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星燃的意外探訪,像一劑強效的營養針,給冷汀高壓緊繃的工作狀態注入了短暫的舒緩與溫暖。
然而,生活的主旋律依舊是忙碌與責任。送走塗星燃的第二天,林原市一院神經外科中心便迎來了新的、更為嚴峻的挑戰。
週一清晨,冷汀剛到科室,就被夜班醫生急切地攔住了。
“冷主任!昨晚急診收治一名從縣醫院轉來的重型顱腦損傷患者,車禍傷,深度昏迷,雙側瞳孔散大,CT提示廣泛腦挫裂傷、硬膜下血腫,腦疝形成!
縣醫院已經做了急診去骨瓣減壓,但術後顱內壓仍持續極高,生命體征不穩定,淩晨三點轉到我們ICU!”夜班醫生語速飛快,臉色凝重,“家屬情緒非常激動,要求不惜一切代價搶救,但……情況實在不樂觀。”
冷汀的心沉了一下。重型顱腦損傷、腦疝、術後顱內壓仍失控,這是神經外科最危重、死亡率最高的情形之一。她立刻快步走向ICU。
ICU裏氣氛壓抑。患者是個看起來隻有二十出頭的年輕男性,頭部包裹著厚厚的紗布,身上插滿了各種管路和監護導線。
呼吸機規律地工作著,但監護儀上,顱內壓監測的數值在危險的高位線上劇烈波動,血壓和血氧飽和度也處於臨界狀態。
幾個家屬圍在玻璃窗外,神情絕望,有人在小聲啜泣。
冷汀迅速檢視了患者的影像資料、手術記錄和最新的監護資料。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
縣醫院的減壓手術不夠徹底,顱內血腫和挫傷腦組織形成的占位效應依然嚴重,腦幹明顯受壓。常規的脫水降顱壓藥物效果甚微。
“準備手術室。”冷汀幾乎沒有猶豫,沉聲下令,“二次開顱,擴大骨窗,徹底清除血腫和失活腦組織,必要時行腦葉部分切除內減壓。
通知麻醉科、輸血科做好應急準備。李副主任,你跟我上手術。
其他人,維持現有治療,穩定生命體征,與家屬再次溝通,告知手術必要性和極高風險。”
她的指令清晰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在場的醫生護士立刻行動起來。
手術從上午八點一直持續到下午兩點。過程極其凶險。開啟顱骨後,顱內壓力極高,腦組織膨出。
冷汀和李副主任在顯微鏡下,小心翼翼地清除著血腫和已經挫滅壞死的腦組織,同時要竭力保護尚且存活的功能區。每一步操作都如履薄冰,汗水不斷從額角滲出,被巡迴護士及時擦去。
當最後一片失活組織被清除,骨窗擴大到足夠範圍,膨出的腦組織慢慢回縮,顱內壓監測數值終於開始緩慢下降時,手術室裏的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
“關顱。”冷汀的聲音帶著長時間高度集中後的沙啞。
患者被送往複蘇室。手術隻是贏得了暫時的機會,後續的顱內壓管理、感染預防、並發症控製、以及神經功能能否恢複,都是巨大的未知數。
走出手術室,冷汀摘下汗濕的手術帽,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
連續六個多小時的精神高度集中和體力消耗,讓她感到一陣眩暈。她靠在走廊牆壁上,閉眼緩了幾秒鍾。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她拿出來看,是塗星燃發來的資訊:“冷醫生,中午了!吃飯了嗎?[探頭] 我猜你又忙得忘了對不對?[敲打]”
資訊後麵,還附了一張她自己午餐的照片,一份看起來很健康精緻的沙拉和果汁。
冷汀看著那張照片和後麵那個帶著威脅意味的敲打表情,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疲憊似乎因此消散了一點點。
她回複:“剛下手術,一個重症顱腦損傷患者。還沒吃。”
幾乎是秒回:“!!!又做這麽長時間手術?累壞了吧?快!立刻!馬上!去吃飯!不準說不餓![發怒][發怒]”
隔著螢幕,冷汀彷彿都能看到塗星燃瞪著眼睛、叉著腰命令她的樣子。
那股熟悉的、帶著霸道和關心的鮮活氣息,透過冰涼的螢幕傳遞過來,驅散了些許手術後的沉重和疲憊。
“知道了。這就去。”她回複。
“這還差不多!拍個照給我看!我要檢查![監控]”塗星燃又發來一條,後麵跟了一個戴著墨鏡、表情嚴肅的小人。
冷汀看著那個“監控”表情,有些無奈,又有些……被管著的、奇異的熨帖感。她走到食堂,簡單打了一份飯菜,然後真的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
照片裏是林原醫院食堂最常見的兩菜一飯,裝在簡易的餐盤裏。
塗星燃很快回複:“……你們食堂的夥食……看著就沒什麽胃口。[捂臉] 算了,總比不吃強。快吃!全部吃完!晚上要是讓我知道你沒吃晚飯,你就等著吧![菜刀]”
一連串的資訊,充滿了塗星燃式的“遠端健康監管”。若是以前,冷汀或許會覺得有些囉嗦或不必要。
但此刻,在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鬥、身心俱疲的時候,這種看似瑣碎的、跨越千裏的關心和“脅迫”,卻成了最有效的提神劑和安慰劑。
她真的坐下來,慢慢地、將那份並不美味的飯菜吃完了。然後拍了一張空盤子的照片發過去。
“報告塗總監,任務完成。”
“乖![摸頭] 快去休息一會兒!不準馬上又去看病曆!”
“嗯。”
冷汀收起手機,並沒有立刻去休息,而是先去了複蘇室檢視患者情況。
確認生命體征暫時平穩後,她纔回到休息室,在硬板床上和衣躺下,閉上眼睛。
身體是疲憊的,大腦卻還在回放著手術中的細節和患者後續的治療方案。
但在這些紛繁的思緒中,總會不期然地閃過塗星燃那些帶著表情包的、充滿活力的資訊,還有她昨天站在小會議室裏,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身處異地,麵對嚴峻的挑戰和高壓的工作,但因為知道有一個人,在千裏之外,用她自己的方式,固執地關心著她、惦記著她、甚至“監管”著她,心裏那片總是被責任和理性占據的領域,便彷彿有了一小片柔軟而溫暖的根據地。
這或許,就是塗星燃帶給她的,除了熱烈直白的愛意之外,另一種獨特的支撐。
在她與困難搏鬥時,始終在她身後亮著一盞燈,提醒她記得吃飯、記得休息、記得……有人在乎她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