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星燃在醫院住了五天。
這五天裏，冷汀每天都會來看她兩次，早晨查房一次，下午下班前一次。
每次都是同樣的流程：檢查傷口，詢問感受，記錄生命體征，交代注意事項，專業，冷靜，疏離。
就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患者一樣。不，比普通患者更疏離。至少對普通患者，冷汀偶爾會多說幾句話，會稍微溫和一些。
但對塗星燃，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塗星燃躺在病床上，看著冷汀忙碌的背影，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複撕扯。
她知道她活該，她知道她沒有資格要求更多，她知道冷汀能來給她治療，已經是一種仁慈。
但她的心依然會痛，每次看到冷汀轉身離開的背影，每次聽到冷汀冰冷的聲音，每次感受到冷汀刻意保持的距離。
那種痛，比腿上的傷口更痛，比手術後的恢複更折磨人。
第三天下午，冷汀來查房時，塗星燃終於忍不住開口：“冷醫生，我能……和你談談嗎？”
冷汀正在寫病曆，筆尖微微一頓，然後繼續書寫：“你想談什麽？”
“談……我們。”塗星燃的聲音很輕，很小心，“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但我……我想解釋，想道歉，想……”
“塗律師。”冷汀打斷她，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現在是患者，我是醫生。我們的關係，僅限於此。”
塗星燃的臉色更蒼白了。她看著冷汀，眼睛裏有淚水在打轉：“你真的……再也不想和我說話了嗎？”
冷汀放下筆，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說：“塗星燃，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麽嗎？”
塗星燃搖搖頭。
“我最討厭欺騙。”冷汀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最討厭把感情當成遊戲，最討厭把別人的真心當成賭注。”
她頓了頓，繼續說：“而你，這三樣都占了。”
塗星燃的眼淚終於滑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不可原諒，但我……我愛你，這是真的……”
“愛？”冷汀輕輕重複這個詞，嘴角浮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塗律師，你的愛，太廉價了。”
說完，她合上病曆本，站起身：“好好休息，明天可以出院了。
出院後注意傷口護理，避免感染。如果有任何不適，及時就醫。”
然後她轉身離開，沒有再看塗星燃一眼。
塗星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淚如雨下。
她知道，她失去了冷汀，她知道，這一次，冷汀不會再回頭了。
第四天，塗星燃可以下床走動了。她拄著柺杖，在病房裏慢慢走動，偶爾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
秋天的陽光很好，天空很藍，梧桐樹葉已經金黃，在風中輕輕搖曳。
一切都那麽美好，隻有她的心，一片荒蕪。
下午，冷汀沒有來查房，護士說，冷主任有急診手術，可能要很晚。塗星燃點點頭，心裏湧起一陣失落，但也有一絲釋然。
至少，不用再麵對冷汀的冷漠了，至少，不用再感受那種心被反複切割的痛苦了。
晚上七點，塗星燃準備睡覺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是冷汀，她穿著白大褂，臉上有明顯的疲憊，但眼神依然清醒銳利。看到塗星燃還沒睡，她微微愣了一下。
“還沒休息？”她的聲音比平時溫和一些，也許是疲憊讓她卸下了一些防備。
“馬上睡。”塗星燃說，坐起身，“你……剛下手術？”
“嗯。”冷汀點點頭，走到病床前，很自然地檢查了她的傷口，“恢複得不錯。明天可以出院了。”
“我知道。”塗星燃輕聲說，“你……今天很累吧？”
冷汀沒有回答，隻是繼續檢查。她的手指輕輕觸碰塗星燃腿上的紗布，動作很輕，很專業，但塗星燃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
那一瞬間，塗星燃的心跳加速了，即使經曆了這一切，即使知道冷汀可能永遠不會原諒她，她的身體依然會為冷汀的觸碰而反應，她的心依然會為冷汀的靠近而跳動。
多麽可悲，多麽無奈。
“冷汀，”塗星燃輕聲開口，“我們能……好好談談嗎？最後一次。如果你真的決定再也不見我，至少……讓我把話說完。”
冷汀的動作頓住了。她抬起頭，看著塗星燃。
病房裏的燈光很柔和，照在兩人臉上，讓她們的表情都顯得不那麽尖銳。
許久，冷汀點點頭：“好。你說。”
她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放鬆，但眼神依然警惕。
塗星燃深吸一口氣，開始說話。
她說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那個賭約，是在我認識你之前就有的。”她說，“當時我們在酒吧，聊到濱海市最難追的人。
有人說你，冷汀，神經外科的冰山美人，從來沒有戀愛過，拒絕過無數追求者。我說，那有什麽難的，一年之內，我一定能追到你。”
她頓了頓，看著冷汀：“當時是酒後戲言，是虛榮心作祟。但我沒想到，後來我真的在急診室見到了你。”
“見到你的第一眼，”塗星燃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就知道，我完了。不是因為賭約，是因為……你真的太美了，太特別了。那種冷靜，那種專注，那種……我說不出的氣質，一下子就吸引了我。”
“所以我開始追求你。”她繼續說，“一開始，確實帶著賭約的心態。我想贏，想證明自己，想讓他們看看，我塗星燃沒有做不到的事。”
“但很快，我就發現我錯了。”塗星燃的眼睛濕潤了，“因為我不隻是在追求一個目標，我是在……愛上一個人。我愛你的專業，愛你的認真，愛你的原則，愛你的一切。那個賭約，我早就忘了。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贏，而是……能和你在一起。”
冷汀安靜地聽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你可能不會相信。”塗星燃的眼淚滑落，“我知道，我的行為很卑鄙，很可恥。我知道，我傷害了你，辜負了你的信任。我沒有資格請求你的原諒。”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這一年裏，我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我不是在演戲，不是在騙你。我是真的……愛你。”
說完，她低下頭，眼淚一顆顆落在被子上。
病房裏很安靜，隻有塗星燃壓抑的哭泣聲。
冷汀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塗星燃，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麽嗎？”
塗星燃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最諷刺的是，”冷汀說，“即使知道了那個賭約，即使知道了所有的欺騙，我依然……會為你擔心，會為你難過，會在你受傷的時候……害怕。”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那天在急診室看到你，看到你躺在血泊裏，我……我很害怕。害怕你會死，害怕再也見不到你，害怕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你。”
塗星燃的眼睛瞪大了。
“這很可笑，對吧？”冷汀苦笑，“明明應該恨你，應該遠離你，應該再也不見你。但我的心……它不聽使喚。”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塗星燃：“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不知道該相信你，還是該相信我的理智。我不知道該原諒你，還是該繼續恨你。我不知道……我們之間，還有沒有未來。”
塗星燃的心跳如鼓。她看著冷汀的背影，看著那個挺拔而孤獨的身影，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幾乎要讓她窒息的希望。
“冷汀，”她輕聲說，“我不求你原諒，不求你立刻相信。我隻求你……給我一個機會。給我一個證明的機會，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這一次，沒有任何賭約，沒有任何欺騙，隻有我和你，隻有真心。”
冷汀轉過身，看著她。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
“我需要時間。”她最終說，“很多時間。”
“我可以等。”塗星燃立刻說，“多久都可以。”
冷汀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好。”
就這一個字，卻讓塗星燃的心瞬間亮了起來。
“但是，”冷汀繼續說，“在我們想清楚之前，我們……先保持距離。我需要空間，需要時間，需要……想清楚。”
“好。”塗星燃用力點頭，“我明白。我會等，我會給你所有你需要的空間和時間。”
冷汀點點頭，沒有再說話。她看了看時間：“不早了，你休息吧。明天出院，記得按時換藥。”
“好。”塗星燃說，“你……也早點休息。”
冷汀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口。在手觸碰到門把時，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回頭，看著塗星燃。
“塗星燃，”她輕聲說，“好好養傷。別再做……讓自己受傷的事了。”
說完，她開啟門，走了出去，門輕輕關上。
塗星燃坐在病床上，看著那扇門，許久，然後笑了。
雖然眼裏還含著淚，但笑容是真實的，是充滿希望的。
因為冷汀說：好。
因為冷汀說：我需要時間，但我願意考慮。
因為冷汀說：好好養傷。
這不是原諒，不是和好，不是重新開始。
但這已經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回應了。
窗外的月光很溫柔，像某種無聲的祝福。
塗星燃躺下來，閉上眼睛，心裏第一次感到了平靜。
前路漫長，充滿未知。但她願意等，願意用所有的時間，所有的誠意，去等待那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原諒，去爭取那個可能永遠不會實現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