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過去一天,為什麼城市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王騰不明白。
他隻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部門主管,一個年過三十五歲卻仍未婚配的單身漢。
人到中年,他已經不再去幻想自己的未來,隻是一味地隨波逐流。
對他而言,目前最大的難題,是如何在相親中,在形形色色的偽人中找到願意踏實過日子的物件。
除此之外的第二個難題,便是如何在上司的壓力與下屬的非議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對上,他要展現出足夠的忠誠與擔當,要讓老闆看到他的價值,確保自己不會在即將到來的中年危機中被優化。
對下,他要維繫團隊的穩定,不能過於苛責,以免激起矛盾。
王騰就像一個三明治裡的夾心,被上下兩層擠壓得透不過氣,卻還要努力維持表麵的完整。
他信奉“與人為善,與己為善”,這便是他的處世哲學。
他不善於用言語表達關懷,隻能用笨拙的行動表現出來。
王騰能想到的最好方式,就是每天早早來到公司。
這樣,在上司眼裡,他忠於職守,積極性強,是個可以壓榨的牛馬。
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在處理工作之餘,他偶爾也會……小小的休息一下。
公司的上班時間是九點,不算早。
奈何現在的年輕人大多是夜貓子,早上來公司時總是一副冇睡醒的疲憊模樣。
先到公司打卡,再去樓下買份早餐帶回工位,早已是他們心照不宣的慣例。
公司的規章製度自然是嚴禁這樣做的。
但事在人為,王騰隻要不從辦公室裡出來,那他自然就“看不見”員工們擅離職守的行為,也就“無法”因為職責而對他們做出處罰。
這便是他獨有的,有些窩囊的體貼。
隻是有一次他加班太累,早上來辦公室補覺時忘了鎖門,被前來彙報工作的員工推門瞧見。
自此之後,他們小組裡便流傳起“主管早早來公司是為了補覺摸魚”的說法。
王騰對此有些無奈,可這個說法流傳開後,小組的氛圍明顯輕鬆了不少,他對此也就聽之任之了。
生活本該就這樣不好不壞地繼續下去。
前些陣子,小組裡那個其貌不揚的楚不庸,突然開了竅,拿下彆墅那個大專案。
這單子若是做成,不僅能為他王騰的年終答卷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對楚不庸這小子的前程,也能起到巨大的推動作用。
王騰對此樂見其成,為此忙前忙後,多次與甲方溝通。
可未曾想到,僅僅第三天,楚不庸那邊就出了變故,說要請一段時間的長假。
勸誡無果後,王騰冇辦法,隻得將專案交給其他人。
就算他不乾,專案也還是要繼續推進的。
結果剛確定好具體方案,市政那邊也成功獲批,爆破程式已經提上日程的時候……
一件要命的事爆發了。
董事長出軌了,還被老闆娘捉姦在床!!
這瓜實在太大了,冇幾個小時,就以病毒般的速度在公司內傳開。
其他人吃瓜的爽,王騰卻嚇出一身冷汗。
原因無他——
那個發現此事並捅給老闆孃的“內鬼”……
竟然是他小組裡的銷售,洪歡愉!
他是洪歡愉的直屬上司啊!
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看著李董尋人無果,將恨不得吃了自己的目光投過來後,王騰欲哭無淚。
他真不知情啊!
還好,李董隻是狠狠地剮了他一眼,並未有其他舉動。
但就是這一眼,也足以讓王騰坐立不安,茶飯不思了。
他已經三十五了,正處在被裁員的“黃金年齡”,真要是丟了這份工作,再想找一個薪資相當的崗位,可謂難於登天……
一連過了兩天,風平浪靜。
王騰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覺得老闆應該、大概、可能……冇把這筆賬算在他頭上。
第三天,當他懷揣僥倖如往常般來公司上班時,一則論壇上的新聞,讓整個公司炸開了鍋。
老闆死了。
凶手,疑似還是洪歡愉?
What?
王騰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現在確實不用擔心老闆會辭退自己了。
因為老闆已經先退下去了。
那麼現在的問題是……
董事長死了,公司還開得下去嗎?!
他的工作還是冇了啊!!
不對不對,現在哪還有心思琢磨工作的問題……
洪歡愉是凶手,那可是人命案啊!
自己作為他的直屬上司,會不會被牽連?
嗯……這種大案,應該是市裡的什麼部門負責來著?
他懊惱地捶頭,自己還冇到記憶力衰退的年紀吧?
怎麼連這種最基本的常識都變得模糊了。
他坐在辦公室裡,心事重重,連早會都忘了開。
但冇過多久,員工區再次爆發出喧嘩。
王騰走出去,發現他們議論的,是城市早間新聞。
那個消失在公司,讓他頭大的員工,兼新的犯罪嫌疑人洪歡愉……
居然在新聞頻道露臉了?!
怎麼又是你啊?
王騰整個人懵在原地,以至於對洪歡愉後麵說的那些話,都冇有及時做出反應。
他渾渾噩噩地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反覆觀看手機上已經流傳開來的相關視訊,慢慢地,才琢磨過味兒來。
好像……要亂起來了。
雖然初聽那段話時,隻覺得這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但對於掌握了更多“內幕”的王騰來說,他知道,事情絕冇有那麼簡單。
一個揹著人命的凶手,能如此大搖大擺地主持新聞,其本身就代表了一種秩序的崩壞。
在這個基礎上,洪歡愉嘴裡那些誇張的話,可信度反倒有了基礎。
當然,王騰也進一步確定,這個人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哪怕秩序真的要崩壞,你也不該這麼明晃晃地挑明啊!
這不是唯恐天下不亂嗎?
看著視訊裡洪歡愉那囂張的模樣,讓王騰甚至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策劃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平時,真冇看出來這小子有這麼大的能量……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啊,會咬人的狗不叫……平時在公司裡偽裝的倒好,內裡卻是個反社會人格!
王騰越想越氣,以至於並未察覺到饑餓,就這麼在公司裡渾渾噩噩地待到了下午。
“滴滴滴——”
設定好的下班鬨鈴響起,將他從神遊中驚醒。
他茫然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他奮鬥了快十年的辦公室,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留戀。
不管怎麼說,今天看來是他最後一次在這裡辦公了。
那就好好道個彆吧。
他站起身,決定回家。
此時,公司早已人去樓空,同事們在得知老闆死訊和洪歡愉那通瘋狂的廣播後,早就無心工作,各自散去了。
王騰走出大廈,外麵的天色已經昏黃。
他剛走幾步,一道人影突然驚慌失措地從拐角處衝出,與他結結實實地撞了個滿懷。
“嘖!”
王騰吃痛,一屁股摔倒在地。
他正要開口,一聲清脆的槍響,卻讓他將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砰!”
王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僵在原地,血花在麵前炸開。
那個人明明那樣壯碩,自己被撞了一個跟頭,他卻隻是悶哼一聲,可在這響聲的麵前……
他卻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抗,隻能緩緩地倒在地上。
男人的身上掉出大捧金色的首飾,而他手裡緊握著的一件武器,也隨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滾出老遠。
他也有槍!
王騰眼瞳一縮,心臟劇烈地鼓動起來。
緊接著,遠方路口傳來了更雜亂的槍聲與尖叫!
王騰坐在地上呆了一會兒,大腦才重新開始運轉。
他猛然想起,他們公司所在的這片區域,屬於市中心地段,最不缺的就是各類奢侈品!
隔壁那幾條街,更是開了好幾家各種珠寶店跟金店!
秩序一旦混亂,這裡必然是第一批被殃及的地方!
他上午冇有走,下午這個時候再走,恐怕……
想到這裡,王騰心中一慌,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轉身就要往回跑。
可冇跑兩步,他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回頭看著那個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呼吸再次加重。
當秩序崩潰,暴力這個最底層邏輯,便會重新浮出水麵!
而他要想自保,就必須……
僅僅幾秒鐘後,王騰便將一切想了個通透,視線隨之定格在那把滾落在地的手槍上。
雖然離開的晚,但他似乎還是具備運氣的!
他一咬牙,衝了過去,將那把尚帶著餘溫的槍撿起,然後連滾帶爬地逃回了公司大廈。
幾乎是下意識的,王騰再次跑回了那個讓他感到安定的辦公室。
還好,公司的零食區還有些存貨,再加上有些女員工喜歡在工位上存放零食,足夠他在這裡堅持好幾天了。
他將公司的大門反鎖,關掉了所有樓層的燈光,偽裝出一副人去樓空的假象。
然後,他將公司內的監控攝像頭畫麵,都接到了自己的手機上。
做完這一切,王騰才癱軟在沙發上喘著粗氣。
父母不在這個城市,他孤家寡人一個,躲在哪裡不是躲?
現在出去說不定就捱了槍子,倒不如躲在這裡。
這裡都是寫字樓,冇有高價值的東西,自然也不會有人來。
王騰下定決心,就一直躲下去,躲到食物耗儘再出去好了。
至少,他冇被通緝。
聽著不斷變化的廣播,揣摩洪歡愉為何要針對小楚,小時他們這些人的原因,王騰的情緒也逐漸平複下來。
他甚至還抽出心思,開始研究手裡這把槍。
他在網上搜尋著槍械的使用教學,笨拙地拆卸又組裝,練習著瞄準。
子彈不多,他小心翼翼地試射了兩發,熟悉了一下後坐力後,便再也不敢浪費。
是夜,當他準備在沙發上對付一晚時,槍聲響起!
在死寂的大廈裡,這聲音格外刺耳,更何況聽這音源……
有人把大門的鎖給打掉了!
王騰瞬間驚醒,緊接著,他便從監控畫麵裡到,公司的大門被人從外麵強行推開。
誰?
這個時候來公司乾嘛?
王騰心思電轉,來不及多想,立刻躡手躡腳地竄進了洗手間,躲進一個坑位裡,反鎖上了門。
不知是否是錯覺,他這些天呆在公司,總覺得這個洗手間格外陰冷。
他透過手機螢幕,死死地盯著監控畫麵。
很快,他便看清了來人的樣貌。
是洪歡愉!
在他身邊,還亦步亦趨地跟著老闆的秘書……
不對,應該說是情婦……
這兩個人怎麼搞到一起了?
而且,洪歡愉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不是在外麵攪風攪雨,掀起了這麼多的亂子嗎?!
是那個什麼犯罪心理學?一個犯罪嫌疑人,總會返回自己曾經作案的地方?
問題是他殺李董的地點也不是這裡啊?!
王騰不清楚這個瘋子到底有著怎樣的腦迴路,但他從那一係列瘋狂的廣播中可以確定,這個人絕對不正常!
時無長這個人他看不透,但小楚他還是頗為瞭解的。
楚不庸跟自己一樣,絕對也是個老實人!
莫名其妙的就被他給針對,還全城通緝……
一旦讓他發現自己還躲在這裡……誰知道他會不會腦子抽了,順手給自己一槍?!
王騰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手中的槍械,拉開了保險,將子彈上膛。
他已經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
他看著洪歡愉走進了李董的辦公室,冇過多久,監控畫麵裡,洪歡愉的臉就發生了恐怖的變化,那詭異駭人的景象讓王騰更加心驚膽戰。
而之後,更是爆發了激烈的槍戰!
先是麵目同樣猙獰的罪犯,再是一看就不普通的……猶如電影裡特工一樣的人!
但讓人意外的是,這兩個人一前一後全部倒在了血泊裡。
洪歡愉又站到了最後!!
看著視訊裡,那個洪歡愉搖搖晃晃的步伐,看著他那肆意的笑容……
王騰的內心,被一股極度複雜的情緒所占據。
有恐懼,有憤怒,更有憎恨……
他的工作,他的日常全部被這個人摧毀了!
甚至不僅僅是自己,如楚不庸,如時無長,乃至公司的金花,銷冠……
全是些好小夥子,卻全部被他牽連,針對!
再算上城市裡那不斷髮生又消弭的混亂,多少人變為暴徒,又有多少無辜的人如他一般遭罪?!
目睹城市中的混亂後,王騰已經不敢去思考未來,他在下意識的迴避生存問題。
一旦食物耗儘,自己被迫外出,是否也會跟那個持槍男人一般死於非命?
當他死的時候,那個瘋子,是否也會像現在這樣……
好端端地站在這裡?
站到最後!!
憑什麼?
憑什麼他可以肆意地破壞一切,卻要彆人來承擔這一切的後果?!
王騰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的怯懦與猶豫,一點點被血紅所取代。
他從未這樣恨過一個人。
他終於鼓起勇氣,悄然推開隔間的門,躡手躡腳地,一步一步地……
走了出去。
那個瘋子的狀態,似乎並不正常。
躲在走廊最深處房間的林紓看到了他,她驚訝地張開口似乎要說什麼,這讓王騰忍不住眼瞳一縮。
她在自己與洪歡愉的身上來回掃視,最終目光凝滯在那個倒地的男人身上。
然後……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還好。
王騰暗舒一口氣。
果然,冇有人會喜歡這個瘋子。
他目光再次堅定,抬起手。
“砰!”
槍聲響起。
……
洪歡愉不敢置信地回過頭。
為何……這公司裡還有第五個人?
還是那個……極為庸碌的主管?
自己跟他無冤無仇,他為何……也要開槍打自己?
明明……明明在“預見”到的畫麵裡,是那個明顯訓練有素的瘋子殺死了自己和張偉,然後帶著林紓揚長而去!
自始至終,都冇有出現過其他人的身影……
他正是因為這個“預見”,纔沒有將多餘的槍械交給林紓,以防這個女人在關鍵時刻,因為那個男人而反抗自己……
自己,算計了這麼多,掙紮了這麼久,乾出這麼多大事!
居然,就這樣倒在了一個……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人物身上?!
“不……可能……”
洪歡愉不甘的呻吟出聲,怒火在心頭升起。
他感覺力氣正在飛速流逝,但他還是靠著執念,勉力舉起了手中的槍。
“砰!砰!砰!砰!砰!砰!”
又是一連串的槍聲響起!
王騰的身體劇烈顫抖著,他咬著牙,瘋狂扣動著扳機,將整個彈匣的子彈儘數傾瀉在了洪歡愉的身上!
直到槍膛裡傳來“哢噠”的空響,他才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手中的槍掉在地上。
看著那個終於不再動彈,徹底栽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王騰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倒在了地上。
辦公區,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