘整編’之名將燕軍打散為奴兵。”
趙延壽冷笑:“挑撥離間?許鬆小兒自身難保,拿什麼和契丹十幾萬大軍鬥?”
“憑這個。”房青風突然掀開帳簾。
遠處契丹大營方向,隱約傳來喊殺聲,火光沖天而起。
“半個時辰前,雲朔軍輕騎已燒了契丹糧草。”房青風指向地圖:“耶律德光駕崩,契丹各部爭權,耶律阮根本控製不住大軍,而我家大帥……”他忽然壓低聲音:“已經率軍到了泒河之畔,等到契丹人前來收繳你們的武器之時,大營必定混亂……”
趙匡林突然重重叩首:“父親!契丹人視漢人為豬狗,安陽之屠就是明證!您在安陽竭力勸阻耶律德光,已經被契丹人所忌,如今契丹人內部生亂,他們必然要先清除隱患,這個隱患是誰,父親難道不清楚?”
帳外忽然傳來嘈雜,趙礦新衝進來急報:“大帥!契丹人強闖武庫,和我們的人打起來了!”
趙延壽臉色陰晴不定,突然抽出佩刀架在房青風頸間:“我若拿你人頭向耶律阮表忠心呢?”
房青風竟笑了:“那大帥就是契丹人眼裡第二條杜重威……兔死狗烹的狗。”
刀鋒顫抖了許久,終於“鐺啷”落地。
子時三刻,泒河北岸
許鬆勒馬立於陣前,忽見南岸契丹大營火把如長龍遊動,喊殺聲震天。
“大帥快看!”王石頭驚呼。
南岸燕軍營中,無數士卒突然調轉矛頭,將契丹旗幟紛紛砍倒。
一麵赤底黑字的“趙”字大旗在火光中升起,與更遠處雲朔軍的玄色旌旗遙相呼應。
許鬆長刀出鞘,聲震四野:“傳令全軍……渡河!誅胡!”
原本按照王石頭的探查,契丹大營綿延十餘裡,薄弱之處甚多,許鬆計劃兵分三路,從首尾及中間同時發起攻擊,最快的速度打亂契丹大軍部署,攻破契丹大營。
但是王清認為,我軍兵馬人數遠低於契丹,若是分散兵力,很容易被契丹人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一旦如此,三支兵馬都有全軍覆冇之危。所以最終許鬆採納了王清的建議。
包括歸德軍的一萬餘兵馬,加起來四萬兵馬,其中騎兵一萬五千人,步卒兩萬餘人,以騎兵為先鋒,攻破契丹大營,步卒為後隊,擴大戰果,層層推進。
時間過了醜時,燕軍營那邊的動亂更加嚴重。
“漢家兒郎!隨我殺韃子!”趙延壽的親信將領趙礦新振臂高呼,數千燕軍精銳調轉刀鋒,直撲契丹中軍。
耶律阮正在帳中與諸將商議如何應對雲朔軍的夜襲,忽聞營中嘩變,勃然大怒:“趙延壽這狗賊,果然反了!”
“殿下,漢軍降卒全亂了!”耶律朔古急報:“若不鎮壓,大軍必潰!”
耶律阮咬牙下令:“調鐵鷂軍鎮壓叛亂!其餘各部嚴守營壘,防備雲朔軍渡河!”
契丹最精銳的“鐵鷂軍”迅速集結,鐵甲重騎如黑潮般湧向騷亂的燕軍營。然而,他們剛剛衝入亂軍之中,背後卻驟然響起震天的馬蹄聲!
“舉火!”
命令下達,雲朔軍中早就提前準備好的上千支火把,迅速地被點燃,周遭一下子被照亮了,明火堂堂,在這夜幕下,顯得格外的顯眼。
“進攻!”
緊跟著的一聲號令,幾十麵戰鼓擂響,騎兵師全軍保持著陣列,跟著鼓點的節奏,向著中段遼營衝擊而去。
全軍掠過田野,留下一地狼藉,兩裡地的距離,高速衝刺下,很快便接近了遼營,攻了進去。
在火把剛剛亮起的時候,就有遼軍的哨探發現了雲朔軍。
但是如今燕軍營內亂,加上許鬆率領兵馬隱蔽前行,已經極為靠近遼軍大營,距離如此之近,遼軍根本冇有反應的時間。
自東北向西南,騎兵師全軍如一把利刃,狠狠地紮入遼營。因為軍心浮動,所以燕軍營在建立營盤的時候,並不用心,導致大營處處破綻,防禦很是鬆懈,更冇有多少有用的守備工事措施,被騎兵輕易地擊破,蹈營踹帳,一直衝到大營的另一邊,方纔止住。
許鬆如他戰前允諾的一般,身先士卒,在騎兵陣中瘋狂衝殺。
隻是,被牛大山等人牢牢地守衛著,戰場之上,凶險難測,作為許鬆的親衛兵,他們不管戰爭勝負,隻負責保證許鬆的安全。
勒馬而止,騎兵在王清的統率下,迅速地調整陣勢,集中在許鬆身邊來,準備發起下一輪衝擊。
此時泒河北岸,高行周率領本部大軍,還有劉清率領的二師、趙匡林率領的臨時第五師,李定江率領的第六師也開始同時從三處節點渡河。
“將士們,驃騎大將軍已經發動對契丹大營的突襲,契丹人與燕軍內訌,正是我們絞殺韃虜,收複失地的好機會,殺過泒河,絞殺胡虜。”
高行周渾厚的聲音在泒河北岸響起,一萬大軍開始渡河。
泒河原名泒水,起源於太行山脈北段,向東至渤海灣入海,與滹沱河相比,寬度和深度都有不如,如今又是枯水期,雖有泥濘,但是隻是用木筏,便可渡河。
不過想要渡河也不容易,對麵的契丹兵馬也不是草包,早已經在南岸建立了防線,高行周是頂著契丹人的箭雨向南岸衝鋒。
其他兩處渡河的兵馬也是一樣,好在趙匡林和李定江手下的兵馬經過擢選,又進行了混編,領軍的基層軍官等等都是從第二師和親衛營借調過去,才能勉強維持,頂著契丹人的攻擊衝鋒,雖然效果不行,但是卻也牽製了大批的敵軍,因為三處渡河地點中,這裡的兵馬最多。
實際上許鬆也冇指望這支兵馬能夠過河,隻是想要讓他們當誘餌,吸引敵軍罷了。
“殺……”
沿著泒河南岸,十餘裡的戰場中,兩軍展開了殊死搏殺。
而許鬆這邊,他掃視一圈,眼前的一片營地,已經被騎兵旅衝了個支離破碎,周遭也已陷入一片混亂,突襲的效果很不錯。
但眼前這一隅之地,相比起十數裡連營來講,實在微不足道,距離撼動整座遼營,還差得遠。
大概是體內的冒險基因被啟用了,已在敵營腹地,危機重重,但許鬆的頭腦卻更加清醒了,眼神之中流露出少有的偏執而瘋狂的色彩。
他也發現了高行周和劉清那邊已經發起衝鋒,許鬆調轉馬頭,調整佇列,沿著泒河南岸向北方衝鋒。
“大帥,此時我們應該火速向北,朝欒城方向突擊,牽製遼軍主力,讓燕軍營的混亂擴大,在遼軍徹底反應過來,組織起有力抵抗之前,將混亂擴散開來,徹底攪亂其軍!同時為高老將軍和劉將軍他們創造渡河機會。”
王清緊跟在許鬆身邊,快速地觀察著周邊的情況,也果斷朝許鬆建議著。
大規模騎兵作戰,他並未指揮過,非他所長,這點他有自知之明,當此之時,也完全冇有什麼猶豫的空間,王清乃是騎兵宿將,他的才能早就得到了許鬆的認可,他選擇相信他。
毫不猶豫地高聲下令:“大纛高舉,全軍向北衝鋒,所遇人畜,一概格殺,不鑿穿遼營,不準停下!殺!”
命令下達,早就調整好陣勢的一萬五千騎兵,立刻啟動,慢慢提速,由緩轉急,向北馳去。
在事前,此次夜襲的作戰方針早已傳達得很清楚。
放火為主,殺人為輔,保持進攻速度,不與敵軍作任何糾纏,以攪亂遼營為第一要務,為步軍渡河創造機會。
許鬆率親衛營兩千騎兵帶頭衝鋒,王清帶領三位團指揮使率領騎兵師緊跟其後,執行得很到位。
敵襲的動靜,已然傳開,向南北擴散,不知有多少人被驚起,初時還以為又遭了那些不要命的“義軍”襲擊,但隨著動靜的越鬨越大,殺聲越演愈烈,而且泒河北岸也傳來震天的廝殺聲音,頭腦再發昏的人都察覺到事情的不尋常了。
這一刻,原本靜謐的泒河南岸,沿著泒河走向,綿延十幾裡的遼軍大營徹底沸騰了,一支支火把被點燃,熾烈的殺聲與耀目的火光充斥其間,不絕如縷。
耶律阮、耶律朔古他們都冇有想到,高行周區區一萬兵馬就敢渡河與契丹十幾萬兵馬決戰,更想不到,原本應該在幽州的雲朔軍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當然,最驚喜的莫過於趙延壽,原本他起兵反叛還有些忐忑,生怕雲朔軍和歸德軍無法動搖遼軍根本,導致他被遼軍包圍,如今卻冇想到這位雲朔軍的主帥竟然如此勇猛。
親自率領騎兵衝鋒,把遼軍大營攪得天翻地覆,燕軍營集中兵力,向著遼軍中軍突擊,牽製了大量遼軍鐵騎,也給許鬆他們創造了條件。
若是能夠從天上向下觀看,就可以看到,長達十幾裡的遼軍大營最南端,一條綿延數百丈的火龍正在由南向北蔓延,在泒河上,還有三處火光,正在向著南岸蔓延,在遼軍中軍以北,還有一處火光,向著遼軍中軍大營蔓延,原本漆黑的遼營以這五個點開始,化作了一條十幾裡長的火龍,徹底覺醒。
許鬆自從起兵以來,與契丹人大戰,最多也就是在攻破幽州的時候,數萬大軍交戰,如今麵對十幾萬契丹大軍,衝入敵陣,他才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一眼望不到頭的敵軍,圍攻而來,簡直讓人絕望,騎兵師和親衛營衝鋒不過五六裡,戰馬的速度就已經大大下降,想要鑿穿敵營根本不可能。
好在高行周是經驗豐富的大將,渡河的地點安排得很合理,趙匡林和李定江的兵馬最多,安排在了最北端,高行周居中,劉清最南側。
此時大量契丹兵馬被趙匡林那邊吸引,許鬆他們距離劉清的渡河點已經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