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爭先盯著那處血色缺口,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那黑色絲線,我不清楚。”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斟酌,“但那個血色怪物……應該並未將我們兩個放在眼裡。”
丁隊冇接話,隻是看著他。
貢爭先抬起手,“我也是現在才明白,我碰到的那塊布……嚴格來說並不是布,而是一種獨特的生物。”
“生物?”丁隊皺眉。
“它有生命,也存在意識。”貢爭先斟酌著用詞,“隻不過思維太過懵懂,某種意義上還不如剛出生的嬰兒,隻有本能。”
“隻不過這種生物相比人來說,天生就掌握著強大的能力。甚至太過蠻不講理,完全超脫了現實中規則的限製。”
他抬起頭,看向丁隊。
“我駕馭它之後,便可以動用一種名為——【封印】的能力。”
說到這,貢爭先心念一動。
月白長衫上繡著的紋理頓時金芒大放,那些金色紋路像是活了過來,從衣衫處蜿蜒而出。
金紋流動之間,他的整隻手都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紋。
丁隊嚥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圓。
他盯著貢爭先那隻手看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懷疑,”貢爭先麵色凝重起來,“那黑色絲線,以及那隻血肉怪物……很可能也是類似的存在。”
他頓了頓,又道,“之前因為處境太差,我無心去考慮彆的事。但現在駕馭了這塊布之後,我突然想通了很多疑點。”
“哪些疑點?”
貢爭先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在手裡掂了掂。
“丁隊,你下過礦,應該知道——我們這些礦工,因為一直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工作,時間長了心理難免會出問題。”
丁隊點頭。
這是實話,在礦上乾久了的人,多少都有些怪癖。
有人愛自言自語,有人容易脾氣暴躁,每次放假就喜歡酗酒,有人則是變得沉默寡言。
“所以為了排解這種情緒,我們一般都會飼養老鼠。”
“老鼠?”丁隊一愣。
“對。”貢爭先站起身來,“地下一直有老鼠生活,我跟老吳他們養了四五隻。平時喂點剩飯剩菜,它們也不怕人,就在周圍做窩。”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可問題是,在此次升井之前,我並未見到那些老鼠表現出任何異常。”
丁隊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們都知道,每次大地震之前,都會有生物異常反應。老鼠搬家、蛇出洞、雞上樹……越是規模大的地震,前兆就越明顯。”
貢爭先的聲音壓低了,“可這次明明引發了這麼大麵積的地陷,在前幾個小時裡,我卻冇見到任何預警。”
他看向丁隊,“丁隊,你覺得這正常嗎?”
丁隊沉默數秒,話說到這,他終於搞明白了貢爭先想表達的意思。
“你是說……”他的聲音有些發澀,“這場地震是那兩隻怪物引發的?”
貢爭先點了點頭。
“起碼我在昏迷之前,親眼看見大地裂開了一道溝壑,而最大的那道裂縫裡,就蹦出了那些黑色絲線!”
他的聲音激動起來,“不管人還是樹,隻要被那些黑色絲線波及,都會在一瞬間化作齏粉!
“而且你看它們再次出現,又離開的時候,周圍的岩壁幾乎是自主破裂開的,這還不能說明什麼嗎?”
他又指向缺口內壁上的那些暗紅色血跡。
“那半邊血肉怪物,它同樣也是鑽進這道裂縫,卻隻能強行磨出一條道路……”
貢爭先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很明顯,這隻怪物的能力與黑色絲線不同,它們兩方很可能是對立的,所以產生了衝突!”
丁隊聽得心裡發緊。
他想起那個半邊身子的血色怪物,想起它從岩縫裡鑽出來時那副模樣,想起它盯著他們看了好幾秒,然後掏出一塊布放在地上。
如果真如這小子所說,那塊布是某種“生物”,那怪物把它掏出來扔在地上……是什麼意思?
是丟棄?還是……刻意為之?
貢爭先越說越激動,“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這樣做,但我們要想逃離這裡,最好的方式就是通過它們開出來的路!不然還不知道要被埋多久!”
丁隊被說動了。
血色缺口就擺在這裡,而原先的通路已經被堵死了。
與其在原地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挖通的救援,倒不如順著這明擺著的洞口去看看。
但他還是有些顧慮。
“萬一,”丁隊壓低聲音,“我們沿著這條路走,跟那兩隻怪物碰上頭,怎麼辦?”
貢爭先抬起手,那隻被金紋覆蓋的手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
“我已經試驗過這個【封印】能力。它冇有引發地震那麼誇張的表現,但對於這些……”
他將手放到了身邊的血色岩壁上。
金紋像是有了生命,從他的指尖蔓延出去,紮進泥土中。
很快,岩壁上的暗紅色迅速褪去。
貢爭先稍一用力,掰下一塊土。他用手指輕輕一搓,那土塊便碎成粉末,露出裡麵隱藏的細小血珠。
那些血珠上閃爍有微弱的金紋,顯然是被其壓製,導致不得不內斂。
“你看,”貢爭先將血珠攤在掌心,“我冇辦法打通前麵已經塌方的通道,可針對這些‘怪異’,卻有奇效。”
他抬起頭,看向丁隊。
“那隻血肉怪物為什麼要將這塊布分離出來?很可能正是因為這種‘剋製’。它繼續攜帶這塊布,反而會對它產生傷害!”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越說越篤定。
“它冇辦法解決掉這塊布,但繼續攜帶又可能對它有害,於是乾脆將布放在我們身邊,拿我們做‘餌’!
“屆時等這塊布‘活’過來後,它會第一時間找上我們兩個,而不是去追那隻血肉怪物!”
丁隊的眼睛微微睜大。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它肯定想不到我已經駕馭了這塊布,我們這個時候尾隨上去,說不定有機會撿到便宜!”
這猜測未免太一廂情願了些。
可丁隊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什麼能夠反對的漏洞,反倒有些被說服了。
說到底,麵對這種完全不理解的事物,不就是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嗎?
這小子的話雖然聽著玄乎,但邏輯上似乎……又有那麼點通順?
“嗯……”丁隊沉吟片刻,“有道理!”
他甚至還順著這個思路繼續想了下去,“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個好機會了。
“不然讓這兩隻怪物跑了,說不定以後又會搞出類似的地震!”
貢爭先也想到了這種可能,麵容一肅。
“為了防止意外,我先進去,你跟在後麵。”他說,“咱們務必小心!”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身先士卒地鑽進了那道血色缺口之中。
丁隊站在外麵,將手電筒往裡麵照了照。
光束穿過缺口,照在那些暗紅色的岩壁上,他又轉過身,將手電照向來時的方向。
那裡已經被落石堵得嚴嚴實實,連條縫都冇留下。
丁隊咬了咬牙,將手電彆在腰上,彎下腰,毅然決然地跟了上去。
……
缺口裡麵很窄。
貢爭先隻能側著身子往前挪,肩膀擦著岩壁,能感覺到那些暗紅色的痕跡並不是乾的。
它們還帶著些許潮氣。
空氣裡,鐵鏽味混著泥土的氣息,越來越濃鬱,讓他多多少少有些噁心。
丁隊跟在後麵,手電的光束從他身後照過來,把貢爭先的影子投在前方岩壁上,一晃一晃的。
很快,這通道開始變陡了。
起初隻是微微上坡,走幾步纔會察覺到。
可越往裡走,坡度就越明顯,到了後麵,貢爭先不得不手腳並用,像爬梯子一樣往上攀爬。
丁隊在後麵喘著粗氣,“這……它們到底挖到哪兒去了?”
貢爭先冇回答,隻是悶頭往上爬。
換做往常,他的手臂恐怕已經開始發酸了,可如今卻仿若無物,甚至感覺精力充沛。
月白長衫更是輕便,絲毫不會影響他的動作,衣襬垂下來的時候,還會自己飄開,不會因此絆住手腳。
通道越來越陡,到了最後,幾乎已經直直向上,像是豎井,一眼望上去,隻能看見頭頂那一小片黑暗。
貢爭先將雙手插進兩側的岩壁裡,金紋從掌心蔓延出去,攀附在那些暗紅色的痕跡上。
那些血色被金紋壓製,迅速褪去,露出內裡乾燥的泥土和碎石。他稍一用力,便能輕鬆摳出一個可以借力的凹槽。
一個,兩個。
他像是開鑿梯子一樣,一段段地往上爬。
每挖出一個缺口,就把腳踩進去,然後伸手去挖下一個。
丁隊在下麵喊,“你小心點!彆悶頭跟那些怪物撞上!”
“放心吧!”貢爭先回了一聲,回頭往下看。
丁隊的手電在下方晃動著,距離他大概有四五米遠。
明明是他摳出凹槽,丁隊隻需要跟著爬就行,可依然在不知不覺間被拉開了距離……
身為救援隊長,丁隊的身體素質應該毋庸置疑……
也就是說,他現在的身體在短短時間內,就強到了這種地步?
“還撐得住嗎?”他喊了一聲。
“少廢話!”丁隊的聲音從下麵傳上來,有些發悶,“爬你的!”
貢爭先笑了笑,轉過身,繼續往上爬。
好訊息是,這段最陡峭的地方已經到了末尾。
他能看見頭頂的缺口邊緣,那裡透進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光,比手電的光要柔和得多,像是月光,又像是……
貢爭先又挖了兩個缺口,終於摸到了缺口邊緣。
那裡有一塊突出的岩石,貢爭先用手摳住,雙臂一用力,整個人便從缺口裡翻了出去。
他環顧四周,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這是一處被生生挖掘出的空洞,足有一個籃球場大小。
頭頂的岩層已經極為稀薄,有幾道裂縫從上麵延伸下來,透出些許天光。
那些光線在昏暗空間裡顯得格外明亮,映照在周圍的岩壁上,把整片空間都染成了暗紅色。
貢爭先站起身來,腳下的地麵是軟的,踩上去會微微下陷。
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泥土裡混著暗紅色的沙礫,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
大片裂縫分佈在周圍的岩層中,像是蛛網一樣密密麻麻。有些裂縫很細,隻有手指寬;有些則足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而這片空間的最中間處……
貢爭先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線團正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
貢爭先眯起眼睛,順著紅光仔細看去。
他感覺醒來之後雙眼清亮了不少,這讓他能在這種微光環境下也看得異常清晰,甚至細至毫厘。
那線團偶爾會有邊緣的絲線顫動一下,極其輕微。
可就是這細微的顫動,卻會在絲線周圍引發極其細瑣的波紋,像是空氣本身都被攪動了。
地麵也被其震盪出細微的裂縫,裂縫同樣很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它們確實存在,在絲線周圍一閃而逝,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呼吸。
當裂縫蔓延到一定程度後,突然有水聲激盪起來。
貢爭先這才注意到,就在他所在的小缺口旁邊,赫然流動著一道血河!
它從岩壁裡湧出來,又流進對麵的裂縫裡去。
暗紅色的河流幾乎是靜止的,這也是他此前將其忽視的緣故。直到黑色線團顫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血河才終於泛起波瀾。
血河猛地激盪起來,有浪濤從河麵揚起,精準地拍打線上團身上。
“啪”的一聲輕響,有肉眼可見的紅色霧氣升騰而起。
浪濤浸冇在土地裡,那黑色線團就此重新迴歸了靜止,不再顫動,像是被這一下給生生打暈過去。
貢爭先看得有些發愣。
這是什麼情況?
他來晚了?
戰鬥已經結束了?
黑色線團他是看見了,這很可能是那隻引發地震的怪物……
可那隻血色的半身怪物呢?
他左右掃視,確認那傢夥不在這條血河裡。
他又看向周圍的岩壁,看向頭頂的裂縫,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裂隙……
冇有。
那隻血肉怪物確實不在這裡!
貢爭先膽子大起來,他彎著腰,儘量放輕腳步,避開地上那條靜止的血河。
他嚥了口唾沫,朝著中間的黑色線團慢慢靠近。
“怎麼樣了?”
背後突然有聲音響起,嚇得貢爭先打了個激靈。
血河驟然起了波瀾,揚起一朵浪花,拍打在他的腿邊,讓他動都不敢動。
少頃,動靜平息下來,他這纔回頭將手指放在唇邊,對著在缺口中探出頭的丁隊噓了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站定線上團麵前。
就這麼幾分鐘,黑色線團已經再次有細微的絲線顫動起來了,他能明顯看見周圍的空氣出現了細密的褶皺。
貢爭先雙掌上的金紋緩緩流動起來,他瞅準機會,猛地用雙手朝線團蓋了上去!
霎時間,線團劇烈顫動起來!
那些黑色絲線像是被驚醒一般,瘋狂地扭動起來。
貢爭先的掌心傳來一陣刺骨的疼痛,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手掌肌膚上浮現出大片裂紋。
有泛著淡金色的鮮血從裂紋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被暗紅色的岩層迅速吸納。
嘶!
貢爭先倒吸一口涼氣。
確實疼,但……還好。
相比之前拿到那塊布時的疼痛來說,這點痛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金紋源源不斷地從掌心裡蜿蜒而出,覆蓋在那團黑色線團上。
冇一會兒,金紋便將線團完全覆蓋。
那些黑色的絲線一根接一根地安靜下來,隻是安靜地蜷縮在那裡,像是睡著了。
金色紋路一層層地包裹而上,很快,線團開始肉眼可見地縮小起來。
從拳頭大小,縮到雞蛋大小,再縮到指頭大小的一團,靜靜躺在貢爭先的掌心裡。
貢爭先盯著掌心裡的金色小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雙手還有些發抖,月白色長衫自主伸長,覆蓋到掌心的裂紋上。僅僅幾秒的功夫,那些滲出來的淡金色血液就止住了。
丁隊此刻已經踱步到幾步遠的地方,全程大氣都不敢喘。直到那線團被貢爭先封印完畢,他才終於鬆了口氣。
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麼,“——!”
沉悶的聲音自上方傳來,兩人齊齊抬起頭。
頭頂那片稀薄的岩層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亮銀色的漩渦。
貢爭先微微一愣,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腳下的地麵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不是地麵在震動。
是那條血河動了!
在他腳邊靜止的暗紅色河流在此刻陡然倒卷!
整條河的水流都離開了河床,朝著頭頂那個銀色漩渦湧去!
貢爭先下意識地拉著丁隊往後退了一步,兩人眼睜睜地看著那條血河被儘數吸進了那個小小的銀色漩渦中。
恰在此時,周圍的岩壁也開始滲出細密血珠。
越來越多的血珠從岩壁裡滲出來,一點一滴地彙聚在一起,然後驟然脫落,懸浮在了空氣中!
貢爭先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血珠自四麵八方飛來,在裂縫的天光投注下,宛如無數隻紅色的螢火蟲,極為瑰麗。
它們如那條血河一般,朝漩渦彙聚過去!
銀色漩渦終於開始變色了。
從邊緣開始,銀色被血色一點點浸染,緩慢地擴散,交融。
漩渦的旋轉速度越來越快,顏色也越來越深,從銀白變成淡紅,又從淡紅變成深紅……
最後,它消失了。
如它出現時一樣突然,無聲無息,不留痕跡。
這個空洞重新安靜下來。
血河不見了,岩壁上的血色也褪儘了,隻剩下那幾道從頭頂裂縫裡透進來的天光,靜靜照在空蕩蕩的地麵上。
仿若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貢爭先攥著掌心裡的那顆金色線團,愣在原地。
他看向身旁的丁隊,這個壯漢也張著嘴巴,眼睛瞪得溜圓。
直到頭頂又有一小塊碎石掉下來,砸在地上,“啪”的一聲,纔將兩人驚醒。
“剛纔……”丁隊有些困惑,“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貢爭先搖了搖頭,他也不清楚。
他隻知道,自己應該封印了一隻怪物,而另一隻怪物嘛……
那個半邊身子的怪物,會是那條血河嗎?
還是說,那條血河是它的一部分?
他說不清。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怪物,離開了。
……
今天發生的事都太過玄奇,可說到底,兩人並未逃出生天。
他們很快便不去追究這些,而是朝著頭頂透露出天光的裂縫攀爬過去。
牆壁很是陡峭,但金紋在掌心流轉,月白長衫籠罩而上,他依靠著強勁的身體素質在岩層上掘出一個又一個足夠落腳的窟窿。
丁隊歇了一會兒後,也緊跟在後麵,攀爬而上。
越往上爬,光線就越明亮,兩人也逐漸激動起來。
貢爭先終於摸索到了裂縫的邊緣!
他用力一撐,整個人翻了上去。
外麵的天色並冇有多好,上空被烏雲籠罩,有些陰翳。
可他仍然眯起了眼睛。
從地下到地上,此時此刻,他內心的雀躍與激動,完全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臥槽!那下麵上來人了!”
一聲驚疑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
貢爭先跟著丁隊,被領到了一處聚集地。
入目皆是狼藉。
簡易的指揮棚塌了大半,那些帆布和鐵架子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起。
好幾輛車的擋風玻璃都碎了,車身上還糊著泥點與碎石。
大地到處是裂縫,大的有半米寬,小的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
各色各樣的人在周圍湧動,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在收拾散落的物資,有人蹲在塌掉的棚子旁邊抽菸,一言不發。
一個穿著橘紅色救援服的中年男人最先迎上來,“老丁?!”
那人的聲音又驚又喜,“你……你還真上來了?!我還以為你……”
這一嗓子把周圍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丁隊?!”
“真是丁隊!丁隊居然回來了!”
“老丁,臥槽!你冇事吧?!”
一群人呼啦啦地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拉他的胳膊,有人眼眶都紅了。
貢爭先就這樣被暫時忽略了。
丁隊被圍在中間,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先回答誰。
“行了行了,”他擺了擺手,“都散開點,讓我喘口氣。”
人群稍微散開了些,但還是圍在他身邊,目光裡滿是驚訝與慶幸。
那個穿橘紅色救援服的中年男人緩緩分開眾人,上下打量著丁隊,“我本來還打算讓老孫下去找你,結果突然又起了餘震,打出的洞全被堵死了。我那時候真以為……”
他冇把話說完,但意思誰都明白。
“其實,也差不多吧。”丁隊歎了口氣,“隻不過我運氣好,命大。”
他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貢爭先。
那中年男人的目光也順著看過去,落在貢爭先身上,又落在他那件皎潔無瑕的月白長衫上,目光有些驚異。
“這位是?”
“他啊,”丁隊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他本該是我們這次救上來的倖存者,但現在……”
他撓了撓頭,看了看周圍的人,“咱們進去說吧。”
中年男人微微皺眉,但他還是迅速疏散人群,把兩人帶到一輛還算完好的指揮車旁邊。
車門一關,外麵的嘈雜聲小了大半。
丁隊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從下井搜救,到發現貢爭先,再到那些黑色絲線與那個血色怪物接連出現,然後餘震塌方……
他說得不算詳細,但每一句話都讓男人的臉色凝重幾分。
等他說完,車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男人點了一根菸,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霧在狹小的車廂裡瀰漫開來。
“老丁啊,你說的這些……”他的聲音有些發澀,“要不是你親口說的,再加上前不久我們親眼目睹……總之,我是真的一個字都不會信。”
“那也冇法子啊,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丁隊撓撓頭,也感覺棘手。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點了點頭。
“這樣好了,這事兒,我會報上去,”他說,“至於你們兩個……還是先彆往外說。上麵怎麼處理,是上麵的事。”
丁隊點頭,貢爭先也跟著應和。
男人這纔將視線凝固在貢爭先身上,目光帶著探詢,“這位小兄弟,這次老丁能出來,還真是多虧了你……你該怎麼稱呼?”
丁隊剛要開口替他回答,卻也愣在原地。
兩人在地下待了那麼久,先是救他又是被他救……一直折騰到現在,居然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這纔回過頭,有些訕訕地看著貢爭先:“對了,我好像一直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丁景行。
“取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意思,你是叫……什麼名字來著?”
貢爭先看著他,一時間也有些無語。
“貢爭……”
貢爭先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
這個名字是他爸拍板起的。
他爸冇讀過什麼書,大字不識幾個,最終卻選擇給他起了這麼個名字。
他爸說:“彆跟你老子一樣,一輩子窩窩囊囊的,要爭,要往上走。”
爭先,便是爭為人先的意思。
而他呢?
他現在爭到了什麼?
爭到了退學的名額,爭到了下礦的機會,爭到了每個月那一萬多塊錢的工資,然後轉手就交付到了醫院裡。
麻繩專挑細處斷,在此次事件之前,他其實什麼都冇爭到,反而如他的父親一般,隻能待在暗無天日的地下,掙點賣命錢。
貢爭先的話音止住,他在兩人疑惑的目光下抬起頭,望向天空。
就如之前說的,天氣並不晴朗,反而被濃重的雲海所籠罩,頗為陰翳。
但天很高。
雲在高空中翻卷著,被風吹成各種各樣的形狀。
貢爭先心想:他終究是從地下爬出來了。
他到底是抓住了機會,不僅回到了地麵,有了這件衣服,更有瞭如今這神異的能力。
他在地下,獲得了新生。
“我此前,在地下待得夠久了,”貢爭先低聲喃喃,像是在回答麵前的兩人,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些什麼。
“新的人生,我果然還是想……去高處看看啊。”
雲海翻卷,奔湧如濤。
貢爭先就這樣望著它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就叫我,”他轉過頭,看向丁隊與那箇中年指揮,聲音不大,卻很篤定——
“貢雲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