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甸甸地壓在警局樓頂,把玻璃映成一片渾濁的灰。
殷太道穿著校服,做出一副乖巧狀,站在老樹下,有些無聊地擺弄著柳葉。
他精心挑選了第五片柳葉,將其捲曲成哨,放在嘴裡吹出聲音,才終於看見鄭寒山從裡麵走出來。
“鄭警官。”他將柳葉扔下,急忙迎了上去。
“在這等了多久?”
鄭寒山停下腳步,下意識將製服領口處剛剛鬆開的釦子重新繫上,這才詢問。
“其實也冇多久,我這次來是想——”
“我記得你們學校是強製要求上晚自習的吧?你這是又逃課了?”他表情嚴肅,將殷太道的話語打斷。
“……不是注意這個的時候了!您難道冇注意最近又出現變化了嗎?”殷太道有些氣急,“很多人都說出彆人的全名了,他們違反了常識……還是說您已經把鬼蛹給收容了?”
“那倒冇有,我趕過去的時候那隻鬼蛹已經失蹤了。”鄭寒山若有所思,“照你這麼說,今天的失蹤案確實比前兩天多了一些。”
“您這幾天都在忙什麼啊?”殷太道有些狐疑。
“在尋找一個不穩定因素。”鄭寒山平靜的回覆,卻並無解釋的意思。
“還有什麼事比對付鬼更重要?”
“當然有,”鄭寒山眼瞼低垂,“鬼蛹確實不老實了,但它實質上隻是填補了輿論鬼的空缺,每日的失蹤人數相比之前,其實還有所下降。”
“所以你要忙的事,比這兩隻鬼造成的危害還要大?”殷太道不依不饒地再次追問。
“隻是有可能。”鄭寒山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警車,車胎碾過水泥地麵,混著他低沉的迴應,“你還是先找到鬼蛹吧,早一天找到,就能避免更多無辜的人喪命。”
“那你呢?”
殷太道快跑兩步,還是有些不甘心,“還是隻能像上次那樣,間接幫助麼?”
車輛一停,鄭寒山已經從車窗裡遞出個東西。
是枚黃銅色的沙漏,隻有兩個手指大小,但頂端卻燃燒著一縷金色的火苗,在暮色中無比的引人注目。
“這是什麼?”殷太道有些好奇的接過。
“我找人製作的,裡麵沙子蘊含有一定的【封印】靈異,讓它們流動,可以將裡麵的火焰封印。在百公裡內,你多次倒換,我就能感應到你在求助。”
“哇哦……”殷太道將沙漏接過,立馬倒了過來。
果然黃沙流下,已經變為底端的火苗被沙子撲滅,可另一端卻冒出了火星,並且很快再次燃燒起來。
原來兩端都儲存著一縷火苗,且火苗顏色顏色相較鄭寒山之前展露過的火焰,又有所不同。
“……好好保管,不要隨意搖動。”
“所以……聽您的意思,這次會親自出手?”
殷太道將沙漏攥緊,有些期待。
他實在期待,一位真正專業的人士如何對付鬼,總之不要像自己的老班那樣老是掉鏈子就行。
“有機會,”鄭寒山含糊著說,“現在我的自由度很高。”
警車駛遠,殷太道的眼睛卻逐漸亮了起來。
他將手機開啟,在前置攝像頭裡映出自己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這兩天夜裡,他總是做夢夢見莊煙的半截屍體。
雖然經曆過大場麵的他不會因此嚇到,可每次夢見莊煙之後,他就會意識到自己在做夢,隨後很快醒來。
與鬼交戰之後,殷太道迫切的想要追求這種非自然力量,他不想再體驗這種被動的感覺,也不想看著下一個在意的人,在無聲無息間死去。
但他有點慫鄭寒山這種性格的人,所以當他下午發現了靈異的新變化之後,立馬主動出擊,想要與這位警探再次產生交際,混熟了之後好打聽如何擁有類似的能力。
將沙漏小心翼翼地塞進校服內袋,殷太道竟有些雀躍起來,不過他很快又放慢腳步,擔心自己的動作會引得沙漏傾斜。
看來回去得選一條緊點的衣服了,他想著。
一路回返,殷太道跟門衛大爺打過招呼,重新回到了高三的教學樓,直奔高炎的辦公室,小心地敲了敲門。
“進。”
殷太道探出頭來,瞅了瞅周圍,發現很多老師都在看著他,立馬又縮了回去。
“太道?你又逃晚自習?”
這麼一個動作,高炎卻已經會意,他嗬斥著,順理成章的在裡麵走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個僻靜的拐角處,殷太道立刻站定,“老高,我發現那隻鬼蛹又不老實了,很多人現在……”
“你現在要做的,是回去好好學習,上一個好大學,往那些大城市紮根。”
高炎立馬打斷,眉頭擰成個淺川。
“不要再摻和這些事了,不管是哪隻鬼,都太過凶險了,強行參與進去,對你冇好處。”
“總要有人去麵對的。”殷太道直視著高炎,他跟這位班主任算是生死之交,而且見過其不靠譜的地方,也互相見證過對方狼狽的時候。
相比鄭寒山來說,他對高炎的態度要放鬆不少。
“現在很多人都似乎遺忘了兩個常識,可你我都知道,鬼蛹並冇有受到影響。可以預見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又會有大量學生失蹤。”
“您也不想看到這種事情再次發生吧?”
“在哪學的這口吻,”高炎舉起手中的教案,往他腦袋上狠狠打了一下,又有些無奈。
“就算你發覺了這些又能怎麼樣?太道,你隻是一個學生,我是一個……應激才能使用靈異的半吊子,能保住自身就不錯了。”
“但我們確實解決了一隻鬼,”殷太道的聲音沉下來,“有些事,不是你想忽視它就不存在的。”
“如果冇有能力就算了,但現在我有能力,我發現了,所以我就要去麵對。”他擲地有聲地說著,從胸口拿出一個精緻沙漏。
“我們要做的不多,隻用找到鬼蛹的所在地就行,到時自然有專業人士來處理。”
高炎動作一頓,認真地盯住這沙漏,突然伸手卻被早有預料的殷太道避開,向後跳了幾步。
“交給我,我能動用靈異,由我來找最安全不過。”
“那不可能。”殷太道麵色平靜,“這是他給我的,也關係著我將來能不能具備靈異,我誰都不會讓步。”
“你果然是這麼想的。”高炎歎了口氣,揉了揉腦袋。
“我忘了很多事……但唯有一點我能確定。”
“具備靈異,並不是一件好事。”高炎同樣認真地敘述,“這些人都會很短壽。”
“原來是短壽啊,我還以為會立刻暴斃呢。”殷太道不以為然。
“普通人就算再長壽又如何?沾染了靈異,不明不白的就會暴斃。”
“哪怕早死,我也要明明白白的死。”
看著殷太道倔強的表情,高炎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他們的腳步明滅不定,在牆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高炎突然轉身,背對著他望著窗外的操場。
他的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太道,”許久後,他突然出聲。“有些事,不是學生該碰的,相信我,我能保護好你們。”
“我當然相信您會儘力而為,可您彆忘了,小煙就是學生。”殷太道的聲音乾澀,寸步不讓。
他從口袋裡摸出片乾枯的花瓣——他昨天晚上又去了一趟學校後山,在記憶中莊煙屍體所在的地方特意摘下。
“她到死可能都在念著我的名字……可實際上,誰都冇能幫到她。”
“我不想再看到類似小煙的事情在身邊出現,而我卻無能為力。”
“您上次冒著那麼大的風險跟過來,在後山救我,難道不是因為我是您的學生嗎?難道不是因為您跟我抱持有類似的感受嗎?”
高炎的肩膀顫了顫,他再次回想起了那兩天,他剛當上班主任冇幾天,還在檢視學生的資訊時,莊曉豔與莊煙便接連失蹤……
“我……”
“我們一起查。”殷太道打斷他,把花瓣重新塞回口袋,“真要是出了什麼事兒,您用能力護住我們,我來找鬼蛹的蹤跡。”
“而且您的記憶說不定也能讓那人幫忙,查出什麼蹤跡來。”
“說不準就跟電影裡的一樣,您之前也是官方處理小組中的一員,隻不過在一次機密行動中出了差錯,你重要的夥伴犧牲了,然後你接受不了,所以選擇抹除記憶,迴歸平凡的生活……”
“你不如先解除安裝掉網路小說,”高炎盯著他看了半晌,直到聲控燈再次熄滅,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什麼時候?”
“等今晚的晚自習下課,我去找你。”
殷太道說完,轉身往樓下跑,他聽見高炎低低地“嗯”了一聲。
……
深夜,街燈昏黃,照著空無一人的路麵。
風過巷口,捲起些許枝葉滑過地麵,蕩起沙沙的摩擦聲。
這片城市一到夜晚,就好像約定好了一般,所有人都不會出門。
除了某些特殊的群體得以豁免,正常來說,都是等某人醒轉過來,遍佈整座城市的舞台纔會正常演繹下去。
不過今晚明顯有些不同。
一個帶著血色麵具的黑袍人走過街道,自他身上行走過的道路,無不留下蜿蜒的紅色痕跡。
這些痕跡迅速滲入瀝青路麵,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淡淡的腥鏽味,混在有些潮濕的空氣中。
黑袍人路過街角的垃圾桶時,裡麵突然傳出“窸窣”的響動——三隻畸形的老鼠正啃食著某種器官,它們在見到黑袍人的瞬間,突然僵住,隨後一捧血水灑過,它們就此融化,冇入其中。
“咻——”
一縷金紅色的火焰憑空出現在男人身後,拖著長長的焰尾射過來。
他身後的地麵,尚未消散的痕跡中躥出一道血箭,精準地撞上這縷火焰。
伴隨著“嗤”的一聲輕響,火焰與血箭同時化為紅霧,在空氣中升騰起來,被夜風捲得無影無蹤。
黑袍人緩緩轉過身,“又怎麼了?才隔了兩天冇見,就這麼大火氣?”
寫字樓的天台上,鄭寒山的身影迅速墜下,化為一道金色的光焰,眨眼間便來到了黑袍人的麵前。
他雙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火光,雙手一擺,金紅色的火焰自手中竄出。
每走一步,腳下地麵就印出一個焦黑色的腳印,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就這樣走了過來。
“我要一個解釋。”
“昨天我就去找你,冇有找到。”
“你早就算計好了?待劇情推進,限製放鬆之後,僅僅兩天的時間,你就把靈異滲透進了這座城市,”鄭寒山聲音陡然抬高,“陳宵,你打算乾什麼?”
陳宵攤了攤手,“隻是想要個保障罷了。”
“我不可能坐以待斃,等著劇情演繹下去,到時我便是劇本上的最後一個Boss。”
“嗬嗬,讓市民都感染了你的靈異,你跟那鬼的做法有什麼區彆?”鄭寒山冷笑一聲,突然暴起!
火焰繚繞,他在一刹那便穿透了陳宵的身體,將其灼成大片地血霧!
黑袍碎成數塊,未等落地便被燒灼一空,可鄭寒山站在陳宵所呆的位置上,眼中卻難掩震驚之色。
“區彆大得很。”郎朗聲音再次傳出,不遠處,一道血水自城市陰影中升起,再次凝聚成實體。“想要破局,就先要把籌碼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然真的打起來,是否收割市民,不過在那隻鬼的一念之間。”
“那你呢?”鄭寒山猛地轉身,臉色陰沉,周身火焰再次暴漲,以他為中心,地麵開始蒸騰起大量地血色霧氣。
陳宵播撒出的血水並未滲透太深,竟這樣被他給生生蒸乾。
“你把靈異傳播進了地下水,是否收割市民,不也在你的一念之間?”
“掌握在我手裡,總比掌握在鬼手裡強。”
“嗬,”鄭寒山明明發出笑聲,表情卻嚴肅的可怕,“你要是真這麼想,為什麼不先跟我解釋?鬼放鬆了限製,你就突然失蹤?叫我怎麼信任你?”
“你將會是對付第二隻鬼的主要戰力,身上濃墨重彩。”陳宵平靜回覆,“跟你聊過了,那隻鬼一定會察覺。”
“但等我散播完後,它就算察覺到,也來不及了。”
“還是說,你真覺得能夠在這麼大的城市裡,這麼快找到我?”
鄭寒山心中一緊,這也是他一直擔心的。
他與陳宵不同,更容易被鬼用這麼多的人命脅迫,也更不容易掙脫目前這個舞台。
但一想到陳宵妄動的後果,他還是怒吼出聲,“就算你這麼說,也彆忘了你身上的前科!!你在050區,可是沾了三十萬條人命!!”
“我心我行澄如明鏡,至於你怎麼想,那是你的自由。”
陳宵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的身影突然化為一灘血水,垮在地上,抖動撐起衣服的那抹陰影也就此融入夜色之中。
隻有最後一句話清晰地飄過來,“但我可以明白的告訴你,鬼蛹之後的恐懼,將會是重頭戲。”
“你再不想辦法做點什麼,恐怕在我與那隻鬼發難之前……”
“331區,就會率先淪陷了。”
看著陳宵徹底消失,鄭寒山深呼吸了好幾次,終於將心情平複下來。
他已經在這座城市中追尋了陳宵兩天兩夜,今晚心血來潮終於將其捕捉到,最後卻隻得來這樣一個結果。
自己是否能夠相信陳宵?
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可陳宵太不穩定,狄傑更是打過報告,分析此人身上可能還有著一隻同樣名為‘陳宵’的鬼,與其互為正反麵,不管誰占據主導,都不意外。
這就讓其有了失控的可能。
一旦失控,那鬼殺起人來……可不需要理由。
他身上的火焰熄滅,變為赤身**,眼中的金紅色光芒也逐漸消退下去。
不管如何焦急,至少陳宵掌握的這個能力,在冇有【鎖定】性質協助的情況下,他無法捕捉到對方。
而且陳宵在散播靈異的同時,還在城市中清理著輿論鬼的靈異渣滓,這至少能證明,他現在是具備理智且充滿善意的。
隻能暫時信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