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來的時候,鞋底還帶著泥。
不是新泥,是那種已經幹了、又被反覆踩實的山泥,嵌在紋路裡,怎麼也摳不幹凈。
他沒有馬上坐下,而是站在門口,把帽子摘下來,捏在手裏。帽子邊緣已經磨得發白,帶著一股淡淡的鬆脂味。
“我從山裏下來。”
他說,“怕把你這地兒弄髒。”
我讓他坐。
他這才慢慢坐下,背卻還是挺著,像是習慣了在陡坡上用力,一放鬆反而不自在。
他是伐木工。
幹了二十多年。
“現在不好說這個職業。”
他說,“一說出來,別人先以為你是破壞環境的。”
他笑了笑,卻沒什麼辯解的意思。
他年輕的時候,山是靠人吃飯的。
修房子要木頭。
打傢具要木頭。
連娶媳婦,家裏都要先備好幾根好梁。
“那時候,一棵樹就是一家人的希望。”
他說。
清晨進山,天還沒亮。
揹著鋸,帶著乾糧。
一整天,山裡隻有風聲和斧頭落下的迴響。
“你聽過樹倒下的聲音嗎?”
他問我。
他說,那不是“哢嚓”一聲那麼簡單。
先是低低的呻吟。
再是筋骨斷裂般的脆響。
最後,是整個山穀都在回應。
“第一次砍樹,我晚上沒睡著。”
他說,“總覺得它在我耳邊響。”
可後來就習慣了。
習慣不是不心疼,是你不砍,就沒飯吃。
他成家早。
孩子出生那年,他砍得最狠。
“那年我不敢停。”
他說,“一停,孩子的奶粉就沒了。”
後來政策收緊。
禁伐、限伐、退林。
他被迫放下斧頭。
“山不讓進了。”
他說,“可人要活。”
他去工地搬磚。
去修路。
去看倉庫。
可身體早就被山養壞了,平地的活反而不適應。
“我最怕的是吵。”
他說,“城裏的聲音,像是一直在逼你。”
他想念山。
想念風吹樹梢的聲音。
想念清晨的霧。
也想念那種,靠力氣換飯吃的踏實。
可他不敢再回去。
“我知道,現在不一樣了。”
他說,“樹得留著。”
他說起一次偷偷回山。
不是砍樹,隻是看看。
那些曾經他砍過的地方,已經長滿新苗。
細細的,軟軟的。
“我站在那裏,突然有點想哭。”
他說,“好像它們也沒怪我。”
他說,自己這一輩子,其實很矛盾。
一邊靠樹活著。
一邊,又親手放倒它們。
“你說我算不算壞人?”
他抬頭看我。
我沒有馬上回答。
他說他現在年紀大了。
沒人要。
隻能偶爾幫人上山清理倒木,或者做護林的臨時工。
“現在我不砍了。”
他說,“我守。”
守山。
守樹。
守那些不能再倒下的東西。
“有時候我坐在山口,看著一棵樹長。”
他說,“它一年一年變粗。”
“我就想,如果當年我慢一點,它是不是也能這樣。”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懂對錯。
隻是那一代人,先學會的是生存。
臨走的時候,他穿好鞋,又把帽子戴上。
動作很慢。
“要是哪天你進山,”
他說,“記得摸摸樹。”
“它們活著,比我們久。”
門關上後,屋子裏安靜下來。
我彷彿聞到了一點鬆脂味。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有些人一生都在夾縫裏活著。
他們的雙手沾過原罪,
也留下了敬畏。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