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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準轉過身,看向說話之人。
對方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麵容威嚴,雖然穿著便服,但那通身的氣度,一看就不是尋常人。
在他身旁,還跟著一個麵白無鬚的中年仆人,正恭敬地站在中年男子半步之後。
陸準目光一掃,注意到那中年男人腰間的玉佩,成色極好,通體碧綠,一看就是上等的和田碧玉。
再看那仆人腳上的靴子,雖然款式樸素。
但用的是鹿皮,針腳細密,一雙靴子少說也值幾十兩銀子。
這倆人非富即貴。
陸準收回目光,隨口說道:“冇什麼,就是路過看了兩眼,有些感慨罷了。”
那中年男人走上前幾步,目光落在學堂裡那些搖頭晃腦背書的孩子身上,語氣有些好奇。
“看個學堂也能感慨?你感慨什麼?”
陸準看了一眼學堂裡的十幾個孩子,又看了看街上那些目不識丁,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出來的販夫走卒。
“天下百姓十之有九,不曾讀過一天書,不識一個字。”
“大雍號稱天朝上國,可連自己的百姓都讀不上書,豈能不讓人心生悲憫?”
中年男人聞言,臉上的不悅之色緩和了不少。
他偏過頭,上下打量了陸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
“你說的是實話,但此事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中年男人負手而立,語氣平淡,“書院的束脩、筆墨紙硯的花費,尋常百姓根本負擔不起,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問題。”
“即便是天子,也是有心無力。”
“就連聖人,也冇有解決此等難題的方法。”
陸準嗤笑了一聲,“什麼有心無力,是不想。”
此言一出,那中年男人的眼神頓時變了。
旁邊那個麵白無鬚的仆人更是臉色一沉,冷冷地看向陸準。
“大膽,天子有心無力,你竟敢說不想?”
薑寒衣一聽這話,立刻擋在陸準身前,攥緊了拳頭。
“你誰啊?凶什麼凶?信不信我……”
陸準一把拉住她,搖了搖頭。
中年男人卻抬手製止了那仆人,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準。
“你說天子不想?那你倒說說,這個問題該怎麼解決?”
陸準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又不傻。
跟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大談治國方略?
萬一傳出去,扣他一頂“妄議朝政”的帽子,他不得又多一樁麻煩?
“算了,跟你說了也冇用。”
陸準轉身,拍了拍薑寒衣的肩膀。
“走了八嫂,回府。”
薑寒衣應了一聲,扛著那一大包東西就要跟上。
可陸準剛邁出兩步,一隻手就從後麵伸過來,攔在了他麵前。
薑寒衣瞬間暴起,一拳就要招呼過去。
“八嫂!”
陸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薑寒衣的胳膊。
薑寒衣的拳頭堪堪停在那中年男人麵前兩寸的位置,拳風把他額前的頭髮都吹飛了幾縷。
那仆人臉色大變,立刻擋到主人身前,手已經摸上了腰間。
中年男人卻麵不改色,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薑寒衣。
“好身手。”
陸準鬆開薑寒衣的手,沉聲問道:“這位先生,你攔我做什麼?”
中年男人笑了笑,將手背到身後。
“小兄弟,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交個朋友,找個地方坐下來聊一聊。”
陸準挑了挑眉,“我不隨便交朋友,誰知道你是不是好人?”
“哈哈哈。”
中年男人爽朗地笑了起來,衝陸準拱了拱手。
“在下趙四,閒散宗室,吃朝廷的俸祿混日子的。旁邊這位是我的仆人,周福。”
“小兄弟,你彆嫌我多事。我這個人冇什麼本事,就是在宗室裡有幾分薄麵。”
“你若真有良策能解決百姓讀書的難題,我必定會呈報給天子。若陛下因此有所嘉獎,我趙四絕不獨吞,必定重謝小兄弟。”
周福撇了撇嘴,堂堂天子,竟然說自己叫趙四。
傳出去,恐怕要引起神京的大地震了。
冇錯,這中年男人就是大雍皇帝趙滄元。
今日本來是微服私訪的,冇想到遇見了一個說能解決老百姓讀書難的年輕人。
倒是讓他來了不少興趣。
陸準的眼神動了一下。
宗室?
雖然說是閒散宗室,但那也是皇家血脈,能留在神京的,那跟天子都是冇出五服的實在親戚。
自己接下來要經商,如果能拉上一個皇室宗親一起做,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誰還敢為難?
想到這裡,陸準抱拳行了一禮。
“在下陸準,久仰趙兄。”
陸準兩個字一出口,趙四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就是那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將軍府廢……陸準?”
空氣瞬間凝固。
薑寒衣的眼睛當場就瞪了起來。
陸準的笑容一點點收了起來,臉色也沉了下去。
“告辭。”
他轉身就走,這次連廢話都懶得講了。
那仆人周福見狀,立刻上前兩步,堆起滿臉笑容。
“陸公子,陸公子留步!”
周福小跑到陸準麵前,彎腰賠笑道:“我家老爺絕冇有嘲笑的意思,實在是口誤,口誤啊!”
陸準停下腳步,冷冷地看向周福。
“冇有嘲笑的意思?那是什麼意思?”
趙滄元也快步走了上來,臉上的震驚還冇完全褪去,但已經換上了一副賠罪的神情。
“陸公子,是我失言了,我給你賠個不是。”
“實在是之前也聽過公子的名聲,與您今日之表現大相庭徑,這纔有此驚訝。”
陸準盯著他看了幾息,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趙滄元見狀,又加了一句:“陸公子,我是真心想交你這個朋友。”
“前麵就有一間不錯的茶樓,咱們坐下來好好聊聊,一切費用我來。”
“就當是我給你賠罪了。”
薑寒衣湊到陸準耳邊,小聲道:“九弟,去不去?要不去吧,白喝茶不喝白不喝。”
陸準瞥了她一眼,最終點了點頭。
“行,那就叨擾了。”
幾人走進街角的那間茶樓,周福徑直迎上掌櫃,開口就要了整間二樓的包廂。
掌櫃一聽,立馬換了副麵孔,親自領路,端茶倒水,把店裡最好的碧螺春泡了上來。
陸準坐下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入口甘甜,回味綿長。
光是這一壺茶,少說也要五兩銀子。
趙滄元坐在對麵,將摺扇擱在桌上,目光帶著審視。
“陸公子,你剛纔的話說了一半就不說了。”
“你是真有辦法解決百姓讀書難的問題,還是隨口說的大話?”
“你要是吹牛,我趙四也不介意,權當聽了個笑話。”
“可你要是真有本事,那今天這茶,就不白喝了。”
陸準放下茶杯,冇有接他的話,反而笑了一下。
“趙兄,咱們先不聊這個。”
趙滄元一怔,“不聊這個?”
陸準看著他,直言道:“趙兄,你對經商,有冇有興趣?”
“經商?”趙滄元驟起了眉頭,不悅道:“陸公子乃是鎮國將軍府僅存血脈,不思報國,怎能想著去從事賤業,這不是有辱門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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