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汀去A市的訊息，塗星燃是從醫院護士那裏得知的。
那是她們在江邊吃飯後的第四天。
塗星燃處理完手頭棘手的案子，買了冷汀喜歡的那家甜品店的芒果慕斯，想去醫院給她一個驚喜，或者，隻是想見見她。
她走到神經外科護士站，值班的小陳護士正在寫交班記錄。
“陳護士，冷醫生在辦公室嗎？”塗星燃問。
小陳抬起頭，看到是她，愣了一下：“塗律師？冷主任……她不在濱海。”
塗星燃的笑容僵在臉上：“不在濱海？”
“嗯，去A市參加學術會議了。”小陳說，“昨天下午走的，要去三天。”
塗星燃手中的甜品盒忽然變得沉重無比。
她看著小陳，想從對方臉上找到開玩笑的痕跡，但小陳的表情很認真。
“她……沒告訴你嗎？”小陳小心翼翼地問。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紮進塗星燃的心髒。
她努力維持著表情的平靜，搖了搖頭：“可能是我最近太忙，她發了資訊我沒看到。”
這個藉口拙劣得連她自己都不信。
“這樣啊。”小陳點點頭，沒有拆穿，“那您要不等她回來再來？”
“嗯。”塗星燃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她提著那個芒果慕斯，機械地走出醫院，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裏。
甜品盒被她放在副駕駛座上，精緻的包裝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個諷刺的笑話。
沒告訴自己。
冷汀去A市，三天，沒告訴自己。
塗星燃握著方向盤，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泛白。
她想起江邊那頓飯，想起冷汀說“朋友之間，有時候可以直接一點”，想起自己因為害怕而錯過的所有機會。
現在，冷汀連離開這座城市都不告訴她。
為什麽？
因為那個女孩嗎？因為有了更親近的人，所以不再需要她這個“朋友”了嗎？
還是因為她自己的怯懦，因為她不敢問，不敢靠近，讓冷汀終於失去了耐心？
無數個疑問和猜測在腦海中翻騰，每一個都帶著刺，紮得她鮮血淋漓。
她拿出手機，點開冷汀的對話方塊。
上一次對話停留在三天前，是她發的“晚安”，冷汀沒有回複。
她輸入：“聽說你去A市了？”
刪除。
重新輸入：“在A市還順利嗎？”
刪除。
最終她什麽也沒發，把手機扔在一邊，靠在方向盤上，閉上眼睛。
窗外車來車往，人聲嘈雜。但她的世界裏，隻有一片寂靜的、冰冷的空白。
二十分鍾後，塗星燃睜開眼睛。她看著副駕駛座上的芒果慕斯，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她拿起手機，打給小陳護士。
“陳護士，不好意思又打擾你。”她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能告訴我冷醫生在A市住的酒店名字嗎？我有個重要的檔案需要轉交給她。”
這個藉口很拙劣，但小陳沒有懷疑，或者說，她願意相信。
“稍等，我查一下。”電話那頭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是A市的國際會議中心酒店，房間號應該是1806。會議安排上寫的。”
“謝謝。”塗星燃說，“非常感謝。”
結束通話電話，她開啟訂票軟體，查詢最近一班去A市的高鐵。
下午三點十分有一班，四小時車程，七點十分到達。
她買了一張票。
然後她開車回家，簡單收拾了一個揹包，帶上必需品，再次出門。
去高鐵站的路上，她的大腦異常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清醒地知道這可能是個錯誤，清醒地知道自己可能會失去一切。
但她必須去。
她必須問清楚。
那個女孩是誰？為什麽不告訴自己就離開？她們之間，到底算什麽？
她受夠了猜測，受夠了等待，受夠了每天睡前想起那個畫麵然後失眠到淩晨。
她要一個答案。無論那個答案是什麽，她都要。
高鐵準時發車。塗星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
濱海市漸漸遠去，陌生的田野和城鎮在眼前展開。
她拿出手機，看著冷汀的對話方塊，還是沒有發資訊。
她要當麵問。當麵看著冷汀的眼睛問。
四個小時的車程，她幾乎沒有閤眼。
腦海裏反複演練著見麵時要說的話，要問的問題，要表達的情緒。
但每一次演練，都以自己的退縮告終。
如果冷汀說：那個女孩是我的女朋友呢？
如果冷汀說：我們隻是朋友，我沒義務什麽事都告訴你呢？
如果冷汀說：你越界了，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呢？
每一個“如果”都讓她的心髒緊縮。
但列車依然在前進，載著她，朝著那個可能讓她心碎的答案前進。
晚上七點二十分，塗星燃站在A市國際會議中心酒店的大堂。
這是一家五星級酒店，裝修豪華，水晶吊燈璀璨奪目。
大廳裏人來人往，大多是來參加會議的學者和醫生，胸前掛著名牌，三三兩兩地交談著。
她走到前台：“你好，我想找1806房間的客人，冷汀醫生。”
前台服務員禮貌地微笑：“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塗星燃搖頭，“但我是她的朋友，有急事找她。”
“那請您稍等，我聯係一下房間。”
服務員撥打電話，幾秒後，她放下聽筒，表情有些為難：“房間電話無人接聽。冷醫生可能還在會議中。您可以在休息區等候，或者晚點再來。”
塗星燃點點頭，走向休息區。她選了一個能看到電梯和大門的位置坐下，放下揹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廳裏的人群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牆上的時鍾指向八點，八點半，九點。
塗星燃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她看著每一個從電梯裏走出來的人，期待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九點十五分，電梯門再次開啟。
冷汀走了出來。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外麵套著一件深藍色的風衣，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
她正低頭看手機，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想什麽。
塗星燃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站起身，但腳步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冷汀抬起頭，目光掃過大堂。然後，她的視線停在了塗星燃身上。
那一瞬間，冷汀的表情凝固了，先是難以置信的驚訝，然後是確認後的震驚，最後是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
她放下手機，快步走過來，腳步甚至有些匆忙。
“塗星燃？”她的聲音裏是真實的驚訝，“你怎麽……怎麽在這裏？”
塗星燃看著她，看著她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看著她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看著她手中那個厚厚的資料夾。
所有的演練，所有的準備，在這一刻全部崩塌。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聲音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
“你……”冷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腳邊的揹包，“你專程來的？”
塗星燃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它聽起來幹澀而顫抖：“嗯。”
“為什麽？”冷汀問，眉頭蹙得更緊，“發生什麽事了嗎？”
這個問題讓塗星燃幾乎要笑出來，苦澀的笑。
發生什麽事了？發生的事就是，你走了沒告訴我；
發生的事就是，我看到你和別人親近；
發生的事就是，我快要瘋了。
但她沒有說這些。
她隻是看著冷汀，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然後一字一句地問：
“那天在醫院，那個女孩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