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星燃再次出現在醫院，是三天後的傍晚。
冷汀剛結束一台腦幹腫瘤切除術，耗時七小時二十分鍾。
從手術室出來時，她的肩膀和後背因為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而僵硬痠痛。
她活動了下脖頸，朝醫生休息室走去，打算衝個澡再處理術後文書。
然後在神經外科病區的走廊裏，她看見了塗星燃。
律師今天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套裝，手裏拿著手包，安靜地站在護士站旁，看著牆上的科室介紹板。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
四目相對。
塗星燃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臉色也比平時蒼白些，但看到冷汀時，她嘴角還是揚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冷醫生。”她走過來，在三步外停下，“剛下手術？”
“嗯。”冷汀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有事？”
塗星燃的回答簡單直白：“來找你。”
這個答案讓冷汀微微一愣。
過去幾周，塗星燃總會找個理由，還書，送資料，諮詢問題。
但今天，她說：來找你。
“我今天很忙。”冷汀說，看了眼手錶，“還有術後患者要查房，病曆要寫。”
“我知道。”塗星燃點頭，“你忙你的，我等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在休息區，不影響你工作。”
冷汀看著她。
塗星燃今天的姿態很不一樣，沒有精心準備的藉口，沒有刻意營造的氛圍，隻是坦然地站在那裏，承認自己的目的：我來找你。
“為什麽？”冷汀問。
“因為我想見你。”塗星燃的回答依然直接，“也因為……我今天贏了一個很難的案子。
一個刑事辯護，當事人差點被判無期，最後改判五年。走出法庭的時候，我突然很想見你。”
她看著冷汀，眼神清澈：“想告訴你，這個世界有時候還是有正義的。即使很艱難，即使要付出很多努力。”
走廊裏有醫護人員推著藥品車經過。遠處傳來呼叫鈴的輕微鳴響。
冷汀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查房大概需要四十分鍾。”
“好。”塗星燃點頭，“我等你。”
冷汀走向病房區，塗星燃在護士站旁的休息區坐下。那裏有幾張塑料椅，旁邊是自動販賣機和飲水機。
查房的過程很順利。
幾個術後患者恢複良好，新入院的病人情況穩定。
冷汀交代完醫囑，簽完字，走出病房區時，牆上的時鍾顯示過去了三十五分鍾。
她以為塗星燃會在看手機或處理工作，但看到的景象讓她腳步一頓。
塗星燃坐在塑料椅上，頭靠著牆壁，眼睛閉著，呼吸均勻，睡著了。
她睡得很沉，甚至沒有察覺到冷汀走近。
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敞開著，裏麵的白色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
她的頭微微側向一邊，幾縷碎發落在臉頰上，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冷汀站在她麵前，靜靜地看著。
塗星燃的睡顏很放鬆，完全不同於醒著時的銳利和克製。
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甚至有些……稚氣。
冷汀注意到她眼底的青影比剛纔看起來更深，臉色也更蒼白。
看來她說的“很難的案子”是真的，刑事辯護耗費的心力，冷汀雖然不完全瞭解，但能想象。
值班護士小李推著治療車經過，看到這一幕，壓低聲音說：“冷主任，這位女士等您半個多小時了，中間好像還接了幾個工作電話，聽起來很累的樣子。”
冷汀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應該叫醒塗星燃。告訴她，查房結束了，可以走了。
但看著那張疲憊的睡顏，她的手沒有伸出去。
牆上的時鍾指向晚上八點十七分。
走廊的燈光白得有些刺眼，塑料椅顯然不是適合睡覺的地方。
塗星燃的姿勢看起來很別扭，這樣睡醒後頸部和肩膀肯定會痠痛。
冷汀做了個決定。
她彎下腰，一隻手小心地托住塗星燃的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腿彎。
塗星燃比看起來要輕，或者說，冷汀作為外科醫生的臂力比普通人強。
抱起她的瞬間，塗星燃在睡夢中輕輕“唔”了一聲，頭本能地靠向冷汀的肩膀，但沒有醒來。
冷汀的身體微微一僵。塗星燃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溫熱而輕柔，她的手臂環在冷汀的肩上，無意識的依賴姿態。
“冷主任，需要幫忙嗎？”小李護士小聲問。
“不用。”冷汀低聲說，“我帶她去值班室休息。”
她抱著塗星燃，步伐穩定地走向醫生值班室。
走廊裏有幾個醫護人員投來驚訝的目光，但看到是冷汀，都識趣地移開了視線。
值班室裏沒有人，今晚輪值的醫生還在手術台上。
冷汀將塗星燃輕輕放在靠牆的折疊床上，拉過薄毯給她蓋上。
塗星燃在睡夢中調整了一下姿勢，側過身，臉埋進枕頭裏，繼續沉睡。
冷汀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她轉身離開，輕輕關上門。
回到辦公室，冷汀開始寫術後記錄。
電腦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記錄下手術的每一個細節：腫瘤大小，切除範圍，出血量，神經保護情況……
但她的思緒偶爾會飄走，飄向塗星燃靠在她肩上的重量，飄向那個無意識的依賴姿勢，飄向那張疲憊但放鬆的睡顏。
她搖搖頭，強迫自己專注。
四十分鍾後，記錄寫完。冷汀儲存檔案，關閉電腦，站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肩膀。
她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的城市，醫院永遠有不滅的燈光，像這座不眠之城的脈搏。
然後她轉身，再次走向值班室，輕輕推開門。
塗星燃還在睡，姿勢都沒怎麽變，隻是毯子滑落了一半。冷汀走過去，輕輕把毯子拉上來，蓋好。
就在這時，塗星燃的眼睛睜開了。
初醒的迷茫，然後是認出環境的困惑，最後是看到冷汀時的驚訝。
“冷……醫生？”她的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我……我怎麽在這裏？”
“你在休息區睡著了。”冷汀直起身，退後一步，“我查房結束發現你睡得很沉，就把你抱過來了。”
塗星燃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比平時年輕許多，也柔軟許多。
“抱過來的？”她重複，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
“嗯。”冷汀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手術步驟，“塑料椅不適合睡覺，容易落枕。”
塗星燃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禮貌或克製的笑，而是真正開心的、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謝謝你。”她輕聲說，“我好像很久沒有睡得這麽沉了。”
“你看起來很累。”冷汀說。
“那個案子跟了三個月，今天終於結束了。”塗星燃揉了揉太陽穴，“刑事案子就是這樣，要麽贏，要麽輸，沒有中間地帶。壓力很大。”
她抬頭看冷汀：“所以贏了之後，突然有種……虛脫感，隻想找個地方安靜待著，然後就想到了你。”
值班室的白熾燈光線冷硬，但此刻的氣氛卻異常柔和。
牆上的時鍾滴答作響，窗外偶爾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遙遠而模糊。
“你經常處理刑事案件？”冷汀問。
“專攻刑事。”塗星燃點頭，“其他的……不太喜歡，但是有需要也會接一些，刑事案件雖然殘酷，但至少規則清晰。”
她頓了頓：“不過為了瞭解你的世界，我開始看一些醫事法的資料。”
冷汀沒有回應這句話，而是問：“吃晚飯了嗎？”
塗星燃愣了一下：“……還沒。”
“我也沒吃。”冷汀說，“醫院食堂應該還有飯，要一起嗎？”
這個邀請很普通，很平常，但在這一刻，卻顯得格外重要，塗星燃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暗夜中突然點亮的星，“好。”她說，聲音裏有克製的欣喜，“一起。”
她們去了醫院食堂。
這個時間點，食堂裏人很少，隻有幾個值夜班的醫護人員在吃飯。
燈光有些昏暗，空氣中有消毒水和飯菜混合的氣味。
冷汀點了兩份套餐，清炒時蔬，紅燒雞塊，米飯，還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湯。
她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醫院的飯，可能不太合你口味。”冷汀說。
“很好。”塗星燃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飯，“很真實的味道。”
她們安靜地吃飯，偶爾有醫護人員跟冷汀打招呼，看到塗星燃時都會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冷汀隻是簡單點頭回應，沒有解釋。
吃到一半時，塗星燃忽然開口：“冷醫生，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吧。”
“你今天……為什麽抱我去值班室？”塗星燃看著她，眼神裏有認真，也有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可以叫醒我的。”
冷汀夾起一塊雞塊，慢慢咀嚼，然後嚥下。
“因為你看上去很累。”她最終說，語氣平靜，“而作為醫生，我不能看著一個人在不合適的地方睡覺，可能導致肌肉勞損或落枕。”
這個回答很專業，很冷汀。
但塗星燃笑了，眼睛彎起來：“所以是醫生的職業本能。”
“嗯。”冷汀點頭，“醫生的職業本能。”
她們繼續吃飯。窗外的夜色濃重，醫院的燈光在黑暗中像一座孤島。
吃完飯，塗星燃堅持要幫忙收拾餐盤。她們一起把托盤放到回收處，然後走出食堂。
“我該走了。”塗星燃說，“不打擾你工作了。”
“嗯。”冷汀點頭，“路上小心。”
塗星燃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微笑：“晚安，冷醫生。謝謝你今天的……照顧。”
“晚安。”
塗星燃轉身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冷汀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向辦公室。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還有很多患者要關心，但她的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回到辦公室，她開啟電腦，開始準備明天的手術方案，但腦海裏偶爾會浮現塗星燃靠在她肩上沉睡的樣子，那個全然放鬆、全然信任的姿態。
她搖搖頭，繼續工作，但這一次，她的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稀疏。
但在某個瞬間，冷汀忽然覺得，也許，在這個充滿病痛和生死的地方，也可以有一些溫柔的、不需要解釋的時刻。
也許，醫生的職業本能，有時候也可以涵蓋一些專業範疇之外的東西。
比如，讓一個疲憊的人好好睡一覺。
比如，給她一頓簡單的晚飯。
比如，承認自己並不討厭她的出現。
哪怕，隻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