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林原緊張有序的推進和濱海按部就班的忙碌中，滑過了三天。
冷汀逐漸適應了林原的工作節奏。每天從清晨六點開始，直到深夜，她的時間被查房、手術、會診、病例討論、流程改進會議以及各種突發狀況填得滿滿當當。
睡眠時間被壓縮到最短，飲食也常常是食堂裏匆忙解決或直接錯過。
但效果是顯著的：那位腦水腫患者在行腰大池引流後，顱內壓得到有效控製，意識狀態出現輕微改善的跡象；
偏癱患者在心理幹預和強製康複下，情緒稍穩，開始嚐試配合；感染患者的體溫趨於正常，切口情況好轉。
整個神經外科中心的氛圍也在悄然改變，從最初的沮喪和依賴，逐漸轉向一種被嚴格規範帶動起來的、略帶壓力的積極。
高強度的工作之餘，唯一能讓她短暫抽離的時刻，就是檢視手機的時候。
塗星燃的資訊總會準時地、或早或晚地出現在螢幕上。有時是清晨的一句“早啊冷醫生！”，有時是深夜的“剛加完班，累癱了，你睡了嗎？”，更多的是分享一些日常瑣事：午餐吃了什麽難吃的外賣，路上遇到了一隻可愛的流浪貓，某個案子取得了小進展的雀躍，或者隻是單純地抱怨一句“好想你”。
冷汀的回複總是簡潔，有時甚至隻是幾個字。但塗星燃似乎並不介意，依舊樂此不疲地分享著，像一隻執著的小鳥，不斷將濱海生活的碎片，銜到千裏之外的林原。
這天晚上，冷汀處理完最後一份病曆，回到休息室時，已經過了十點。
連續幾日睡眠不足，讓她太陽穴隱隱作痛。她洗了把臉，坐到床邊，拿起手機。
螢幕上，是塗星燃下午發來的一張照片。她穿著一身幹練的西裝，站在法院門口的石階上，身後是“濱海市中級人民法院”的鎏金大字。
陽光很好，給她的側影鍍上了一層金邊，她微微仰著頭，嘴角帶著一絲自信而明亮的笑意，眼神銳利，正是塗星燃在專業領域裏最具魅力的模樣。
冷汀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許久。照片裏的塗星燃，神采飛揚，充滿力量，是她熟悉的、也是她欣賞的模樣。
這張照片，比之前那些生活隨拍，更清晰地勾勒出了那個在濱海、在她自己的戰場上同樣奮力拚搏的塗星燃。
她心中一動，指尖在螢幕上操作了幾下。
很快，那張站在法院門口、笑容自信的照片，取代了手機原本預設的深色星空桌布，成為了鎖屏和主螢幕的背景。
做完這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很少做這種帶有明顯個人情感傾向的設定，這不符合她一貫的實用主義風格。
但看著螢幕上塗星燃明亮的笑容，她又覺得，似乎……也不錯。
至少，在每次拿起手機處理工作的間隙，能看一眼這樣鮮活有力的笑容，也算是一種無聲的充電和慰藉。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塗星燃的視訊通話請求。
冷汀看著那個跳動的頭像，指尖微微一頓。
這幾天，她們隻是文字資訊聯係，還沒有視訊過。一方麵是冷汀這邊時間確實碎片化且不確定，另一方麵，或許也是潛意識裏，對隔著螢幕“見麵”可能帶來的、更清晰的距離感和思念，存著一絲微妙的迴避。
但此刻，看著螢幕上那張鮮活的笑臉，聽著持續震動的提示音，她最終還是點了接聽。
螢幕亮起，先是一片晃動和模糊的光影，然後，塗星燃的臉清晰地出現在了畫麵裏。
她似乎是在家裏，背景是她公寓客廳那麵熟悉的書架牆。
她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頭，穿著一件寬鬆的淺藍色家居服，臉上沒有化妝，麵板白皙，眼睛在螢幕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大而明亮。
“冷汀！”她一看到冷汀出現在螢幕裏，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你可算接啦！我還以為你又忙得顧不上呢！”
她的笑容極具感染力，讓冷汀疲憊的眉眼也不自覺地柔和了些許。“剛忙完。”她簡單地說，調整了一下手機的角度，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過憔悴。
“我就知道！”塗星燃湊近螢幕，仔細看著她，“你臉色怎麽看起來這麽白？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睡覺？黑眼圈都快趕上熊貓了！”
她的語氣裏滿是心疼和責備，眼神像掃描器一樣在冷汀臉上逡巡。
“還好。”冷汀避重就輕，“今天處理了幾個關鍵環節，還算順利。你呢？下午的庭審？”
“別提了！”塗星燃立刻垮下臉，開始倒苦水，“對方律師簡直胡攪蠻纏，證據明顯有瑕疵還死咬著不放，法官都快聽不下去了！不過最後還是我們贏了，嘿嘿。”
她說著，臉上又露出得意的笑容，像隻偷到魚的小貓，“就是過程有點磨人，心累。”
她絮絮叨叨地講著庭審細節，冷汀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螢幕裏的塗星燃表情生動，手勢豐富，彷彿要將所有沒能在文字裏表達的情緒和經曆，都通過這小小的螢幕傳遞過來。
“……對了，你看我下午發給你的照片了嗎？就在法院門口拍的那張，感覺怎麽樣？是不是很有大律師的風範？”塗星燃忽然想起，眼睛亮晶晶地問。
冷汀看著她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嗯，拍得很好。”
“隻是‘很好’？”塗星燃佯裝不滿地嘟嘴，“就沒有點別的評價？比如‘特別帥’、‘氣場兩米八’之類的？”
冷汀被她逗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但嘴上依舊平淡：“事實如此。”
“切，沒情趣。”塗星燃嘴上嫌棄，臉上的笑容卻更燦爛了。她托著腮，看著螢幕裏的冷汀，忽然安靜下來。
螢幕兩端，一時都陷入了沉默。隻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在寂靜的房間裏交織。
“冷汀，”塗星燃輕聲開口，眼神變得柔軟，“我好想你。”
這句話，她發過很多次資訊，但隔著螢幕，看著對方清晰的麵容和眼神說出來，分量似乎完全不同。
思念不再是抽象的文字，而是化作了螢幕上那雙盛滿眷戀的眼睛，和那微微發緊的、帶著鼻音的嗓音。
冷汀的心，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螢幕上塗星燃那雙濕漉漉的、毫不掩飾思唸的眼睛，比任何文字都更有衝擊力。
她看著螢幕，看著那張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臉，喉嚨也有些發緊。
“嗯。”她最終也隻應了這一個字，但眼神裏的柔和和專注，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能傳達她的心意。
“你那邊……真的還好嗎？”塗星燃又問，語氣裏是化不開的擔憂，“別騙我。我知道你肯定又把自己當鐵人使。”
“真的還好。”冷汀這次回答得更認真了些，“患者情況在好轉，團隊也在適應新的節奏。就是……時間有點不夠用。”
“那你更要好好照顧自己啊！”塗星燃急了，“飯要按時吃，覺要盡量睡！別等我三個月後回去，看到個瘦脫形的冷醫生，那我可要心疼死了！”
“知道了。”冷汀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你也是，別總熬夜。”
“我們這算不算……千裏互懟，互相監督？”塗星燃又笑了起來，眼裏閃著狡黠的光。
“算。”冷汀從善如流。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大多是塗星燃在說，冷汀在聽。聊天氣，聊瑣事，聊對未來的小小計劃。
沒有刻意煽情，也沒有迴避分離的現實，就像兩個在睡前隨意聊天的戀人，隻是中間隔了一塊發光的螢幕和數千公裏的距離。
直到塗星燃那邊傳來一個明顯的哈欠聲。
“困了？”冷汀問。
“嗯……有點。”塗星燃揉了揉眼睛，“今天起得早，又耗神。你也該休息了吧？”
“嗯。”
“那……晚安啦，冷醫生。”塗星燃對著螢幕揮了揮手，眼神依舊戀戀不捨，“記得想我。”
“晚安。”冷汀看著螢幕裏的她，輕聲回應，“……你也一樣。”
視訊結束通話，螢幕暗了下去，重新回到了鎖屏界麵，那張塗星燃站在法院門口、笑容自信明亮的照片。
休息室裏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
冷汀握著還有一絲餘溫的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笑容，疲憊彷彿被驅散了一些，心底那片因分離而起的空曠，也被方纔那短暫的、跨越千裏的對視和聲音，悄然填補了一小塊。
雖然觸碰不到，但至少，能看見，能聽見。
知道她在那裏，同樣在努力，同樣在思念。這或許，就是科技時代賦予異地戀人最珍貴的禮物，也是支撐她們走過漫長三個月的最溫暖的光。
林原的夜，依舊深沉。但冷汀躺下時，閉上眼睛，腦海裏不再是紛繁的病例和手術方案，而是螢幕裏那雙濕漉漉的、盛滿笑意的眼睛，和那句清晰的“我好想你”。
帶著這份清晰的、來自螢幕另一端的暖意，她終於沉入了幾天來最安穩的一次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