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汀說“從朋友開始”後的第三天,塗星燃去了醫院。
她是帶著一種近乎雀躍的心情去的。
連續贏了兩個案子,手裏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而她和冷汀的關係也有了明確的、雖然不夠理想但足夠實在的起點。
朋友。
塗星燃在心裏反複咀嚼這個詞。
是的,隻是朋友。
但朋友可以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分享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朋友可以自然地靠近,而不用擔心越界。
朋友可以……有很多可能性。
她甚至買了一小束花,簡單的白色雛菊,用素色的紙包著,不張揚,但好看。
她想,朋友之間送花,應該不算越界吧?
下午四點二十分,塗星燃走進醫院。
她熟門熟路地走向神經外科病區,腳步輕快。走廊盡頭的窗外陽光正好,一切都顯得明亮而充滿希望。
然後,在距離冷汀辦公室還有十幾米的地方,她停下了腳步。
辦公室門口,冷汀正和一個女孩說話。
那是個陌生的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簡單的米色連衣裙,長發披肩,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她比冷汀矮一個頭,說話時要仰著頭。
而冷汀,塗星燃從未見過的冷汀,正微微彎下腰,專注地聽著那個女孩說話。
她的表情柔和,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那個女孩說了句什麽,冷汀點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動作自然而親昵。
塗星燃的心髒猛地一緊。
她站在原地,手裏還握著那束雛菊,包裝紙在她手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走廊裏有醫護人員推著治療車經過,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機械地點頭回應,但目光始終無法從那個畫麵上移開。
那個女孩又說了什麽,冷汀側過頭,認真傾聽。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她們身上,像某種溫柔的聚光燈。
塗星燃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見過冷汀這個樣子,如此放鬆,如此溫柔,如此……親近。
在她麵前,冷汀總是冷靜的、克製的、保持著恰當距離的。
即使是朋友,即使已經開始相互靠近,冷汀也從未如此自然地彎下腰聽她說話,從未如此自然地伸手拍她的肩膀。
她是誰?
這個疑問在塗星燃心中瘋狂生長,帶著酸澀的刺痛感。
她看著冷汀和那個女孩又說了幾句,然後女孩點點頭,轉身離開。
冷汀站在原地,目送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塗星燃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躲到了柱子後麵。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躲。朋友而已,她可以大方地走過去,大方地問:剛才那是誰?大方地送上自己帶來的花。
但她沒有。
她隻是躲在柱子後麵,看著冷汀站在原地,臉上還殘留著剛才那種柔和的表情。
那是一種塗星燃從未獲得過的、屬於冷汀的溫柔。
冷汀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忽然轉過頭,視線精準地投向塗星燃藏身的柱子。
塗星燃的心髒幾乎停跳。
冷汀走了過來,腳步不疾不徐,最後停在柱子旁。
“怎麽不過去?”她問,聲音平靜如常。
塗星燃從柱子後麵走出來,手裏還握著那束已經開始蔫了的雛菊。
她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但失敗了。
“我……剛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幹澀,“看你在忙,就沒打擾。”
冷汀看著她,目光在她手中的花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回她的臉。
“有事?”冷汀問。
“沒事。”塗星燃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就是……路過,來看看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你好像挺忙的,那我……先走了。我也有點事。”
說完,她轉身就要離開,幾乎是落荒而逃。
“塗星燃。”冷汀叫住她。
塗星燃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
“你手裏的花,”冷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給我的嗎?”
塗星燃低頭看著手裏的雛菊。
白色的小花在陽光下本應純潔美好,但此刻在她眼中,卻顯得如此可笑。
“不是。”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發顫,“是……買給自己辦公室的。我先走了,再見。”
她沒有給冷汀再開口的機會,快步離開。
走廊裏回蕩著她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急促,慌亂,像某種心碎的節奏。
冷汀站在原地,看著塗星燃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身影,眉頭微微蹙起。
她知道塗星燃看見了什麽,也知道塗星燃誤會了什麽。
但她沒有解釋。
因為塗星燃沒有問。
而冷汀不習慣主動解釋,在她的人生哲學裏,解釋意味著需要對方的理解,意味著在乎對方的感受。
而在“朋友”這個身份下,她還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如此在乎。
她轉身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窗外的陽光依然很好,但辦公室裏的空氣似乎比剛才冷了一些。
塗星燃幾乎是一路跑出醫院的。
她坐進車裏,把那束雛菊扔在副駕駛座上,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心髒的位置傳來一陣陣悶痛,像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住。
那個女孩是誰?她們是什麽關係?為什麽冷汀對她那麽溫柔?為什麽自己從未聽冷汀提起過?
無數個疑問在腦海中翻騰,每一個都帶著刺。
朋友。
塗星燃苦笑。
是啊,朋友。冷汀說從朋友開始。
但也許,對冷汀來說,朋友有很多種,有像剛才那個女孩那樣的,可以自然親近的朋友;
也有像她這樣,需要保持距離、需要三個月觀察期、需要小心翼翼的朋友。
她發動車子,駛離醫院。
接下來的幾天,塗星燃很少去醫院找冷汀。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再看到那樣的場景,冷汀和別人親近自然的場景。
她怕自己會控製不住問出那些問題,而那些問題的答案,可能會讓她連“朋友”這個身份都失去。
她依然會發資訊給冷汀,隻是頻率降低了。
冷汀偶爾會回複,偶爾不會。
她們不再約飯,不再一起散步,不再有那些自然的相處時光。
好像一夜之間,她們又回到了原點,不,比原點更糟。
因為現在塗星燃知道了,冷汀可以對別人溫柔,可以對別人親近,隻是不對她。
週五晚上,塗星燃加班到深夜。處理完最後一個檔案,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畫麵,冷汀彎下腰,專注地聽那個女孩說話,然後伸手輕輕拍她的肩膀。
那麽自然,那麽溫柔。
塗星燃睜開眼睛,拿起手機,點開冷汀的對話方塊。上一次對話是兩天前,她問冷汀週末有什麽安排,冷汀回複:“有手術。”
簡單,直接,沒有任何延伸。
塗星燃的手指在螢幕上懸停,猶豫了很久,最終什麽也沒發。
她放下手機,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但她的心空蕩蕩的。
也許,這就是她和冷汀之間最真實的距離,她以為自己在靠近,其實永遠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
而鴻溝的那一端,冷汀的生活裏,有她不知道的人,有她無法進入的世界。
一週後,冷汀發來一條資訊:“你這周很忙?”
塗星燃盯著那條資訊看了很久。這是冷汀第一次主動詢問她的狀況,在她刻意疏遠的一週後。
她回複:“嗯,有個案子比較棘手。”
傳送。
幾分鍾後,冷汀回複:“注意休息。”
然後就沒有了。
塗星燃握著手機,心裏的酸澀幾乎要溢位來。
她想問:那個女孩是誰?你們是什麽關係?為什麽你對她那麽溫柔?
但她不敢。
因為朋友不會問這樣的問題。朋友不會吃醋,不會嫉妒,不會在乎對方身邊有誰。
而她,隻是冷汀的朋友。
一個需要保持距離、不能越界的朋友。
窗外的夜色很深,塗星燃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麽叫孤獨。
不是一個人的孤獨,而是在人群中,卻無法靠近那個唯一想靠近的人的孤獨。
手機又震動了。她看了一眼,是冷汀發來的:
“明天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塗星燃的心髒猛地一跳。她盯著那條資訊,手指微微顫抖。
該去嗎?該假裝什麽都沒發生,繼續做那個懂事的朋友嗎?
還是該問清楚,然後接受那個可能讓自己心碎的答案?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無論答案是什麽,她都不想失去冷汀。
即使隻是朋友。
即使隻能遠遠看著。
即使……永遠無法獲得那種自然的溫柔。
她回複:“好。時間地點?”
傳送。
然後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囂,但她的世界,安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緩慢而沉重。
像某種無聲的告別,又像某種不甘的堅持。
而她,還在等待一個她不敢問出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