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小長假的最後一天,晨光比前一日更加明亮充沛,毫無阻礙地灑滿臥室。
冷汀先醒。多年的生物鍾早已刻入骨髓,即使沒有鬧鍾,也會在固定的時間點喚醒她。她緩緩睜開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側過頭。
塗星燃還沉沉地睡著,臉頰因為熟睡而泛著健康的紅暈,嘴唇微微嘟著,幾縷黑發調皮地貼在額角和臉頰。
她整個人幾乎都縮在冷汀懷裏,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搭在冷汀腰側,睡姿是全然的放鬆和不設防。
冷汀沒有立刻動,隻是靜靜地看著她。晨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在她挺翹的鼻梁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這幅毫無防備的睡顏,與白天那個在法庭上言辭犀利、在生活中風風火火的塗律師,判若兩人。
就在冷汀的目光流連於塗星燃微翹的唇角時,睡夢中的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無意識地咂了咂嘴,然後,腦袋又往冷汀頸窩裏更深地蹭了蹭,像是尋找更溫暖舒適的位置。
這個動作讓她的嘴唇,無意間輕輕擦過了冷汀頸側那片敏感的肌膚。
微癢的、溫軟的觸感,像一道極細微的電流,倏然竄過冷汀的脊椎。
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的節奏也亂了一拍。
那種感覺並不陌生,在某些親密的時刻,塗星燃也喜歡在那裏流連。
但此刻,在毫無預兆的晨間,在對方全然無意識的狀態下,這個意外而純然的碰觸,卻帶來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酥麻和悸動的陌生感受。
塗星燃毫無所覺,依舊睡得香甜,甚至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夢囈。
冷汀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頸側那被擦過的麵板,彷彿還殘留著那瞬間的溫軟觸感,隱隱發燙。
她垂下眼簾,看著懷裏人安穩的睡顏,心中那點因意外碰觸而起的微妙波瀾,漸漸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取代。
她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試圖調整姿勢,隻是任由她靠著,甚至不自覺地,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讓兩人貼得更密實。
晨光在相擁的身影上緩緩移動,房間裏一片靜謐安詳。
又過了大約半小時,塗星燃才悠悠轉醒。她先是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然後才意識到自己整個人幾乎都扒在冷汀身上。她抬起頭,正好對上冷汀平靜望向她的目光。
“早啊……”塗星燃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含糊不清,臉上綻開一個毫無心機的笑容,“我是不是又把你當抱枕了?”
“嗯。”冷汀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準備起身。
塗星燃卻賴著不動,反而把臉埋在她胸口蹭了蹭,像隻撒嬌的大貓:“再躺五分鍾嘛……假期的最後一個早晨了……”
她的頭發蹭得冷汀有些癢,溫熱的氣息透過薄薄的睡衣布料傳來。
冷汀的身體又微微繃緊了一瞬,但終究沒有推開她,隻是重新放鬆下來,默許了這片刻的溫存。
五分鍾後,冷汀還是率先坐了起來。“該起了。”她語氣平穩,聽不出什麽異樣,隻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微紅。
塗星燃這纔不情不願地跟著爬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家居服的下擺因為這個動作向上竄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纖細柔韌的腰肢。
冷汀移開視線,下床走向浴室:“我去洗漱。”
“哦……”塗星燃撓了撓睡得亂糟糟的頭發,總覺得今天早上冷汀好像……有點不太一樣?具體哪裏不一樣,她又說不上來。
早餐是昨天在超市買的吐司和牛奶,簡單快速。飯後,塗星燃開始唉聲歎氣:“啊……美好的假期總是如此短暫。明天又要回去麵對那些難纏的客戶和堆積如山的案捲了。”
冷汀正在整理餐桌,聞言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剛搞定一個大案子?”
“那隻是一個!”塗星燃癱在椅子上,“後麵還有好幾個排著隊呢。而且節後律所要開季度總結會,又是一堆報告要準備……”她說著,忽然想到什麽,眼睛一亮,“對了,冷汀,你今天下午就要回醫院備班了吧?”
“嗯,四點前要到。”冷汀清洗著杯子。
“那……中午我們出去吃?”塗星燃湊過來,扒著廚房的門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去老地方,怎麽樣?就當是給假期畫個句號,也給你接下來可能忙碌的日子提前補充能量!”
她說的老地方,就是醫院附近那家創意菜餐廳,她們第一次正式約會、後來也常去的地方。那裏對她們而言,確實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冷汀擦幹手,轉過身,對上塗星燃期待的眼神。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眸子裏,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待和一點點撒嬌的意味。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想起晨間那個意外的、柔軟的碰觸,和這幾天假期的平和溫暖,冷汀覺得,或許一頓輕鬆的午餐,確實是個不錯的結束方式。
“好。”她點點頭。
“耶!”塗星燃立刻歡呼一聲,原地跳了一下,“那我先去換衣服!你也快點!”
看著她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樣飛進臥室,冷汀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她走回臥室,拉開衣櫃。手指在一排素色、款式簡約的衣服上劃過,最終,停在了一件淺杏色的針織衫上。
這件衣服顏色比她的常穿色係柔和,款式也更休閑一些。是塗星燃某次逛街時硬要買給她的,說她穿這個顏色好看,但她一直沒怎麽穿過。
猶豫了幾秒,她還是將那件針織衫拿了出來,搭配了一條米白色的休閑褲。
當兩人都收拾妥當,在玄關碰麵時,塗星燃看到冷汀的穿著,眼睛瞬間瞪大了,隨即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哇!冷汀!你穿這件衣服了!好好看!特別溫柔!”
她毫不吝嗇的讚美讓冷汀有些不自在,她別開臉,低頭換鞋:“走了。”
“好好好,走!”塗星燃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心情好得像要飛起來。
中午的餐廳,客人比晚上少一些,更顯清靜。她們依然坐在那個熟悉的靠窗位置。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暖洋洋的。
塗星燃興致很高,點了好幾道兩人都愛吃的菜,還破例要了一小壺餐廳自釀的、酒精濃度極低的桂花米酒。
“一點點,就一點點助興!”她豎起一根手指,信誓旦旦。
冷汀沒有反對。
菜很快上齊,色澤誘人,香氣撲鼻。塗星燃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地講著這幾天假期的趣事,規劃著下次長假想去哪裏玩,吐槽著即將到來的工作。
冷汀大部分時間安靜地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句,氣氛輕鬆融洽。
那壺桂花米酒清甜爽口,塗星潤忍不住多喝了兩杯,臉頰很快泛起淡淡的粉色,眼睛也更加水潤明亮。
她托著腮,看著對麵安靜用餐的冷汀,忽然說:“冷汀,我覺得……我們這樣真好。”
冷汀抬眼看向她。
“就是……像現在這樣。”塗星燃的眼神有些迷離,但語氣很認真,“一起吃很多很多頓飯,一起去超市,一起散步,偶爾有點小摩擦,但最後總能說開……平平淡淡的,但又特別踏實。”
她伸出手,隔著桌子,輕輕握住了冷汀放在桌上的手:“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這麽喜歡這種平淡。都是因為你。”
她的指尖帶著米酒的微溫,眼神真誠而熾熱。午後的陽光在她身後形成光暈,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冷汀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抽回。她看著塗星燃因為微醺而格外坦率動人的臉龐,聽著她這些樸實卻直擊心底的話語,心中那片常年被理性冰封的湖麵,彷彿被投入了一塊溫暖的卵石,漾開圈圈輕柔的漣漪。
她沒有說什麽動人的情話,隻是反手握緊了塗星燃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拿起公筷,夾了一塊她愛吃的糖醋小排,放進了她的碗裏。
“吃吧。”她說,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柔和一些,“涼了不好吃。”
塗星燃看著碗裏那塊排骨,又看看冷汀平靜卻隱約含笑的眼眸,心裏像是被蜜糖填滿了。
她用力點頭,夾起排骨送進嘴裏,笑得眉眼彎彎:“嗯!好吃!”
一頓午餐,在陽光、微醺和無需多言的溫情中結束。走出餐廳時,午後的風暖洋洋的,帶著春天的氣息。
“我送你回醫院?”塗星燃問。
“不用,我走過去就行,很近。”冷汀說,“你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
“那好吧。”塗星燃有些捨不得,但還是點了點頭。她湊過去,在冷汀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那……冷醫生,假期結束,繼續加油哦!記得我們的約定!”
“嗯。”冷汀應著,耳根又有些微熱,“你也是,路上小心。”
兩人在餐廳門口分開,一個走向不遠處的醫院,一個走向停車場。
走出一段距離,塗星燃忍不住回頭,看到冷汀高挑清瘦的背影在春日午後的陽光下,走得平穩而堅定。
淺杏色的針織衫柔和了她的輪廓,讓她看起來不再那麽像一座遙不可及的冰山,而是更像一個……會穿著她買的衣服、與她共享平淡午餐的、真實而溫暖的戀人。
塗星燃的嘴角高高揚起,心裏充滿了對假期的滿足和對未來無數個這樣平凡日子的期待。
而冷汀,在走進醫院大門,聞到熟悉的消毒水氣味時,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塗星燃手心的溫度和陽光的暖意。
頸側,晨間那意外的柔軟觸感似乎再次被喚醒,混合著午餐時桂花米酒的清甜和那雙盛滿真摯的眼睛。
假期結束了,但有些東西,好像在這個短暫而溫暖的春日假期裏,悄然沉澱,變得更加清晰和牢固。
比如,“老地方”不再隻是一個餐廳的名字,更是一段關係從試探到穩固的見證;比如,平淡的日常裏,藏著最值得珍視的寶石;
再比如,有些悸動和改變,即使發生在最尋常的晨間和午後,也足以讓堅冰融化,讓心湖泛起持久的暖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