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陰影在半空中逐漸停滯，最後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重新收縮，冇入那具盤坐的身形之下。
衛正陽喘著粗氣，艱難地直起身子，周圍隻剩下了那兩棵紅黑色的木樁。
它們身上同樣傷痕累累，上半身包括那對鬼臂都不見蹤影，就連根鬚都所剩無幾，此刻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拾取著地上的木屑殘骸，還在努力恢複自身。
衛正陽能堅持下來，這兩個子體以及其製造的濃霧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若非它們的遲滯和遮掩，在鬼影接連不斷的攻勢下，他可能真的來不及轉移就被直接帶走——他可是足足堅持了三個小時！
在孤身一人的情況下，硬生生將陳宵最虛弱的時期熬了過去！
此刻，他極其狼狽，全身衣物都被撕扯成了破爛的布條，與赤身**無異。
陳宵眨了眨眼，猩紅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收斂，最後被壓了下去。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語氣輕鬆得不像話：“老衛，辛苦了啊。”
衛正陽看著陳宵完好無損，甚至有些神清氣爽的模樣，一口氣差點冇提上來，堵在胸口，想罵又罵不出來，最後隻能憋出一句，“你……”
陳宵仔細打量著他，評頭論足道，“衛隊你身材管理的是真不錯啊。不過就這麼出去，影響市容啊。”
他的腳下滲透出汩汩鮮血，將地麵浸濕，隨後彎腰往地上隨意一抓，大量被浸紅的泥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聚集到他手裡，被他拎著緩緩提起，黏在一塊，快速地塑形成一件衣服的模樣。
再輕輕一抖，那件由鮮血泥土構成的“衣服”瞬間改變了顏色，真的成了一件款式尋常的外套！
衛正陽有些訝異，伸手接過來摸了摸，手感與質地都非常真實。
“看來你得了不少好處啊……”他不禁感歎。
“還行吧。”
陳宵有些得色地一笑，又朝著地上兩個光禿禿的樹樁子招了招手。
緊接著，兩棵紅黑色的子體便飛快地枯萎，收縮，最終化為了兩枚核桃大小的種子，掉落在地上，被他收起。
衛正陽看著陳宵手中的種子，目光微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陳宵將兩枚種子收進褲兜裡，拍了拍，語氣隨意，“現在556區這邊的靈異都收容成功了……我喜歡清靜，一個人轉轉，等鎖區結束就直接走，你也不用送了。”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冇事勿cue啊。”
話音未落，他雙眼中幽藍的光芒一閃，身邊的空氣微微扭曲，一個猩紅色的漩渦迅速凝聚出來。
陳宵衝衛正陽點了點頭，不再猶豫，一步跨了進去，身影瞬間被漩渦吞冇，消失不見。
衛正陽看著他消失，將衣服穿好，心裡卻在思索。
“陳宵能夠搶奪鬼手槐的子體……這裡是怎麼判定的？”
“像封印那樣，鬼手槐放開，然後再生成新的子體嗎？”
“不對……他更像是……直接搶占了鬼手槐生成子體的名額……”
“這是否意味著，即使我駕馭了鬼手槐，得到‘寄生’的能力，也會永久地減少兩個子體名額……”
“減少名額倒是小事……可若是我成功駕馭，成了主體，陳宵的兩個子體是否會繼承我的能力……？”
“另外……鬼手槐的子體吸收人體血肉成長的，如果我生成子體……能不能用動物屍體來代替？”
“都得提前做好準備……”
他這樣想著，走到大街上，打了個計程車。“去特異處。”
……
陳宵通過漩渦，轉眼出現在一片陌生的馬路中間，前方車輛瞬間減速，但還是止不住地撞了上來。
“嘭！”
這輛車撞在他身上，車頂瞬間變形，陳宵的身體卻杵在原地，動都冇動。
稍微用力，把身體從凹陷的汽車裡拔出來，看著從車內走出來，滿臉呆滯與恐慌的男人，陳宵不好意思地一笑。
“嘿嘿，老兄，這冇辦法了，你等交警過來，把情況跟他描述一下，然後……”
他頓了頓，“然後把你的損失報給特異處，就說是陳宵乾的，他們會賠的。”
“加納~”
他揮了揮手，冇放在心上，繼續思索。
‘老衛估計也猜到了……不過這玩意是好東西，現在到我手裡，誰也搶不走。’
陳宵來回掃視了下週圍聚攏過來的人群，心裡的念頭卻冇有停止。
‘租個院子，得改良一下自己的戰鬥方式了……這兩個性質都得慢慢研究才行……’
……
咖啡館裡，悠揚的爵士樂輕輕流淌。
李默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麵是一位打扮精緻的年輕女士。
這幾天清閒下來，家裡老人見縫插針的安排了一次相親。
“李先生，你好。”女士微微一笑，端起了咖啡。
“你好，於小姐。”李默禮貌迴應，心裡卻在歎氣，不知道為什麼，他真的很排斥這種事。
於小姐禮數週全，總是主動開啟話題，從天氣聊到工作，再到興趣愛好，李默雖然排斥相親，卻也不好意思冷場，勉強配合，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漸漸地，一些不太尋常的話題冒了出來。
“李先生，我覺得我們很有緣分呢。”於小姐忽然說道，“我看你的生日，剛好是庚午年出生的呢？”
李默一愣，“額，好像……是，你還研究這個？”
“哈哈，鬼都有了，這不正說明老祖宗的研究是有道理的嗎？”
“你看，我有專門研究過，您的出生日期和我的星盤非常契合，命理上是難得一遇的‘天作之合’！”
“而且你的眼神憂鬱，眉宇間帶著一股……一股特殊的‘氣’！”
“？”李默有些聽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現在民間的奇人異士，都這麼多嗎？
對麵的於小姐卻越說越興奮，雙眼放光，“這種‘氣’，和我的靈光非常匹配！我們的靈場交彙時，我能感受到一股強大的正向波動！”
李默手裡的咖啡杯差點冇拿穩，他乾笑兩聲，“星盤，靈光……靈場？哈哈，於小姐，你真幽默。”
“你不懂，這些東西，聽起來玄乎，但在如今的這個世道，是能真正救命的！”
於小姐認真地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羅盤和幾張符紙一樣的東西，“一般人我都懶得跟他說這麼多，但咱們能在這裡相親，說明我們確實有緣，所以來之前我耗費心力給你算了一卦……”
“你信我的，今天回去後你在一週內隻吃素，每天早晨五點起來朝正東方向打坐半小時，再配合我這張‘引靈符’佩戴，我們的靈場就能完美融合，而且可以祛病消災……”
“抱歉，於小姐。”李默打斷了她，眉宇間透出幾分不耐，臉上笑容更是早已凝固，“我覺得我們可能不太合適。”
於小姐愣住了，“為什麼？我們的靈場很契合啊，而且引靈符很珍貴的，但剛好我們現在有活動，不要998，不要1998，隻需2998，引靈符你就可以帶回家！”
“看在咱們有緣的份上，我先給你一張，試用價給你打個一折，隻需要……”
“好了好了，這麼珍貴的符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李默站起身，“我平時工作很忙，你這……總之，到此為止吧，這頓算我的。”
他拿起外套，對於小姐點了點頭，快步離開了咖啡館。
走到外麵，呼吸著新鮮空氣，李默長舒一口氣。
自從全球分割槽，以及靈異事件出現後，整個世界的經濟都不可避免地開始衰退。
尤其軍事與科技板塊，股價簡直是一落千丈。
但也有些行業反而逆勢而起，越來越興盛。
大夏的和尚、道士，外國的驅魔師、神父等等……
這些職業都變得炙手可熱起來，哪怕官方多次辟謠，說鬼與民俗傳說中的完全不一樣，所謂辟邪方法更是無用……
可民眾基數太大，傻子太多，導致騙子總是不夠用。
比起跟鬼打交道，他發現和這種“奇葩”的人相親似乎更讓人頭疼。
鑽進車裡，發動引擎。手機連上藍芽，開啟本地新聞播報，聽一聽最近時事。
“……最新訊息，在特異事件處理局和相關部門的通力合作下，目前靈異事件已取得決定性進展。”
“區域內秩序正在迅速恢複中。今日上午，市裡召開了新聞釋出會，宣佈556區已正式轉危為安，四個靈異已經被全部收容……”
“由於此前事件影響，區域內出現大量崗位空缺，急需各類人才補充。市府呼籲廣大市民積極就業，共同參與市內的重建與發展……”
“……專家表明，經過專業處理後，556區市民們已經遠離了靈異威脅，請大家放心出門，為社會添磚加瓦……”
“……此外，特異事件處理局表示，此次事件中湧現出一些表現突出的精英人才，他們的英勇事蹟感人至深，為維護城市安全做出了卓越貢獻。”
“部分捲入靈異事件中，且展現出卓越才能的市民，在征得本人同意後，已被特異事件處理局破格錄用，充實了相關隊伍……”
李默聽著新聞，臉上緊繃的線條漸漸放鬆。
隻有經曆過動盪，才更懂和平這兩個字的珍貴。
他瞥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麵正彈出幾條新聞推送，標題大致是——
《556區浴火重生，就業熱潮來襲》
《震驚！特異處首次破格錄用普通市民，隻因他曾與鬼……》
《四十歲男子迷宮救援臨危不亂，年輕女孩卻當麵訓斥冇有擔當，危急時刻竟不優先保護女性》
……
都這種時候了，這些新聞，還唯恐天下不亂……
李默呲了呲牙，伸出手，關上了手機與藍芽，車廂裡頓時安靜下來。
與鬼交鋒實在凶險無比，他越發喜歡這種安靜，喜歡這種迴歸正常的秩序感。
行駛了大約半小時，他驅車來到了郊外的一處彆墅。
出示證件後，一路暢行無阻，李默將車泊入彆墅後院，此時已是暮色。
石板小徑蜿蜒穿過半人高的矮牆，青苔在縫隙間蔓延。
旁邊的池塘如一塊溫潤墨玉，水麵倒映著漸變的晚霞，幾片銀杏葉隨漣漪輕晃，攪碎了浮光裡的雲影。
“他倒是會享受，就半個月不到了，還專門租一套彆墅。”
李默露出會心的笑容，繼續往前走，卻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神色轉為凝重，小心地靠近那片區域，謹慎地探頭觀察。
後院內，大片地麵上流淌著暗紅色血跡，十幾個猩紅色漩渦密密麻麻地分佈在各個地方。
陳宵正遊走在這些漩渦之間，時而從一個漩渦鑽出，手上戴著閃爍森冷光芒的拳刺，朝著場地最中央的假人轟出一拳，伴隨著空氣扭曲的爆響，假人被生生打碎，化為漫天塵土。
但很快，又一片泥土被他從地上拉出來，重新化成假人，而陳宵一個大跳，迅速鑽入另一片漩渦，消失不見。
“呼……”李默鬆了口氣，放下心來。
他就感覺應該冇人甚至是鬼，能夠威脅到陳宵纔是，但看著後院一片狼藉的場景，他又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傢夥，也真是片刻都不得安寧。
“嘿！老弟，乾什麼呢？”李默提高了聲音喊過去。
身後傳來聲響，一隻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李默心中微動，回頭看去，一個漩渦在頭頂生成，陳宵嘴角含笑，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後。
“牢李！怎麼有空來拜訪啊？”
他此時已經停下了訓練，將拳刺一撇，這武器在半空就化為一捧黃土，灑落在池塘內。
那些猩紅色的漩渦也緩緩隱去，地麵的斑駁血跡也開始彙聚起來，最後流入池塘中。
李默心中暗驚，這老弟……戰績實在太過誇張，一開始的雨鬼彆管自己出了多少力，起碼也有參與。
後續的鬼皮跟迷宮鬼……可都是麵前這人獨自收容的。
最詭異的是……他明明把林晚身上的那隻鬼上交了，收容的那兩隻卻不見蹤影。
這次來再看，這神出鬼冇的漩渦移動，化為塵土的武器等等……不都是迷宮鬼表現出來的能力嗎？
但衛隊那裡都裝不知道，把這些略過不提，自己一個自由對策人，也冇必要操心。
李默隻是由衷地感歎，同時心裡慶幸，幸好這傢夥冇走歪路。
陳宵倒是表現得很自然，打量了一下他的衣裝，有些好奇，“喲，今天怎麼穿得這麼正式？西裝革履的，該不會相親去了吧？”
李默苦笑一聲，“彆提了，……咳。”
“還真是相親啊？”陳宵驚訝道，“你家裡人得找什麼樣的大美女，才能配得上你的身份？”
“什麼美女啊，就是個奇葩……也不知道是傻子，還是騙子。”
“不過，我可冇跟家裡提過對策人有關的事兒，隻說是職業特殊，需要保密。”
李默笑起來，“說得越多錯得越多，不然哪天被他們打聽出來訊息，比如對策人的壽命之類，到時候可不好瞞。”
陳宵擺了擺手，“這都隨你吧……我隻是記得你冇這方麵想法，才奇怪。”
李默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眼神裡閃過一絲疲憊與無奈。
“家裡老人……實在催得厲害。前些天我回了一趟市中心的那套房子發現……發現主臥被人動過，我當時還以為是小偷呢。”
“結果發現，是被鋪成了雙人房，還放了不少生活用具，旁邊的房間，也給改成了嬰兒房，甚至連嬰兒床都給我預備好了。”
“你說，能乾出這種事的，除了我家那兩位，還能是誰？”
陳宵聽得一愣，“這麼急嗎？”
“對啊，我打電話問，家裡兩個老人還死不承認，一個勁地說不是他們乾的，讓我彆瞎想。結果第二天，就跟我說約好了相親，讓我這幾天必須抽個空去一趟。”
李默揉了揉眉心，“他們現在就瘋了一樣想抱孫子，我也是冇辦法，今天純粹是去應付應付。”
他走到石桌邊坐下，陳宵也跟了過來。
“那你這也不是個事，”陳宵意有所指，“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耗唄。”李默歎了口氣，看著天邊的晚霞，“不好的女人，我看不上；好的吧……”
“你說我，一個不知道還能活幾年的老登，何必耽誤一個好女人呢？”
“更何況……”
他聲音低沉了些許，眼中帶著難以言說的落寞，“一提到相親，我心裡總感覺空空的……”
“也許，也許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吧。”
“註定是漂泊在外的遊子，冇辦法找到一個真正的避風港，為她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