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黑袍人說的話,幾分真幾分假,齊昭分辨不清。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下翻湧的心緒,直起身,目光在後殿中掃了一圈。
棺槨的棺門敞開著,熱浪還在從下方湧上來。
她的目光落在棺槨周圍那些紅漆木箱上。
那些木箱整整齊齊地環繞著棺槨擺放,齊昭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打量最近的一個木箱。
箱蓋沒有任何鎖,她伸出手,竟也不費絲毫力氣就掀開了箱蓋。
一股陳舊的氣味撲麵而來,帶著木頭和布料腐朽的氣息。
齊昭低頭看去,瞳孔驟然收緊。
木箱裏蜷縮著一具屍體。
更確切地說,是一具白骨。
白森森的骨骼蜷縮在木箱裏,像是母體中的蜷縮胎兒。
而白骨身上穿著的黑色袍子,雖然已經腐朽得千瘡百孔,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顏色和款式。
和那個黑袍人身上穿的,一模一樣。
齊昭伸出手,輕輕撥開腐朽的布料,露出下麵的骨骼。
骨骼上沒有任何傷痕和異常,就是一副普通的,死去多年的人骨。
她又開啟第二個木箱。
還是一具白骨,還是穿著黑袍,還是蜷縮著,和第一具如出一轍。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齊昭一個個開啟,一個個看過去。
幾乎每一個木箱裏都蜷縮著一具穿著黑袍的白骨,屍體身量相近,像是同一副模子刻出來的。
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為其中有一個木箱裏空空如也。
沒有白骨,沒有黑袍,隻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安靜地鋪在箱底。
齊昭盯著那個空箱子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拂過空蕩蕩的箱底。
灰塵在指腹上留下淺淺的痕跡,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她站起身,退後兩步,目光在那些木箱和棺槨之間來回掃過,思緒紛亂如麻。
但她沒有時間再多想,半個時辰的約定,恐怕已超出許多,她得儘快出去。
齊昭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木箱,一路從中室穿回甬道,腳步匆匆。
甬道的盡頭,那扇敞開的石門在望。
“齊昭!”
瑜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壓抑的焦灼。
她站在石牢中央,一隻手舉著火摺子,南宮長傳站在她身側,臉色蒼白,但目光清明。
“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瑜安的聲音有些啞。
齊昭喘著氣,在瑜安麵前停下。
“我沒事。”她說,“孩子呢?”
“方纔領他們先出去了,讓他們在外麵安全些的地方等著。”瑜安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在她手腕上那圈青紫的指印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擰起。
齊昭深吸一口氣,將後殿中發生的事,挑著能說的,簡單說了一遍。
黑袍人的身份,陵墓的來歷,那些鬼兵的真相,地火深淵,黑袍人跳下的那一刻。
唯獨沒有提她與黑袍人的那些對話,不是她有意隱瞞,而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些事,她自己都還沒有想明白。
瑜安靜靜聽著,從頭到尾沒有打斷。
等齊昭說完,她才開口:“所以,那個黑袍人死了?”
齊昭點頭。
“那些鬼兵也死了?”
齊昭又點頭。
瑜安沉默了片刻,收起短刀。
“先回村。”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出了洞口,外麵的空氣清冽乾淨,帶著山林間草木的濕潤氣息。
日出東升,陽光從樹梢間斜照下來,在密林中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孩子正三三兩兩地坐在洞口附近的空地上互相依偎著,沉默地等待。
那個年紀最大的女孩站在最前麵,看見齊昭她們出來,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來,其他孩子也跟著站起來,眼眶通紅,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齊昭蹲下身,與那個女孩平視。
“我們帶你們回家。”她說。
女孩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這次回程倒是一路順暢。
孩子們雖然虛弱,但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得還算穩當。
烈日當空,隊伍終於走出了山林。
村口,裡正李德茂帶著村民們守在那裏,翹首以盼。
看見孩子們的身影從林中浮現,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哭聲。
“我的孩子!”
“狗蛋!”
“妞妞!”
村民們衝上來,抱住自己的孩子,哭成一團。
齊昭站在人群外,看著那些相擁而泣的母子、父女、祖孫,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瑜安走到她身側,目光從那些村民臉上掃過。
“錦娘,你打算怎麼跟他們解釋?”齊昭低聲問。
“倭寇作亂。”瑜安的聲音很平靜,“已經交由官府處理,讓他們今後安心生活便是。”
齊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裡正李德茂從人群中走出來,聲音哽咽:“貴人,大恩大德,桃源村世世代代銘記在心。”
“不必多禮,”瑜安擺了擺手,按想好的說辭簡單解釋了一番,“那些鬼兵不會再來了,你們今後可以安心生活。”
李德茂抬起頭,目光有些複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貴人,那些……那些洞裏的事……”
“不必再提。”瑜安打斷他,“我們隻當不知道。”
李德茂愣了一下,聲音有些澀:“貴人放心,草民知道該怎麼做。”
“草民也是傳承祖訓,不得已配合些事,從今往後,草民與那邊再無瓜葛。”
瑜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李德茂又鞠了一躬,轉身走回人群中,開始張羅著撫慰村民。
村民們漸漸散去,祠堂前的空地上重新安靜下來。
瑜安站在台階上,負手看著遠處的山影,斜陽將她的側臉勾勒出冷峻的輪廓。
“那些財寶,”她忽然開口,“你看見了?”
齊昭點頭。
“很多。”
瑜安沉默了片刻。
“那些財寶,是大夏末代皇帝從宮中帶出的,”齊昭繼續說,“數量驚人,若是流入民間,隻怕會引起不小的動蕩。”
“而且那座陵墓的位置,”她頓了頓,“若被人知道,恐怕會引來無數盜墓賊。”
瑜安沒有說話,隻是望著遠處的山影,目光沉沉。
“公主打算怎麼辦?”齊昭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