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鬆的目光並未在李濟勳身上停留,他轉向嚴謹,繼續下令,聲音沉穩而迅速:“嚴謹!立刻組織人手,厚葬無辜被害民婦王氏!撫卹其家屬,賜銀百兩,良田二十畝!其女小翠,由軍醫全力救治,待其痊癒,妥善安置,若其願意,可送入王府織造局,或由其親屬領回,務必使其餘生有所依靠!”
“傳令全軍,將此案原委、判決結果及本王軍令,即刻曉諭各營各師!自此刻起,再有觸犯軍紀者,無論官職大小,立斬不赦,各級主官,連帶追責!”
“命高行周、秦岩、李定江等各師主將,即刻約束本部兵馬,停止一切非必要軍事行動,就地整肅軍紀,安撫百姓,清點府庫,準備開倉放糧,賑濟洛陽饑民!”
“再傳令,命靖安司,配合軍法司,徹查入城後各部軍紀執行情況,凡有包庇縱容、知情不報者,一律同罪論處,嚴懲不貸!”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疾風驟雨,卻又條理分明。
從對受害者的撫卹安置,到對全軍的再次震懾與整肅,再到對全城百姓的安撫賑濟,以及後續的徹底清查,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諾!”嚴謹再次領命,眼中閃過一絲敬佩,明王此舉,不僅懲治了罪犯,更是在最大程度上挽回軍心民心。
許鬆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染血的草蓆,眼中閃過一絲沉痛,隨即轉身,玄色常服的袍袖在微風中拂動,留下一句冰冷而威嚴的話語,迴盪在寂靜的小院:“功是功,過是過,功過豈能相抵?軍紀乃我大明立軍之基,安民之本,今日之刑,望爾等謹記……傷我百姓者,縱有潑天之功,亦難逃三尺青鋒!”
話音落,他已大步走出院門。
牛大山等親衛緊隨其後,如同黑色的洪流,湧向洛陽城更深處,那裡,還有無數的善後與安撫等待著他這位新主去裁決。
院內,隻剩下高行周複雜的目光,嚴謹冷峻的身影,以及趴伏在地、等待著八十軍杖加身的李濟勳。
崇仁坊的血腥小院隻是開始,接下來的三天,洛陽城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軍法司與靖安司的聯合巡查隊如梳篦般掃過每一條街巷,嚴莊和嚴謹親自帶隊,黑底金字的“軍法巡查”旗幟所到之處,連最桀驁的將領都屏息肅立。
二十六顆血淋淋的人頭被懸掛在洛陽十二座城門上,每顆頭顱下方都貼著詳儘的罪狀。
“第九師第三團二隊隊正趙老五,劫掠民財,意圖姦淫,殺害無辜,梟首示眾!”
“第九師步卒王二狗等二十六人,同犯劫掠姦淫之罪,斬立決!”
血字佈告前擠滿了洛陽百姓。
有人偷偷抹淚,有人低聲叫好,更多人是難以置信的震撼……多少年了,第一次見到真會為平民斬殺自己士卒的軍隊!
皇宮前的廣場上,臨時搭建的刑台被鮮血浸透,每日都有新的違紀士兵被押上刑場,軍法官冰冷的宣判聲迴盪在廣場上空:“左神策軍第五營什長劉三,強奪民婦耳環,斬!”
“左神策軍弩手張勇,醉酒毆打糧鋪掌櫃,杖一百,追回賞賜田畝,以觀後效!”
“輜重營民夫王五,偷盜百姓雞鴨,鞭三十,逐出軍營!”
這場整肅風暴席捲的不隻是洛陽,許鬆的命令通過八百裡加急傳遍所有佔領區:“各軍主官即刻自查,凡有違紀者,三日之內主動上報軍法司可從輕發落,逾期查出者,主官連坐!”
幽州、雲州、太原、遼陽等等……各地駐軍聞風而動。
短短七日,各軍自報違紀案件三百餘起,軍法司查獲隱藏案件四十餘起,當七百多顆人頭陸續懸掛在各城城門、各軍大營營門上時,整個北地震撼了。
因為軍紀出現問題,許鬆便決定暫緩軍事行動,進行了大規模的軍紀整頓活動,第七師和右神策軍也是到了潼關便不再推進,在潼關外三十裡之地紮營。
長安,偽漢皇宮。
劉崇將戰報狠狠摔在地上,麵色鐵青:“荒謬,許鬆小兒竟為幾個賤民斬殺有功將士?他就不怕軍隊嘩變?”
階下群臣噤若寒蟬,唯有丞相崔胤壯著膽子道:“陛下,此事……或許可大做文章,許鬆嚴懲士卒已引起部分降將恐慌,尤其是原屬四鎮的將領,若能暗中聯絡……”
洛陽軍紀案的風暴,如同平地驚雷,迅速席捲諸國朝堂。
金陵,南唐皇宮。
“報……洛陽急訊!”一名紫衣宦官手捧加急文書,跌跌撞撞衝入澄心堂。
李璟正在與宰相馮延巳對弈,聞言眉頭一皺,待看完軍報,他執黑子的手懸在半空,久久未落。
“陛下?”馮延巳試探著喚道。
“許鬆……竟為一名民婦,連斬二十七名將士?”李璟的聲音透著不可思議:“連其麾下師帥李濟勳都被革職杖責?”
馮延巳接過軍報細看,突然倒吸一口涼氣:“不止洛陽,明軍各鎮自查上報的斬首竟逾七百人,這……這是自斷臂膀啊!”
堂中重臣一片嘩然,樞密使嚴續冷笑道:“婦人之仁,士卒攻城略地後劫掠本是常例,許鬆如此苛待將士,遲早眾叛親離!”
“不然,”兵部尚書韓熙載突然出列,目光灼灼,“諸公可曾注意?明軍入洛陽三日,除崇仁坊一案外,竟無一起民變,反倒是偽漢治下各州縣,聞風而降者已達十七城!”
他抖開另一份密報:“探子來報,許鬆斬人後親自扶棺安葬民婦,其女更被接入王府,如今洛陽街頭,已有百姓自發為明軍引路剿匪!”
李璟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盤上。
他望向北方,喃喃道:“殺百卒而收萬民……好一個許鬆!”
成都,孟蜀皇宮。
“荒唐,簡直荒唐!”孟昶將琉璃盞狠狠砸碎在地:“朕耗費百萬錢糧整軍,尚不能使士卒用命,他許鬆砍了幾百顆腦袋,反倒讓泥腿子們簞食壺漿?”
階下,太子孟玄喆與大將王昭遠對視一眼。
王昭遠陰惻惻道:“陛下,此乃天賜良機,明軍自毀長城,不如聯合南唐、荊南,共分中原……”
“蠢貨!”老將高彥儔突然厲喝:“你當許鬆砍的是自己精銳?被斬者多是新附四鎮兵,他這是借人頭立威,既肅清軍紀,又剪除異己!”
他轉身抱拳:“陛下,當務之急是整頓秦鳳軍務,加強防備,嚴防劍門關,許鬆下一步必攻關中,若讓他拿下長安,下一個就是……”
孟昶臉色驟變。
江陵,荊南朝堂。
“七百顆人頭啊!”南平王高保勖攥著軍報的手微微發抖:“去歲楚地饑民衝擊縣衙,本王不過殺了三十人,就被罵作暴君……”
幕僚梁震意味深長道:“大王,許鬆殺人前,可是把《入城守則》貼滿了洛陽大街小巷。”
“什麼意思?”
“他殺人,殺的是‘違令者’,”梁震眯起眼睛,“百姓看到的不是暴君,是言出必踐的明主。”
高保勖如遭雷擊。
番禺,南漢皇宮。
“哈哈哈!”劉晟在龍椅上笑得前仰後合:“朕就說這些中原蠻子虛偽,裝什麼愛民如子?”
他忽然收住笑聲,陰森森地看向群臣:“傳旨,即日起凡有議論明軍者……夷三族!”
宦官龔澄樞諂笑著湊近:“陛下英明,不過……嶺南商賈近日多往明境販糧,是否……”
“殺!”劉晟一揮手:“再讓鎮海將軍練三千‘虎賁’,專殺敢說‘明王仁德’的賤民!”
時間來到了公元949年5月28日。
許鬆的一番大動作終於結束,經此整頓,明藩麾下各軍軍紀煥然一新,令行禁止,也讓明軍的戰鬥力明顯增強了很多,轄區百姓對於明軍更加擁戴。
房永勝風塵仆仆地踏入洛陽行宮時,初夏的悶雷正在天際翻滾,他手中那摞厚厚的文書被汗水浸透邊角,墨跡卻依舊清晰如新。
“大王,四鎮整編已畢,這是最新軍冊,”房永勝將文書呈上,聲音沙啞得像是磨過砂石:“但中原各州急報,自開春至今滴雨未落,黃河水位異常,恐有洪澇之險。”
許鬆展開軍冊的手指微微一頓。
羊皮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映入眼簾……左右神武軍滿編三萬,第十三、十四師完成火器換裝,新建的騎兵十六師已能策馬挽弓……這本該是令人振奮的戰報,卻被窗外灼熱的空氣蒙上一層陰影。
“旱魃為虐?”許鬆指尖輕叩案幾,突然轉向侍立在側的馮道:“去歲河北道義倉存糧幾何?”
馮道白眉緊鎖:“雲、朔十六州存糧可支三月,但若是黃河決堤……”老臣的嗓音戛然而止,殿外忽然傳來瓦片碎裂的脆響……簷角獸首在連日暴曬下竟崩開一道裂痕。
五日後,黃河白馬津。
許鬆玄色大氅在乾熱的風中獵獵作響,他蹲下身,指尖碾過河床上皸裂的泥土,本該洶湧的河水此刻溫順得可怕,露出大片灰褐色的河床,像一道潰爛的傷疤。
“報!”斥候飛馬來報:“上遊陝州段發現河床塌陷,已有漩渦暗流!”
隨行的原後漢工部侍郎杜晏球突然撲通跪下:“大王明鑒,此乃‘吊河'凶兆,河水掏空地下,一旦暴雨來臨,必成懸河決口!”
許鬆凝視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堤壩陰影,那些夯土築成的屏障在烈日下扭曲變形,宛如垂死巨獸的脊梁。他忽然解下佩劍“定鼎”,劍尖劃開腳下泥土,露出深處詭異的青黑色土層。
“傳令,”劍鋒歸鞘時錚然有聲,“三日內,全軍停止操演,轉防汛練兵。”
“命雲朔商會、房家商會、康家商會,還有以往與我們有合作的商會,即刻采購麻袋、毛竹等物,租借他們的運輸隊,從幽州和雲朔運送水泥到汴梁。”
“傳令研究院那邊,調動水泥瓦工匠和治水人才,來汴梁,各州府動員百姓,配合治水官員,加固河堤。”
“再傳太醫署,按《備急方》配防瘟藥囊,分送沿河各州。”
……
一道道命令如利箭射向四方。
當夜,洛陽武庫的鐵砧聲徹夜未息……兵器匠人正在將報廢的槍頭改製成防汛鐵釺。
六月初九,第一滴雨砸在汴梁城頭時,黃河大堤上已經立起連綿的明軍營帳,士兵們三人一組練習打樁固堤,新編的騎兵十六師正將一袋袋沙石運往險工段。
為了便於防治水患,也為了激勵軍民士氣,許鬆不顧房永勝、馮道等臣子的勸諫,在六月初十,將行宮搬回了汴梁,在汴梁大寧宮辦公,指揮防洪救災的事務。
923年,後梁為阻止後唐軍隊南下,在滑州(今滑縣附近)決開黃河堤防,洪水東流淹冇豫東、魯西地區,波及開封周邊。
931年,黃河在酸棗(今延津縣西)決口,後唐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堵口。
944年,黃河在滑州決口,洪水淹冇汴、曹、單、濮、鄆五州,開封受災嚴重,後晉征發數萬民夫堵口。
這是這幾年黃河決口的情況,實際上許鬆並不知道,在原時空的曆史上,公元948年,也就是去年,黃河還決口了一次,而且這次決口規模非常大,直到959年才完全堵上。
曆史的慣性仍然存在,但是許鬆做了充足的準備,不知這水患,是否還能像原時空曆史上那般,肆虐中原。
雖然提前一個月準備,但是從洛陽一帶到入海這一段,綿延數千裡,單單是有決口可能的河段就是數十個,短短一個月的時間,是不可能全部兼顧到的。
在許鬆的命令下,明藩在中原的兵馬,除了防備偽漢的右神策軍、防備南唐的第十三十四十五師、移鎮汝州防備武勝軍和荊楚的左神策軍等必要的兵馬外,其餘第二師、第三師、第六師、第七師、第九師、海軍第十七師等六個師的兵馬,全部調到黃河沿線,各自負責一段河道,做好防備黃河決口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