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汀在觀察病房躺了兩天。
低血糖和電解質紊亂很快糾正過來，額角的皮外傷也開始結痂，輕微腦震蕩的症狀也基本消失。
但過度疲勞導致的深度虛弱和神經係統的應激反應，卻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恢複。
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眼神也是渙散的，沒什麽力氣說話，隻是安靜地躺著，任由塗星燃和護士擺布。
塗星燃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律所的工作被她遠端處理，非緊急的事務全部推後。她向冷家報了平安，但隱瞞了嚴重程度，隻說疲勞過度需要休息幾天。
冷母想來探望，也被她以“汀汀需要絕對靜養，人多反而影響休息”為由婉拒了，隻答應每天通電話匯報情況。
第三天下午，冷汀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午睡醒來後，她靠在床頭，眼神恢複了往日的清冽，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總算有了點人色。
護士剛剛拔掉了最後一組點滴，留下口服藥。
塗星燃端著溫水進來，就看到冷汀正試圖自己調整枕頭的高度，動作還有些遲緩無力。她心頭一緊，連忙放下水杯走過去：“別動，我來。”
她小心地幫冷汀調整好靠墊，又仔細檢查了她額角的紗布，確定沒有滲血或感染跡象。
做完這一切，她才端起水杯和藥片，遞到冷汀麵前：“吃藥。”
冷汀順從地接過藥片和水，慢慢嚥下。她的喉結隨著吞嚥輕輕滾動，頸側的線條因為消瘦而更加清晰。塗星燃看著，心裏又是一陣針紮似的疼。
吃完藥，冷汀把水杯遞還給塗星燃，抬眼看向她。兩天下來，塗星燃幾乎沒怎麽閤眼，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臉色比她也好看不到哪裏去，下巴都尖了些。
但那雙總是明亮或狡黠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紅血絲，正一眨不眨地、帶著一種複雜情緒盯著她。
“你……”冷汀開口，聲音還是有些沙啞虛弱，“這兩天，辛苦了。”
她不說還好，這一開口，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塗星燃一直強壓著的情緒，瞬間找到了出口。
“辛苦？”她重複這兩個字，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冷汀，你現在知道跟我說‘辛苦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雙手撐在病床兩側的護欄上，將冷汀困在她和床鋪之間的小小空間裏。她的眼睛因為缺乏睡眠和情緒激動而通紅，死死地盯著冷汀蒼白的臉。
“你暈倒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我會不會‘辛苦’？你連續熬幾個大夜、飯不好好吃、覺不好好睡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我會不會擔心？你把自己當鐵人、當機器一樣榨幹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萬一你出了什麽事，我怎麽辦？！”
她的聲音越說越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製的哭腔，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隻是眼眶越來越紅。
“你知道我當時接到電話是什麽感覺嗎？我以為……我以為我要失去你了！”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後怕的顫栗和深切的恐懼，“冷汀，你告訴我，在你心裏，你的工作，你的病人，你的研究……是不是都比我重要？都比你自己的身體重要？！”
這是氣話，也是她心底最深處、纏繞了兩天兩夜的恐懼和委屈。她氣冷汀不愛惜自己，更怕在冷汀心裏，有太多東西排在她前麵，以至於可以輕易地犧牲掉健康，甚至……生命。
冷汀被她這一連串的質問和激烈的情緒衝擊得愣住了。她看著塗星燃通紅的眼睛和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肩膀，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呼吸一窒。
她從未見過塗星燃如此失控的樣子。即使是賭約曝光後最痛苦絕望的時刻，塗星燃也更多是崩潰的哭泣和卑微的哀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帶著憤怒、恐懼和全然的佔有慾，像一頭被觸了逆鱗的困獸，對著她亮出尖牙和利爪，質問她為何不愛惜“屬於”她的東西。
這認知讓冷汀心裏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奇異的、被如此強烈地需要和在乎著的熨帖。
她伸出手，想去碰塗星燃撐在護欄上、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手，卻被塗星燃猛地躲。
“別碰我！”塗星燃別開臉，胸口劇烈起伏，“我現在不想聽你道歉，也不想聽你保證！我隻要一想到你毫無預兆地倒下去的樣子，我就……我就恨不得把你鎖起來，哪裏都不準你去！”
她說著最狠的話，眼淚卻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冷白的床單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冷汀的心徹底軟了，也疼得厲害。她不再試圖去碰塗星燃的手，而是緩緩地、用盡此刻能調動的力氣，撐起身體，向塗星燃靠近。
塗星燃察覺到她的動作，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病床的護欄擋住。
冷汀湊近她，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這個動作讓她有些氣喘，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虛汗，但她堅持著。
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交融在一起。塗星燃能清晰地聞到冷汀身上消毒水混合著淡淡藥味的氣息，還有她虛弱的、帶著藥味的吐息。
“星燃，”冷汀的聲音很低，很輕，卻異常清晰，“對不起。”
塗星燃身體一僵。
“讓你擔心，讓你害怕，是我不對。”冷汀繼續慢慢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耗費著巨大的力氣，“我沒有不珍惜自己，更沒有……不珍惜你。”
她微微退開一點，看著塗星燃淚眼朦朧的眼睛，目光專注而認真：“隻是……有時候會忘記，醫生也是肉體凡胎，也會累，也會垮。”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弧度虛弱得讓人心疼，“是我太自負，也太固執。”
“病人很重要，研究很重要，工作很重要。”她頓了頓，看著塗星燃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無比，“但你，最重要。沒有你，這一切對我而言，都沒有意義。”
這句話，比任何道歉和保證都更有力。塗星燃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堵在胸口的那股惡氣和恐懼，卻似乎隨著這句話，被戳破了一個口子，緩緩泄了出去。
“你騙人……”她哽咽著反駁，語氣卻已經軟了下來，“你要是真覺得我最重要，就不會……”
“不會再有下次了。”冷汀打斷她，語氣虛弱卻堅定，“我保證。”
她重新靠近，這次，嘴唇輕輕碰了碰塗星燃濕漉漉的眼角，吻去了鹹澀的淚水。“別哭了，嗯？”她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和濃濃的憐惜，“看你這樣，我這裏，”她輕輕握住塗星燃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更疼。”
掌心下，是冷汀微快卻真實的心跳。塗星燃感受著那生命的搏動，所有的憤怒、後怕、委屈，終於化作了洶湧的心疼和無力。
她再也支撐不住，卸去了所有強撐的強硬，撲進冷汀懷裏，緊緊抱住她消瘦的身體，把臉埋在她肩頭，放聲大哭起來。
“你這個混蛋……嚇死我了……我真的嚇死了……”她語無倫次地哭訴著，像個受盡驚嚇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
冷汀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毫不掙紮，隻是用沒打針的那隻手，輕輕環住她的背，一下一下，溫柔地拍撫著，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病號服。
“我知道，我知道……”她低聲重複著，像是在安撫，也像是在懺悔。
哭累了，塗星燃才漸漸止住淚水，但依舊抱著冷汀不肯鬆手，臉埋在她頸窩，小聲地、帶著濃重鼻音地開始“訓誡”：
“以後……每天必須按時吃三餐，我監督。”
“每週最多值一次夜班，多了不行。”
“晚上十一點前必須睡覺，手機關靜音。”
“那個什麽顱底腫瘤專案，要麽放緩進度，要麽增加人手，不準你再一個人硬扛。”
“定期體檢，每年兩次，我陪你。”
“要是再讓我發現你偷偷熬夜或者不好好吃飯……”她抬起頭，紅通通的眼睛瞪著冷汀，雖然沒什麽威懾力，“我就……我就搬到你公寓住，二十四小時盯著你！把你們醫院食堂承包了天天給你送飯！在你手術室門口安監控！”
她越說越離譜，帶著哭過後的嬌憨和蠻橫。
冷汀聽著她這些毫無邏輯又充滿關切的“威脅”，眼底的疲憊被溫柔的笑意取代。
她輕輕捏了捏塗星燃的後頸，順從地應道：“好，都聽你的。”
“我是認真的！”塗星燃強調。
“我知道。”冷汀看著她，眼神柔軟得不可思議，“塗律師的話，我哪裏敢不聽。”
塗星燃這才滿意了些，又抱了她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但手還緊緊握著她的。“還難受嗎？頭暈不暈？傷口疼不疼？要不要喝點水？”她連珠炮似的問。
冷汀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有點渴。”
塗星燃立刻起身去倒水，動作小心翼翼，試了試溫度才遞到她唇邊，像照顧易碎的瓷器。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給病房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激烈的情緒宣泄過後，病房裏恢複了寧靜，隻剩下塗星燃輕柔的詢問聲和冷汀低低的回應。
一場突發的健康危機，一次激烈的情緒爆發，像一場猛烈的暴風雨，滌蕩了某些被忽視的角落，也讓兩顆心在恐懼與心疼的洗禮後，貼得更緊，更懂得如何珍視彼此，以及彼此共同擁有的、這個需要細心嗬護才能長久的未來。
冷汀看著塗星燃為自己忙碌的側影，心裏充滿了柔軟的歉疚和更深的愛意。
而塗星燃，則在心裏再次暗暗發誓：從今往後，守護冷汀的健康，將和愛她一樣，成為自己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