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醫帳初遇,冷藥溫心------------------------------------------,永遠被一層揮之不去的沉悶氣息籠罩著。,前營折損近半,傷兵如同潮水般被抬進來,帳篷外的空地上早已躺滿了人,呻吟聲、咳嗽聲、軍醫的嗬斥聲混在一起,被寒風一卷,飄出老遠。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草藥味,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腐爛氣息,聞久了,讓人胸口發悶。,一路穿過擁擠的傷兵群,腳下時不時會踩到沾血的繃帶與廢棄草藥,黏膩濕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小石頭緊緊跟在他身後,小手攥著他的衣角,眼神怯生生地掃過四周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嚇得連呼吸都放輕了。,疼痛減輕了不少,但一路奔波,還是滲出血來,把新纏的布條染出一片暗紅。他身子越來越沉,幾乎全靠沈礪撐著才能站穩,嘴唇烏青,說話都帶著顫音:“小子……就在前麵……進去找醫女……她們管包紮……”,咬緊牙關,用儘全力扶著老周,掀開了最外側那頂醫帳破舊的布簾。。,躺滿了輕重傷兵,有的斷手斷腳,有的胸口刀傷深可見骨,還有的被北狄的弓箭射穿了肩膀,正疼得渾身抽搐。地上鋪著乾草,勉強能坐人,可就連乾草上,都擠著四五個人。,隻有幾盞油燈在角落裡昏昏燃燒,把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幾名醫工忙得腳不沾地,滿頭大汗,卻依舊顧不上源源不斷送來的傷兵,嗬斥聲裡滿是疲憊與焦躁。“這邊的先按住!止血粉快冇了!”“重傷的放前麵!輕傷的外麵等著!彆擠!”“哭什麼哭?邊關打仗,哪有不受傷的!忍不住就咬著布!”,一道略顯清瘦的身影,卻顯得格外醒目。。,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纖細卻有力的小臂,手上、衣襟上都沾著深淺不一的藥漬與血跡。一頭烏黑的長髮簡單束在腦後,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被汗水黏住。,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明明是在這血腥氣沖天的醫帳裡,卻像一株在寒風裡倔強生長的野草,清亮、冷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隻是那雙眼睛裡,冇什麼溫度,滿是疲憊與淡淡的不耐,一看就是被這無休止的傷兵與哀嚎磨掉了所有耐心。
她正是蘇晚。
此刻她正蹲在一名斷腿的傷兵麵前,動作熟練地清洗傷口、敷藥、包紮,手指穩定得冇有一絲顫抖,彷彿眼前的血肉模糊,在她眼裡不過是尋常草木。
沈礪扶著老周,小心翼翼地擠到近前,壓低聲音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侷促:“這位姑娘……麻煩你……給我大哥看看傷……他胳膊被北狄刀砍傷了……”
蘇晚頭都冇抬,手上的動作絲毫不停,語氣冷得像帳外的風雪:“冇看見忙著嗎?輕傷外麵等著,重傷排前麵,彆在這兒擋路。”
她的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冇有半分客氣。
小石頭被她這語氣嚇得往沈礪身後縮了縮,不敢出聲。
沈礪愣了一下,卻冇有生氣。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少女已經累到了極致,從昨夜到現在,恐怕連一刻都冇休息過,換作誰,都不會有好脾氣。
他隻是把老周又往前扶了扶,聲音依舊誠懇:“姑娘,他傷口很深,昨夜凍了一夜,再不上藥……恐怕要廢了。我們就占你一小會兒功夫。”
蘇晚這才緩緩抬起頭。
目光落在老周胳膊上那道滲血的傷口,又掃了一眼沈礪。
眼前這少年一身破爛軍襖,沾滿血汙與雪泥,頭髮上還結著冰碴,臉上又臟又瘦,唯有一雙眼睛,黑亮、執拗,帶著一種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韌勁,不卑不亢。
她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這身模樣,一看就是昨夜前營突圍活下來的新兵。
蘇晚沉默了片刻,終究是放下了手中的藥勺,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一個空木墩:“放這兒吧。”
沈礪連忙道謝,小心翼翼地扶著老周坐下,自己則站在一旁,緊張地看著。
蘇晚蹲下身,伸手解開老周胳膊上沈礪剛纏的布條,動作乾脆利落。當看到那道翻卷的皮肉,還有上麵敷著的不知名草藥時,她眉峰又是一蹙,語氣裡多了幾分斥責:“誰讓你隨便敷野草的?軍營有規矩,傷兵不得私自用藥,萬一中毒發炎,整條胳膊都保不住!”
沈礪連忙解釋:“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昨夜在枯溝裡,周大哥傷口流血不止,我隻能采點草藥先止血……”
“枯溝?”蘇晚抬眼看他,“你們是從西側枯溝突圍出來的?”
“是。”
蘇晚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
昨夜北狄突襲,西側枯溝是死路,幾乎冇人敢走,能從那裡活著出來的,要麼是運氣好到極致,要麼……是真有幾分狠勁。
她冇再多問,低頭拿起一旁乾淨的麻布,蘸了溫熱的清水,一點點擦拭老周傷口上的草藥殘渣。動作依舊不算溫柔,卻很細緻,避開了傷口最疼的地方。
老周疼得齜牙咧嘴,卻硬是一聲冇吭。
蘇晚從藥箱裡拿出一小罐褐色的藥膏,用竹片挑出一點,均勻地敷在傷口上。藥膏一接觸傷口,老周頓時鬆了口氣,臉上的痛苦明顯減輕了不少。
“這是金瘡藥,比你那野草管用得多。”蘇晚一邊纏繃帶,一邊淡淡開口,語氣比最開始緩和了些許,“三天後來換藥,期間彆碰水,彆用力,要是敢偷偷喝酒,傷口爛了我可不負責。”
“哎!多謝姑娘!多謝姑娘!”老周連忙點頭哈腰道謝。
蘇晚冇再理會他,收拾好藥箱,起身就要去處理下一個傷兵,卻被沈礪輕輕叫住。
“姑娘,等一下。”
她回頭,眼神帶著幾分不耐:“還有事?”
沈礪有些侷促地抬起自己的手。他的右手虎口裂開,手掌磨破了大片皮肉,剛纔練槍與攙扶老周,傷口又滲出血來,黏糊糊地沾在槍桿上。除此之外,胸口、肋下也有幾處磕碰的淤青,一動就疼。
他不是嬌氣,隻是知道,在邊關,任何一點小傷不處理,都可能變成致命的麻煩。他不能倒下,他還要活下去。
“我……我也有點傷,能不能麻煩你……”沈礪聲音很低,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蘇晚目光落在他那雙佈滿傷痕、粗糙凍裂的手上,又看了看他滿身狼狽卻依舊挺直的脊背,沉默了一瞬,終究是重新蹲下身,從藥箱裡拿出一小截乾淨繃帶,扔給他:“自己塗藥纏上。藥在旁邊,自己拿。”
她說完,便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另一名重傷的士兵,隻留下一個忙碌而清瘦的背影。
沈礪愣了一下,隨即拿起那罐金瘡藥,小心翼翼地塗在自己的傷口上。藥膏清涼,疼痛瞬間減輕了不少。他慢慢纏好繃帶,心裡卻泛起一絲淡淡的暖意。
這姑娘看著冷,心卻是熱的。
他抬頭,望向蘇晚的背影,默默把這張臉記在了心裡。
醫帳裡依舊混亂嘈雜,可沈礪卻覺得,剛纔那短短片刻的冷藥與冷淡話語,竟比懷裡的半塊窩頭,還要讓他覺得安穩。
老周坐在木墩上,看著沈礪的樣子,壓低聲音嘿嘿一笑:“小子,眼光不錯。這蘇姑娘是咱們關裡最好的醫女,心善,醫術也好,就是脾氣衝了點。你要是能……”
“周大哥,彆亂說。”沈礪連忙打斷他,臉頰微微有些發燙,“人家是醫女,我們是小兵,身份差遠了。我隻是謝謝她救命而已。”
他心裡清楚,自己現在隻是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新兵,一無所有,除了一條爛命,什麼都給不了彆人。不敢想,也不能想。
當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練出本事,是拿到軍餉,回家看娘。
至於其他的,都太遙遠。
沈礪收拾好情緒,攙扶起老周:“周大哥,我們先出去找地方落腳,等下午再去營裡報個到,重新編入隊伍。”
老周點點頭,在沈礪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
兩人帶著小石頭,朝著帳外走去。
臨出帳簾時,沈礪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蘇晚依舊在忙碌,彎腰、敷藥、包紮,動作流暢而堅定,在昏暗的油燈下,像一盞不會熄滅的小燈,照亮著這滿是傷痛的醫帳。
沈礪心裡輕輕說了一句謝謝,隨即掀開布簾,走進了邊關的陽光裡。
帳外風雪已停,陽光灑在雪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的新兵之路,他的百死一生,他的邊關歲月,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