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燥無味、日復一日的養傷之旅,終於畫上了句號。
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裏,在這間充滿消毒水味和冰冷儀器的地下病房,白欽整整躺了將近兩周。
現代,或者說這個世界的醫療技術確實驚人,配合她這具年輕身體頑強的恢復力,當初那些可都是足以致命的傷勢。
斷裂的肋骨、骨折的腿腳、嚴重的腦震蕩和失血,如今已好了個大半,至少達到了能夠出院、進行基礎活動的水準。
而且,最讓她這個“異界來客”感到些許寬慰的是,據說所有的醫療費用都由“國家”——也就是共和國,全額承擔報銷。
這倒免去了她身無分文又要麵對天價賬單的尷尬,雖然她懷疑“列兵白欽”的撫恤和待遇可能遠不止於此,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當最後一塊固定腳踝的石膏被專業的切割工具小心地開啟、剝離,久違的、冰涼而自由的空氣直接接觸麵板的那一刻,白欽幾乎有種錯覺,彷彿自己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
那種擺脫了沉重束縛、重新完整掌控自己肢體的感覺,實在太美妙了,甚至暫時壓過了傷口癒合處的隱隱酸脹和新生麵板的敏感。
脫掉那身穿了半個月、幾乎已經成為第二層麵板的素色病號服,換上熨燙平整、帶著嶄新織物氣息的墨綠色軍常服,對著病房裏那麵光潔的金屬壁板整理衣領和袖口時,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夾雜著陌生感湧上心頭。
鏡中的少年身姿挺拔,軍裝合體,襯得那張猶帶幾分病後蒼白的俊秀麵孔格外醒目,隻是眼神深處那份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澱和警覺,破壞了整體的青澀感。
拎著裝有個人終端和簡單物品的公文包,白欽終於邁步,真正踏出了這間禁錮她許久的病房,穿過安靜的醫療區走廊,通過身份驗證閘機,走向通往“外界”的通道。
就在她跨出那扇標誌著醫療區邊界的氣密門,準備迎接可能是久違的“外界”空氣時。
她下意識地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
預想中清新的空氣並未湧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高效迴圈過濾後、帶著恆定濕度與溫度的、略顯“人工”的氣息。
而更讓她動作凝滯的,是抬頭所見。
沒有天空。
沒有雲層,沒有日月,沒有她記憶中任何屬於“天空”的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極高、極遠處,一片無比廣闊、散發著恆定灰白色冷光的金屬穹頂。
那穹頂光滑平整,延伸至視線盡頭,上麵密佈著難以計數的、排列有序的細密網格和暗色線條,似乎是支撐結構、照明係統、通風管道乃至某種防禦或監控網路的整合。
柔和但無處不在的光線從穹頂均勻灑落,照亮了下方的龐然空間,卻營造不出半分自然天光的感覺。
還真是個......規模驚人的地下基地啊。
不,這簡直是一座地下城市。
白欽默默在心裏吐槽了一句,收回了目光,壓下那瞬間因“無天”景象而產生的輕微窒息感。
現在不是感嘆建築奇蹟的時候,她得先搞清楚自己該去哪。
記憶碎片裡,似乎有關於“龍影”隊員在“玄武”基地內部宿舍區的模糊印象,但具體位置......
她正準備憑藉那點模糊的印象和路標,先四處走走看看,熟悉一下環境,一輛外形硬朗、線條簡練、塗裝成深灰色啞光、明顯是軍用製式的四輪車輛,悄無聲息地滑行到她麵前,穩穩停下。
副駕駛的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沈清風那張充滿英氣、此刻卻寫滿了興奮與迫不及待的臉龐。
她似乎剛結束訓練或任務,幾縷深棕色的短髮被汗水濡濕貼在額角,但眼睛亮得驚人。
“快上車!可算等到你出來了!我都等不及要趕緊去看看了,那個能讓合眾國把我們前線攪得天翻地覆的‘神’了!”
白欽被她這劈頭蓋臉的熱情和話裡的資訊量弄得愣了一下。
神?
隨即她才恍然,仔細一想,距離沈清風他們父女邀請她去看“黑匣”解封,確實已經過去了六天。
住院的日子幾乎與外界隔絕,時間感都變得模糊了。
還沒來得及多問或拒絕,沈清風已經從裏麵推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一股帶著車內暖風和她身上淡淡硝煙與清潔劑混合氣息的氣流湧出。
她朝白欽做了個“快點”的手勢。
白欽無奈,隻得拎著公文包,有些不太習慣地彎腰鑽進了車裏。
車門在她身後自動關合,發出沉穩的輕響。
車輛緩緩駛離醫療區出口。
白欽透過車窗,觀察著這座“地下城市”的街景。
通道寬闊,足以容納多輛重型車輛並行,穹頂高遠,兩側是堅固的金屬或合成材料建築,風格統一而實用。
行人不多,大多穿著軍裝或基地工作服,步履匆匆,神色間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沉穩或長期處於高度戒備環境下的內斂。
偶爾有車輛駛過,也都是類似的軍用或特種車輛。
她和沈清風這“軍人接送軍人”的一幕,在周圍行人眼中沒有引起絲毫波瀾。
顯然,在這個龐大的共和國地下軍事堡壘裡,軍人是最常見的存在,而從醫院,或者說醫療康復區出來的軍人更是再正常不過。
甚至,一些人投向她們的目光中,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或理解,尤其是在最近合眾國方麵成功召喚了所謂的“神”之後,導致前線戰況急劇惡化,幾乎變成了吞噬生命的絞肉機之後。
能從前線回來,能活著住進醫院再出來,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幸運,或者說,實力的證明瞭。
車輛在規劃整齊的地下通道中平穩加速,朝著基地更深、更核心的區域駛去。
白欽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身下車輛細微的震動,目光掠過窗外飛速後退的、千篇一律卻又宏偉異常的金屬景象。
心中對即將看到的“黑匣”,以及沈清風口中那個能影響前線戰局的“神”,升起了強烈而複雜的好奇,以及一絲本能的警惕。
車內,引擎低沉的嗡鳴幾乎被沈清風清脆又略顯激動的聲音完全蓋過。
她似乎好不容易逮到了一個可以暢所欲言、又“同生共死”過的傾聽物件,正滔滔不絕地分享著各種經歷:
“你是不知道,上次在‘鐵幕’演習,我一個人趴了整整三十六個小時,就為了等藍軍指揮車出現......結果你猜怎麼著?他們從另一條路繞過去了!氣得我差點用狙擊槍給他們車胎點名!
還有啊,基地食堂那個做合成肉排的老王,每次給我的那份都比別人厚一點,嘿嘿,可能是我長得比較討喜?不過他那手藝真該練練了,上次差點沒把我牙崩掉......”
她手舞足蹈地說著,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的熱情和分享的快樂,與之前在病房裏那種略帶緊張和直球的樣子又有所不同。
旁邊那位一直沉默專註開車的司機,是個麵容樸實、年紀稍長的士官,此刻也忍不住瞟了一眼說得興高采烈的沈清風,嘴角咧開一個無奈的、帶著點長輩看晚輩鬧騰的寬容笑容,輕輕搖了搖頭。
白欽自然是禮貌地傾聽著,目光大部分時間流連在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屬於這座龐大地下城市的獨特景觀。
高聳的金屬支撐柱、排列整齊的管道與線纜、偶爾閃過的內部運輸軌道、以及那些風格統一、稜角分明的功能性建築。
她時不時地“嗯”、“哦”、“是嗎”回應一下,偶爾問個簡單的問題,讓話題得以繼續。
畢竟,沈清風現在是她在這個陌生世界裏,所能接觸到的、背景最硬、關係最直接的“大人物”,維持良好的表麵關係沒有壞處。
然而,就在沈清風講到她如何用一顆偽裝成石頭的感測器戲弄了整個巡邏小隊時,白欽的視線無意中掃過城市遠處,一片似乎是更高層結構或巨大通風井陣列的區域上空。
幾個極快、幾乎融入背景灰暗色調的黑色影子,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和詭異的軌跡,從一片金屬結構的陰影中無聲地掠出,劃過那片被人工穹頂燈光照亮的“空中”區域,又瞬間沒入另一片複雜的管道網路之後。
它們的形態......隱約是人形。
但那種流暢到近乎沒有慣性的移動方式,完全違背了物理常識,更像是在空氣中滑行或閃爍。
僅僅是一瞬間的影像,快得彷彿是視網膜的錯覺或光影的玩笑。
白欽的身體驟然繃緊,原本慵懶靠在座椅上的脊背瞬間挺直,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她眨了眨眼睛,用力地、快速地眨了幾下,試圖驅散可能的幻象或疲勞帶來的視覺殘留。
看錯了?
她心裏本能地懷疑。
地下基地的照明係統複雜,各種裝置執行也可能產生光影乾擾。但......
那種非人的、充滿不協調感的姿態和速度,以及內心深處驟然被觸動的、屬於“星”時期培養出的、對異常事物近乎本能的警覺,讓她無法輕易地將之歸為錯覺。
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起來,死死鎖定了那幾個黑影消失的方向,儘管那裏現在隻剩下冰冷的金屬結構和恆定不變的人造天光。
車內的氣氛似乎因為她這突如其來的、沉默的專註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連正在興頭上的沈清風都察覺到了異樣,聲音漸漸低了下來,疑惑地從後視鏡看向突然坐得筆直、神情凝重的白欽。
“怎麼了?白欽?看到什麼了?”沈清風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但那裏隻有尋常的基地景象。
“沒什麼,就是看到了一個很有趣的貓貓廣告。”白欽搖了搖頭,最終她還是沒有說出自己看到的東西,畢竟她也不確定那是什麼東西,會不會是很常見的維修裝置?
“你是說艾麗貓?那可是我的最愛!”開啟話匣子的沈清風又開始喋喋不休了。
白欽有些無奈的笑了笑,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但最終都沒有再次看到那幾個黑影。
因為他們的目的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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