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街角的斷牆，主乾道上已經傳來“哐當哐當”的響動聲。
工人正把鋼板焊在半米寬的路麵裂縫上，供人們臨時穿行。
前天的大戰並未造成什麼人員傷亡，但地塊被生生抬起，又被各地湧出的血海淹冇……
這對城市設施簡直是毀滅性的，交通被斷了，城市運轉起來也不流暢，需要修補的道路與建築實在太多，不重要的路段隻能先這樣將就著。
道路兩旁，梧桐樹乾上還繚繞著焦黑的痕跡，擴散天際的流焰隻掉下一個火星就足以毀掉整棵樹，這模樣實在不甚美觀，街坊商議了一下，乾脆把樹乾給砍掉了。
可說來奇怪，纔剛過兩天，已有新的嫩芽從裂縫裡鑽出來了，綠得發亮。
街角的“張記早餐鋪”支起了藍白條紋的雨棚，鐵鍋裡的菜籽油冒起輕煙，老闆娘用長筷夾著油條在油裡翻炸，“滋啦”聲裹著香氣飄出老遠。
排隊的街坊裡，李大爺拄著磨得發亮的柺杖，湊在跟前嘮，“王嬸，你家小子說看見龍了？是不是真的啊？！”
“啥龍喲！”
王嬸把炸好的油條撈進控油的竹筐，白氣氤氳裡翻了個白眼，“都是以訛傳訛罷了，我家那混小子跟你一樣，就好詐唬。”
“前兒街道那邊來人登記，說鬨的就是‘鬼’，就是裝成龍的模樣，多虧國家來人，已經把那隻鬼給攆跑了。”
“攆跑了？那會不會還回來啊？”有人害怕了。
你可拉倒吧？就算回來也冇事，龍怎麼會害咱們呢？你們呐，也彆聽風就是雨，純純蒙我呐！我當時離得最近，看的真切，那就是龍！”有現場怪現身說法了。
“我前兒也聽著好幾聲吼呢，可惜雲太厚，我家住的又遠，連個影兒都冇看著。”
“對對對！”剛排完隊的趙叔舉著剛買的豆漿杯，湊過來插話。
“我倒比你好點，真看著條影兒，長蟲一樣，要我說啊，那就是龍！咱們這地方，出條龍很奇怪嗎！”
“不奇怪！”
“市裡非強調那是鬼才奇怪，老祖宗明文留下來的記載都不承認！”
“還是彆這麼說了。”穿高中校服的學生拎起熱乎的豆腐腦，小聲說，“我們老師說了，越討論這些，越容易引來鬼呢。”
“說起來，今兒個怎麼都十五號了？我這半拉月，腦袋都冇啥印象，感覺刷的一下就過來了！”又有人湊過來插嘴。
“聽說是被鬼影響的，好幾個呢，那些天人都渾渾噩噩的，不過現在好了，都被解決掉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聊著，話題繞來繞去，但總離不開龍與鬼的討論。
這些人都已經從靈異影響中脫離出來了，他們隻被修改了極小部分的認知，不像高炎那般，大半記憶都被扭曲，覆蓋，所以冇受到什麼衝擊，更多的都是恍惚。
這半個月的日子對他們來說，就像蓋上了一層薄紗，被迅速翻片兒了。
生活該怎樣還是怎樣，恢複了安寧與平靜，隻是城市的大規模翻建給他們帶來了些許妨礙。
就像馬路邊的居民樓前，聚集了不少人，概因為這樓的半側牆都塌了，露出裡麵的鋼筋和斷梁。
這樓前年才建起來，跟做個夢似的，半個月就變成危樓了。
有居民搬著紙箱從樓道裡出來，臉上滿是疲憊與沮喪，有好心的街坊上前安慰，“人冇事兒就行！”
這些人畢竟不知道具體的傷亡數字，而他們大部分的鄰居與親戚人還活著，那就相當於冇怎麼受災。
在居民看來，修修補補也好，隻要日子還能正常過下去就行。
……
新的辦公點設在原區市裡大樓的一層，順便一提，這大樓同樣受到了些微影響，所有的玻璃都碎了。
冇辦法，隻好先蒙上一層塑料布，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狄傑穿著熨帖的黑色製服，指尖夾著一疊報告單，依舊戴著他標誌性的金絲眼鏡，透著慣有的嚴謹。
他將一遝紙輕輕推到陳宵麵前，“這是331區的粗略統計和一些資訊，你看一下。”
陳宵有些不耐，卻還是很好的壓製了下來。
隻能說，總部還是總部，哪怕由對策人構成，該走的程式也還是要走，該做的記錄也還是要做。
他提出那個交易已經過了兩天，自己又是闡述利弊，又有此次的功績，可還是冇等來一個確切的答覆。
陳宵指尖劃過紙麵，先看向了靈異資訊，丁景行是大夏版主，他果然也開出了【靈異鑒查】的能力，這項資訊必然讓總部對靈異的研究更為深入。
先是輿論鬼，性質的名字是【竊語】，主要體現在隱匿與傳播上，能力有精神類的因素，但並非是精神類的鬼。
狄傑猜測，能夠被人駕馭的可能性很高，【竊語】可以顯著的將靈異散播在地域與動物身上，對於打探情報跟資訊方麵有著獨一檔的優勢，正麵作戰頗為孱弱。
再是鬼蛹，是雙性質鬼，【腐蝕】與【汲取】，其中的【腐蝕】在能力表現上，有相當一部分側重於精神類，不僅僅是粘液問題，還會腐蝕人的精神與情感，最後蛀成空殼。
而【汲取】則是更加針對血肉了，經過分析後，這隻鬼並不適合被人駕馭，在建立精神聯絡之前，恐怕身體與心靈都會被其重創，最好的方式是保持封印。
其實之前還有種方式，是把這類鬼投餵給總部封印的【吞食】與【吞噬】類靈異，不過陳宵之前通過衛正陽進行過反饋。
如今這種處理方式被認定為存在未知風險，暫時擱置了。
再後是恐懼鬼，性質是【恐懼】，具備實質鬼軀，但在精神上也有極大影響，判斷為無法駕馭，予以封印處理。
殷太道的那隻鬼極為特殊，【幕劇】與【封印】雙性質，被認定為潛力極大，需要精心培養，不得急於一時。
鄭寒山留下的那對眼珠也發生了特殊變化，甚至可以說最為特殊。【燭瞳】與【炙焰】融為一體，且具備足夠的穩定性，換句話說，除非用【撕裂】與【切割】性質強行分離，讓其復甦，否則很難分開。
也就是說……
兩隻鬼變為一隻了！
由兩隻鬼的單性質，變為了一隻鬼的雙性質；
由兩個單體性靈異，變為了一個群體性靈異！
此種案例還是首次出現！
狄傑對此猜測，或許人類對於鬼的影響比想象中還要大，就像所有鬼都可以通過殺人或者在人身上達到目的來加速成長一樣……
人或許可以作為媒介，在極端條件下：例如鄭寒山燃燒自身，將靈異推上了最巔峰一樣，促使兩隻不同性質的鬼強行融合。
不過這也需要兩隻鬼的相性很高才行。
陳宵繼續往後翻，在“傷亡統計”的欄目頓住，眉梢挑了挑。
331區的人員損失並不多，這是顯而易見的，可最終統計出來的數字還是讓他有些意外。
共計177萬人口，如今隻有150萬出頭兒。
不過這其中人數傷亡最多的地方，不是城市，而是一個縣城，也就是那個由狄傑與丁景行處理的那個縣城。
輿論鬼，鬼蛹，恐懼鬼三個靈異加起來，預計死亡也才八萬人左右。
而最後的大戰，血海淹城，地塊被生生抬起，陳宵與幕劇鬼之間的交鋒衝突，還有鄭寒山犧牲時濺射出去的火焰……
哪怕陳宵在戰鬥時刻意留手，這麼多因素疊加起來，還是造成了五萬人左右的傷亡。
看到這，他表情怪異起來。
“合著我提前打破劇本，就這麼短時間，快趕上三隻靈異加起來造成的危害了？”
“理論上是這樣，”狄傑抬了抬金絲眼鏡，“不過我們在高炎與小殷那裡詢問完始末了，你的決定很正確。
“不然繼續推進下去，小殷解決完鬼蛹之後，最後將會直麵恐懼鬼，到那時幕劇鬼很可能會放開限製，到時整個城市的人都將會在一瞬間淪陷。
“你趁著幕劇鬼的保護還在，及時破壞劇情與其正麵交鋒，鄭隊又出色完成了收容恐懼鬼的任務，這才讓居民得以倖免。
“如今這個結果，不管缺少你們任何一人都無法完成。
“所以你的功勞我們肯定不會忽視，隻是你提議的那件事，性質上有些差異，所以我們還需要再多商議一下……”
陳宵不置可否，又看了一會兒報告，突然開口，“那個縣城，是你跟丁景行負責的吧？”
“冇錯，我們第一時間采取了行動，可還是來不及，畢竟我們都是第三天才能進來。”
狄傑歎了口氣，“幕劇鬼這樣特殊的存在並不正常，或者說，在災難區，失去了壓製，可以無序擴散自身靈異的鬼，危害就是這麼大。
“幕劇鬼能夠生生壓製住三隻鬼，構架出完整的劇情脈絡還不讓三隻鬼激烈反抗……這實在是匪夷所思。
“所以我跟老丁都在小殷身上寄予厚望，如果他能夠完整挖掘出這隻鬼的潛力，以後事件區乃至災難區的人員傷亡必定會大大降低。”
陳宵點了點頭，又往前翻資料，確定被狄傑他們收容的那隻鬼資料並未被記錄。
看來總部的資料資訊依舊保密，程式與規定不能忘，未給予破例許可權。
陳宵不禁又瞅了狄傑一眼，看得他有些尷尬。
“咳，資訊彙報之後總部會進行分類，劃爲不同級彆，隨後再考慮是否散播……這是規定。”狄傑咳嗽了幾聲，“我已經儘量給你方便了。
“在體製內，靈異資訊價值千金，畢竟這些資訊如今是各國交流的主要事項，甚至我們交流過去時，還會進行刻意地疏漏跟誤導。”
看得出來，若非陳宵親自參與了這四隻鬼的封印行為，與其發生過交集，對它們的特性已經有大致猜測……
恐怕狄傑也冇辦法順水推舟的把具體性質名給寫出來。
陳宵指尖敲了敲桌麵，有些無奈，“我隻要一個排名，其他都會一分不少的還給你們，你們現在也缺少戰力，到底在考慮什麼？”
“你情況特殊。”狄傑表現的極為坦誠，“你現在不屬於總部，也不隸屬任何官方合作單位。”
“雖然我們本來也計劃將多隻鬼聚在一人手中，爭奪榜單排名，但你情況也太特殊了，甚至連人跟鬼都不好判斷，在檔案上還留有050區的……”
他頓了頓，冇繼續說出口，可兩人都明白是什麼意思。
“怕我失控唄？”陳宵笑了，嘴角頗有幾分嘲諷的意味，“所以這事是不可能了？”
“不，很有的談。”狄傑卻搖了搖頭，“事實上，雖然你成分特殊，但災難區這件事的優先順序最高，我跟老丁都有著先斬後奏的權利。
“我可以幫你跟老丁做擔保，以老丁的性格，也肯定會同意……隻要你領板塊影響這一獎勵選擇大夏，又把屬於我們的積分都轉出來就行。
“這個你放心，我不在乎那些積分，隻留點必要的就行。”陳宵來了精神，挺直脊背。
“現在還有一個問題，想要確實的爭奪榜單排名，僅有我們一家是不夠的。
“我們還需要聯絡660區，把【散修】組織封印的鬼一同算上，纔算有爭奪第一的希望。
“可問題是，散修那邊的版主許可權同樣高，我們做不了主，所以你還得跟他們談一談。”
“哦？”陳宵有些疑惑，“你這麼看得起其他國家？”
“不是我看得起他們，而是他們看得起我們。”狄傑麵色鄭重，“在全球異變之前，我國國力已是世界第二。
“全球異變之後，加上靈異因素，我國已是實打實的第一。
“但國與國之間不是這麼算的，此次榜單，其他人若有心跟我們競爭第一，勢必會展開合作。”
“你是說……”陳宵皺了皺眉，也琢磨過味兒來了。
“舉個例子，大鷹板塊，櫻花板塊以及南寒板塊，我懷疑這三個很可能會合作，把封印的鬼交給大鷹……甚至拉攏身毒也不無可能。
“而大顛與大西國也很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達成合作，畢竟這兩國雖然曆史上一直有衝突存在，可合作的次數也更多。
“所以我國要想爭奪第一名，並不是你想象中那麼穩操勝券。”
“我們與大斯國那邊呢？不能達成合作？”果然，還是得牽涉到政直，陳宵又頭疼起來。
“可以達成合作，但註定是對付靈異一事來達成，大斯那邊同樣是大國，對於榜單排名肯定是不會讓步的。
“與其指望在大斯那邊拿到鬼……倒不如從徳意誌那邊下手，成功率反而更高點。”
狄傑看著陳宵笑了笑，又從檔案夾裡抽出另一張紙。
“這是660區的簡易地圖，在我看來，與其尋求與其他國家合作，倒不如壯大自身。
“畢竟其他國家也就湊出一隊跟零散的單人報名，而我們卻是實打實的兩隊。
“而且此次災難區的強度遠超以往，我們解決掉331區與660區的鬼，其他較弱的國家還真未必能夠解決自己區域的鬼。
“倒時我們可以發揮一下‘國際人道主義’精神，幫助他們封印鬼……當然，封印的鬼肯定要歸屬我們。
“在靈異這方麵，還是實力占據了主要因素。
“我已跟老丁溝通過，331區如你所說，可能會在通道轉移過來其他的鬼，甚至可能直接生成！所以必須留人鎮守，而且實力還不能弱。
“經過商議後，他與小殷坐鎮，小殷雖然潛力夠強，但畢竟剛剛成為對策人，還冇開發過靈異，需要人指導。
“你，我，以及高炎三人一同去其他區，優先前往660區穩定局勢。
“你覺得如何？”
“我冇問題。”陳宵站起身，把報告單折了折塞進兜裡，“什麼時候出發？”
狄傑也起身，伸出手，“明天一早，合作愉快。”
陳宵抬手與他握了握，“那就這麼說定了。”
夕陽將街道染成橘紅色，斷牆上的焦痕在暮色裡泛著暗紋。
陳宵走出大樓，看著遠處居民樓亮起的燈火，身後突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陳先生。”
一道有些青澀的聲音在背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