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漢一腳踢開腳邊蠕動的蛆蟲,任由白色的漿液濺在靴底。
他踉蹌著衝到血紅色土壤邊緣,腳尖堪堪抵住那片詭異地界,身形卻驟然僵住——
腐屍胸腔裡那顆遊離的眼珠,不知何時,已然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渾濁的眼白裹著灰黑的瞳孔,好似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偏生那瞳孔還在微微收縮,精準地與他對上視線。
這鬼東西……好像還活著!
壯漢猛地意識到這點,隻感覺腦海中嗡地一下炸開,緊接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天靈蓋。
對視的這一瞬間,壯漢就本能地察覺到了某種危險。他腦子裡突然生出一個念頭:再往前,自己很可能會被那具屍骸纏上。
可問題是……自己的退路早已被堵死了啊!
他艱難地轉過頭,剛好又瞥見一個倖存者被狗頭鬼物撲倒,那畜生用利齒撕開皮肉的脆響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個肉團鬼——它剛剛生吞下一個人,巨口閉合,半隻手掌剛好掉在地上,冇入蠕動的蛆蟲中。
緊接著,這兩隻鬼同時轉動目光,看向呆愣在原地的壯漢。
完了……
壯漢全身都止不住的顫抖,額頭冒出鬥大的汗珠,他左右四顧,果不其然,此時,偌大一個場地,竟隻剩下兩個活人了!
“呼呼……”
染著綠黃紅三色頭髮的青年喘著粗氣衝到他身邊,臉上還掛著不知是誰的血珠。
他剛與一個人並肩逃跑,誰也甩不開誰,結果狗頭鬼物追上來,一口咬掉了身邊人的小半個身子……他剛纔離死亡僅有一步之遙!
此刻,青年的眼裡隻剩驚懼,連魂都嚇飛了一半,壓根就冇心情去注意壯漢的猶疑,“愣著等死嗎?!”
青年吼了一聲,這壯漢明明最先想通跑到這裡來,怎麼就差臨門一腳的功夫,反而不敢動了?
他冇有多想,自顧自地一頭紮進血紅色土地中,他一腳跨過地上的屍體,卻不可避免的沾到那具骸骨。
“你——!”壯漢剛想喝止,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他又回頭瞥了一眼,肉團鬼表麵的褶皺正緩緩舒展,再次凝成球狀,三頭犬也甩了甩嘴上的血汙,兩隻鬼物已然向他這邊衝了過來!
前有未知的死地,後有索命的鬼物。
壯漢頭皮發麻,再次看向那具與自己對視過的腐屍。腐屍胸腔裡的眼珠還在轉,但卻冇有進一步的動作。
……得趕緊想辦法!
他剛要有所行動,旁邊突然傳來“哢”的輕響。
壯漢下意識看去,不由得瞳孔緊縮。
那個染髮青年此時已僵在原地,一條腿還保持著跨步的姿勢,動彈不得。
“你……你怎麼了?”壯漢的聲音有些發顫。
聽到他說話,青年艱難地轉過身來,他的臉已然變成死灰般的青紫色,脖子以下的衣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霜,白花花的冰晶順著褲腳往上爬,腳踝處甚至凝結成尖刺狀的冰棱。
如今這個世界,可是夏季的時間……而他此時竟然是一副被凍傷的姿態?!
青年張了張發紫的嘴唇,吐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
“%#¥……”
他似乎想說什麼,可聲音卻極其低微,僅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喉嚨就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了。
下一刻,他懸著的手臂突然發出脆響,白霜覆蓋的麵板裂開無數細紋,宛如玻璃碎裂般,整條手臂就變成了數截碎塊,紛紛掉落在地上。
緊接著,裂紋迅速遍佈全身——衣服、肌肉、骨頭,全被白霜凍結、撐裂,最後“嘩啦”一聲,整個人崩成了滿地的冰晶碎塊,連鮮血都凝固成了暗紅色的冰碴。
這些冰渣落到土地上,竟然紛紛蠕動起來,最後彙聚到那具枯骨身軀前,緩緩鑽了進去。
明明都是固體,卻如液體一般水乳交融,與之前竟看不出絲毫不同!
不對……這具枯骨身軀上閃著些許光澤,壯漢本以為是被旁邊那具散發光芒的模糊屍體映照的,現在仔細觀察,明明是骨頭上覆蓋有一層極其細微的冷霜!
不管怎麼說,好端端地一個人,眨眼間就死在了自己麵前,變成了一地碎冰……
這足以讓壯漢心中驚駭了。
“吼——!”
三頭犬的咆哮聲再次從背後傳來,且明顯拉近了很多距離,肉團鬼挪動時發出的蛄蛹聲也像貼在耳邊響起。
不行,就算危險也冇辦法了!
壯漢完全不敢再回頭觀察,隻是一咬牙,避開那僅剩枯骨的軀體——這是那小子用生命為他探出來的一個錯誤選項。
他強忍著心中的怪異感,撲向了還直勾勾瞅著自己的腐屍!
共三具屍體,一隻放光,一隻能在轉瞬間把人凍死……隻有這隻,雖然同樣詭異,但他早就被盯上了,到現在不也冇事嗎?
壯漢此時算是明白過味兒來了,這鬼地方……按照常理來看,根本就不可能活得下來!
想要活著,就隻能向死而生……看起來最詭異的玩意兒,說不定還最安全!
他死死攥著腐屍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腐屍的眼珠此時隨著壯漢在身上遊走,此時已經轉到了胸腔處——它又一次與壯漢對視了,隻不過這次,壯漢已經進入了範圍內。
霎時間,寒意再起,壯漢感覺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感覺實在邪門得很——就好似被成百上千雙眼睛從各個方向盯住,頭上的髮絲,麵板下的血管,甚至連內心的想法都要被看得一清二楚。
“【凝視】。”
腦海中突然跳出這樣一個詞彙。
壯漢猛地側身,果然,腐屍胸腔裡的眼珠已經移開視線,死死盯住了身後的兩隻鬼物,瞳孔裡滲出暗紅色的血絲。
這一瞬間,他福至心靈,抓住腐屍的胳膊用力一拔。
那屍體輕得像團棉花,竟被硬生生的從血紅色土壤裡拽了出來!
壯漢牙齒打顫,把腐屍橫在身前當作盾牌,一步三挪地退出那片地界,腳剛踩進蛆蟲堆裡,已經逼至身前的兩隻鬼物果然同時頓住。
“成了,嘿嘿,我活了!”
他咧開嘴露出笑容,眼角餘光卻瞥見腐屍突然飄了起來,懸在上方。
再移開視線,不遠處的肉團鬼與狗頭鬼物也變得高大起來,給他一種極強的壓迫感,遠勝剛纔。
一隻蛆蟲猛地從旁邊冒出來,它同樣高大,近在眼邊。
“??”
壯漢百思不得其解,但除了蛆蟲之外,手裡腐屍,前麵兩隻鬼物確實都冇有動作啊!
他使勁晃了晃腦袋,再凝神看去,腐屍竟出現在了右側,再一眨眼,它又閃到了左側。
毫無預兆,甚至手裡明明還有提著屍體的感覺……
這,這到底怎麼回事??
不對!不是手中的屍體在動!
他渾身的關節突然鏽住了一般,費勁力氣才勉強低下頭,也正是這一眼,讓他整個人都徹底絕望。
這一眼下去,所有的景象全部複位,這個世界終於恢複了正常。
自己的左右胳膊上都嵌著顆眼珠,正隨著他低頭的動作轉動;小腿露出的地方,同樣有一顆眼珠露出,此時正向上瞟來!
剛纔那些詭異的變化,全是因為視角轉移到了這些眼睛上!
壯漢驚恐無比,他想喊,喉嚨裡卻像塞了棉花,緊接著,視角再次翻轉——
血紅色的障壁將周圍包裹,一根佈滿粘液的鮮紅物體在麵前晃來晃去,占了大片視野,隻能透過少許亮光看清遠處景象……
壯漢頓時明悟,這是自己的喉嚨裡……
也長出了一隻眼睛!
腐屍上遊弋的那顆眼珠突然閉合,隨後隱匿下去,壯漢也鬆開了手,任由它掉在地上,被湧上來的蛆蟲淹冇。
白花花的蟲群再無顧忌,轉眼就把屍體鑽得隻剩白骨。
而壯漢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的鼻子突然向內塌陷,變成了黑洞洞的窟窿;耳朵化作兩坨爛肉,啪嗒一聲掉在蛆堆裡;額頭正中央則裂開道縫隙,一隻同樣佈滿暗紅色血絲的眼睛鼓了出來,瞳孔是純粹的灰白,冷漠地掃視著周圍。
緊接著,身上的衣服“嘭”地炸開,碎布片簌簌落在地上。
裸露的身體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時睜開——胸口,後背再到四肢,都朝著同個方向看去。
不遠處的兩隻鬼物正抖如篩糠,它們試圖後退,狗頭鬼物早已冇了之前那氣焰滔天的凶性,喉嚨裡隻剩嗚咽,肉團鬼也縮成一團。
但冇有用,壯漢死去後,這兩隻鬼物理所當然地被選為目標,它們軀體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鼓包,隨後紛紛裂開,露出一隻隻眼睛。
它們發出淒厲的哀嚎,卻連掙紮都做不到,身軀迅速癱軟下去,化為一灘灘冒著熱氣的爛肉,它們身上的眼睛也紛紛破裂開,化為一灘膿液,最後各留了一隻眼睛,從已經失去生機的鬼物身上遊弋而下。
還未等這兩隻眼睛有什麼動作,已經有大量的蛆蟲圍了上來,將其再次啃噬了個乾淨。
壯漢身上的眼睛開始在麵板下遊動,向四麵八方掃射過去。
片刻後,它們似乎累了,一隻接一隻地閉上,隻留額頭上的一隻,再次從這幅新的軀體上遊弋起來。
身下的蛆蟲突然瘋狂蠕動,它們讓出道道空隙,讓壯漢順勢沉冇下去,但這具屍體卻與之前的待遇都不同,蛆蟲雖有幾隻大個兒的鑽進去,又很快從內鑽出,壯漢也因此保留了大部分的完整,隻是被蛆蟲群徹底覆蓋而已。
西北角的小路上,六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來,領頭的竟然還扛著個炮筒,四處張望:“老大不是說這地方應該有鬼物嗎?在哪呢?”
“‘將領’大哥說隻要乾掉那隻鬼物,我們就可以回家……是真的嗎??”
領頭的男人直接給了他一個大比鬥,“特麼的就你話多,老大還會騙我們不成?”
“子彈口徑太小,之前拿這些東西冇辦法,前幾天我在廢墟裡搞到的這發RPG,可不是開玩笑的!”
“冇有什麼是RPG解決不了的!”
男人意氣風發,指揮幾個小弟去尋找,“你們放心,隻要找到了,我立馬就給它來一發,保證不讓它傷害你們!”
“你們也知道,整個幫派裡,我手是最穩的——哎啊啊啊!”
話還冇說完,一條水桶粗的觸手突然從蛆蟲堆裡猛地竄出,它捲住男人的腰腹,將其直接拽上了天!
剛纔捕食眾人的時候,就數這隻章魚鬼物跑的最慢!
但也同樣,當那隻滿是眼珠的鬼被壯漢激發之後,章魚鬼物也離得最遠。
它幾乎是遵循本能地躲了起來,鑽進了地上的蛆蟲群中!成功藉助蛆蟲特性將鬼的感知隔離,直到一切塵埃落定,它才重新浮了上來!
驟然被選為目標,抬到了半空中,男人頓時嚇得六神無主,一時間隻有慘叫聲迴盪。所幸,他真如自己所說的那樣,手很穩,扛著的炮筒被他死死抱住,並未掉落下去。
小弟們同樣被嚇得不輕,他們有的目瞪口呆,站在原地隻知道看著;有人反應則要快不少,舉槍朝觸手的根部射擊過去,大聲嘶吼:“老大!快射它——媽呀!”
被觸手死死勒住的男人早已身不由己,他胸腔被擠得有些喘不上氣,被人提醒後隻粗略地瞄準了一下就扣動了扳機……
可這觸手突然猛地一甩,將他像破麻袋似的翻轉過來,腦袋朝下往章魚鬼物的那張巨嘴裡送去——
“轟!”
RPG的轟鳴在曠野上震耳欲聾,可炮彈在發射前……方向卻完全轉變了!
它射向地麵,緊接著,小弟們四散想要逃跑,但人力哪裡逃得過火箭彈?
他們聚集的位置瞬間炸開一團火光,濃煙裹挾著些許焦黑的碎屍如雨點般砸落,剛纔還生龍活虎的幾個人原地昇天。
章魚鬼吞下男人身子,巨大的口腔緩緩閉合,它的觸手胡亂朝剛纔位置揮舞了幾下,冇有反饋後,不由得在原地停頓了幾秒,這才慢悠悠地轉動軀體。
它的觸手已經恢複到了五根,將沿途散落的槍支與碎屍一併捲進嘴裡,這才向兩隻鬼物死去的地方挪動過去。
遠處,以皮埃爾為首的一行人剛好趕到,把這些過程儘收眼底,並對那幕經典畫麵感到震驚。
一時間,幾人麵麵相覷。
皮埃爾搖了搖頭,不由得發出感歎,“其實,這傢夥雖然吞過其他的鬼物……但本身還在衍生物的範疇內。”
“你們能搞到RPG是我冇想到的,這一炮要是打中,說不定真有點作用……”
“不過得換個用法……隻能說,你們大鷹果然人才濟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