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日複一日的查房、手術、病例討論、流程改進以及塗星燃永不停歇的“遠端監管”中,悄然滑入了七月。
林原的夏天來得迅猛而幹燥,正午的陽光白花花地炙烤著大地,連醫院庭院裏那幾棵好不容易抽出新綠的樹,葉子邊緣都有些打蔫。
支援任務進入了最後一個月倒計時。
那位重型顱腦損傷的年輕患者,在經曆了一次凶險的顱內感染和數次生命體征波動後,竟然奇跡般地挺了過來。
雖然仍處於微意識狀態,距離真正的清醒和功能恢複還有漫漫長路,但生命體征已趨於穩定,轉出了ICU,進入康複階段。
這對冷汀和整個神經外科中心而言,無疑是一劑最強的強心針。
更重要的是,經過三個月的磨合與錘煉,林原市一院神經外科中心的麵貌已然煥然一新。
規範的診療流程深入人心,年輕醫生的基本功和應急能力顯著提升,幾項之前不敢觸碰的高難度手術也成功開展。
雖然距離國內頂尖水平仍有差距,但那種彌漫在科室裏的沮喪和無助感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向上的勁頭和初步建立起來的技術自信。
冷汀知道,她此行的主要目標已經基本達成。剩下的,是進一步的鞏固和細節打磨。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她剛結束一台複雜的顱底腫瘤手術,回到辦公室,就接到了濱海一院劉副院長的電話。
“小冷啊,在那邊辛苦了!”劉副院長的聲音透著親切和滿意,“林原那邊反饋非常好,對你這三個月的工作評價極高啊!
院裏決定,你的支援任務按期結束,七月三十一號,也就是下週五,你可以啟程返回濱海了。機票院裏會統一安排,具體資訊稍後發給你。”
返程日期,終於明確敲定。
結束通話電話,冷汀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窗外是林原夏日傍晚依舊明亮的天空,遠處山巒的輪廓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晰。
三個月,九十多天,竟然就這麽過去了。初到時那種陌生、沉重、以及肩扛重任的壓力感,彷彿還在昨日,如今卻已到了告別的時候。
她點開手機,螢幕桌布上,塗星燃站在法院門口的笑容依舊燦爛。
這三個月,這張笑臉和螢幕另一端那個鮮活的人,是她在這片陌生土地上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之一。
她開啟與塗星燃的對話方塊,輸入:“支援任務確定七月三十一號結束,當天返回濱海。”
資訊傳送出去,幾乎是立刻,她的手機就瘋狂地震動起來,不是回複資訊,而是直接彈出了視訊通話請求。
冷汀接通,螢幕瞬間被塗星燃放大的、驚喜到近乎扭曲的笑臉占滿。
“真的嗎?!三十一號?!確定了嗎?!天啊!太好了!冷汀!你終於要回來了!”塗星燃的聲音又尖又亮,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狂喜,她甚至從螢幕前跳開,在原地轉了個圈,然後又猛地湊回來,眼睛亮得驚人,“還有……半個月!不對,十三天!我已經開始倒計時了!我要去機場接你!穿最漂亮的裙子!不不不,還是穿你第一次見我時那身紅裙子?你會不會覺得太誇張?管他呢!我就要穿!”
她語無倫次,興奮得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螢幕。
冷汀看著她激動得手舞足蹈的樣子,連日來的疲憊彷彿被這強烈的喜悅衝刷得一幹二淨,心底也湧起一陣清晰的、名為歸期已定的輕鬆和期待。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製地微微上揚。
“嗯,確定了。”她輕聲應道,目光柔和地看著螢幕裏那個雀躍的身影。
“我看看日曆……三十一號是週五!太好了!我可以調休!提前去機場等著!”塗星燃已經開始規劃,“你航班號定了嗎?大概幾點到?餓不餓?想吃什麽?我們回家吃還是出去吃?算了,你肯定累了,我們回家,我做飯!雖然可能……嗯,不一定好吃,但我可以學!或者叫外賣!你想吃什麽就點什麽!”
她絮絮叨叨,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冷汀回答,自己就演繹了無數種可能。
那撲麵而來的、幾乎要實體化的思念和喜悅,讓冷汀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航班資訊還沒拿到。”冷汀等她稍微平靜一點,才開口,“等我確定了告訴你。不用特意調休,正常下班就好。”
“那怎麽行!我一定要第一時間見到你!”塗星燃斬釘截鐵,“別勸我,沒用的!冷醫生,你就等著吧,三十一號,濱海機場,你會看到一個望眼欲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塗律師!”
她的用詞讓冷汀忍俊不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好,我等著。”
接下來的十三天,對塗星燃而言,成了甜蜜的煎熬。
她開始瘋狂地打掃公寓,采購冷汀喜歡的食物和日用品,甚至偷偷去做了個新發型,買了新衣服,每天都在倒數計時,並在那個專門記錄分離日子的筆記本上,寫下越來越興奮的句子。
而對冷汀來說,這十三天則是最後的衝刺和收尾。
她將手頭的病例、待辦事項、後續建議,一項項清晰有條理地交接給李副主任和科室骨幹。
又組織了數次教學查房和疑難病例討論,將最後的經驗傾囊相授。
林原的同事們對她充滿了不捨和感激,送別宴都提前安排了好幾場。
七月三十一號,終於到了。
天氣很好,林原難得的藍天白雲。上午,冷汀參加了醫院為她舉辦的簡樸而隆重的歡送會。
院領導高度肯定了她在支援期間的卓越貢獻,李副主任代表科室送上了一麵錦旗和一本厚厚的、記錄了她這三個月工作點滴的相簿。許多醫生護士都紅了眼眶。
下午,冷汀最後一次查房,與幾位重點患者和家屬告別。
那位重型顱腦損傷患者的母親拉著她的手,泣不成聲,反複說著“謝謝冷主任給了我兒子第二次生命”。
坐上前往機場的車時,冷汀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她戰鬥了三個月、已經變得熟悉的醫院。
心中並無太多離愁,隻有任務完成後的坦然,和對未來可能性的欣慰。
飛機準時起飛,衝上雲霄,將林原的戈壁和山巒拋在身後,朝著東南方向,朝著那片濕潤的、有海的城市,朝著那個等待了她九十多天的人,疾馳而去。
航程三個多小時。冷汀大部分時間在閉目養神,但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想象著落地後的場景。
塗星燃會是什麽樣子?真的穿了紅裙子?會不會又哭又笑?
當飛機廣播提示即將降落在濱海國際機場時,一種久違的、近乎近鄉情怯的情緒,悄然攫住了她。
飛機平穩著陸,滑行,停穩。冷汀隨著人流走出艙門,踏上廊橋。
熟悉的、屬於濱海夏季的濕熱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海風特有的微鹹氣息。
她提取了行李,走向到達大廳。心髒,在胸腔裏,不受控製地加快了跳動的節奏。
出口處,接機的人群熙熙攘攘。她的目光快速掃過,然後,定住了。
在人群最前麵,一個穿著火紅色吊帶長裙、踩著細高跟鞋的窈窕身影,正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焦急地張望著。
她的長發精心打理過,妝容明豔,手裏還捧著一小束燦爛的向日葵。
在五顏六色的人群中,那一抹紅,亮眼得像一團燃燒的火焰,也像一顆跳動的、熾熱的心。
是塗星燃。她真的穿了紅裙子。
幾乎是在冷汀看到她的同時,塗星燃的目光也穿透人群,精準地鎖定在了她身上。
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塗星燃的眼睛驟然睜大,裏麵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隨即,那光芒迅速被洶湧的水汽覆蓋。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什麽,卻發不出聲音,隻是用力地、拚命地朝冷汀揮手,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讓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冷汀的腳步頓了頓,然後,拉著行李箱,加快步伐,朝著那團火焰,朝著那雙盛滿了三個月思念和此刻狂喜的眼睛,穩穩地走去。
距離,在一步步縮短。
九十多天的分離,兩千多公裏的距離,無數的文字、語音、視訊通話……所有的等待和思念,在目光交匯的這一刻,終於匯聚成了最真實的、觸手可及的重逢。
她回來了。回到了有她的濱海,回到了她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