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目光落在那具硃紅色的棺槨上。
“這座墓裡葬的是誰?”她問。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大夏的末代皇帝,昊帝。”
黑袍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後殿中回蕩,帶著不疾不徐的從容。
“昊帝當初兵敗至此,窮途末路。”他抬起手,修長蒼白的手指拂過棺槨邊緣的雕紋,“他選了這塊風水寶地,傾盡殘部之力,建了這座陵墓,把從宮中帶出的金銀財寶全都埋進了地下。”
“而追隨他的殘兵分為了兩支。”
“一支留在山腹中,世世代代守護陵墓,便是你們看到的那些……鬼兵。”
“另一支離開陵墓,在山外建立了桃源村,作為守墓的山外關卡,以防外人闖入。”
“可桃源村的人顯然並不知道這些。”齊昭想起那些村民驚恐的麵孔,想起他們提起鬼兵時的恐懼與憤怒。
“百年時光,足以磨滅一切。”黑袍人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桃源村為了像正常村落一般維持,村民不斷與外界通婚,與外人往來,漸漸被同化為一個普通村落。”
“他們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隻有每一代裡正一代代傳下這個秘密,知道村子的真正使命,知道山裏有座陵墓,知道守墓人的存在。”
“而我們這些守墓人,也隻會與裡正進行聯絡。”
“但是留在陵墓的人,世代近親通婚,血脈越來越相近,畸變也隨之越來越嚴重。”
“從最初的麵容扭曲,到後來的肢體殘缺……”
“所以我不得不想出了這個辦法……去桃源村搶人,搶那些正常的孩子,讓他們和守墓人的後代通婚,改善血脈,延續香火。”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不然,守墓人就會徹底滅絕,這座陵墓,也就無人守了。”
“而做了守墓人,就必須吞下啞葯。”
“我並沒有想傷害他們的性命……”
齊昭聽著,臉上沒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這些事,她在前室的壁畫裏已經看過了,在那些散落的線索裡也拚湊得差不多了。
她的目光轉而落在黑袍人臉上。
“那你呢?”她問,“你是從何而來?為什麼你沒有畸變,還能說話?為什麼是由你負責統領鬼兵?”
還有一個問題,齊昭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我在峽穀之中殺死的那個牛頭鬼兵……是你嗎?”
黑袍人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棺床前,在石階上坐下。
黑袍垂落在地上,沾了些許灰塵,他也不在意,隻是抬起頭,看著齊昭。
“先聽我說個故事吧。”他說。
齊昭隻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黑袍人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齊昭,又像是在問自己,“人如果能夠獲得長生,會是什麼感覺?”
齊昭沒有回答。
“孤獨。”黑袍人自己給出了答案,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無盡的孤獨。”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透過層層岩石,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一個個老去,一個個離開,隻有你留在原地,一成不變。”
“時間對你來說沒有意義,因為你永遠是這樣,永遠不會有變化。”
“你看著他們生,看著他們死,看著他們的孩子長大,又看著那些孩子老去。”
“一代又一代,像潮水一樣來了又走,隻有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到後來,你甚至記不清他們的臉,記不清他們的名字,記不清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又是什麼時候走的。”
“一切都變得模糊,看得見,摸不著。”
齊昭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短刀的刀柄。
“而就是這樣的生活,闖入了一個變數。”黑袍人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波動,像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層層漣漪。
“那個變數,讓你新鮮,讓你驚喜,你會怎麼做?”
“我會想讓她永遠留在我身邊。”
黑袍人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可是她並不願意。”黑袍人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苦澀,“她以死相要挾,稱可以把被我救來的命還給我,隻為得到自由。”
“我竟然也心軟了。”
黑袍人抬起頭,目光落在齊昭臉上,那雙眼睛裏沒有怨恨,沒有不甘,隻有一片近乎釋然的平靜。
“我放她走了。”
後殿裏安靜了很久。
長明燈的火焰在無風的空氣中微微跳動,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至於你問我的問題。”他看著齊昭,目光平靜,“我不知道我從何而來,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裏,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有記憶起,就在這座陵墓之中,便知道我的使命就是帶領守墓人一起守護這座陵墓,一代一代,直到永遠。”
“我不老不死,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他轉過身,看著齊昭,“一百年?兩百年?更久?我不記得了。”
“至於這個變數是誰,我是不是你殺死的牛頭鬼兵,想必你也能猜到了,對不對?”
齊昭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試圖從那張清雋的麵容上看出些什麼。
沒有皺紋,沒有衰老的痕跡,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
她又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上那枚墨綠色的玉戒。
“這枚戒指,”她抬起手,“為什麼要給我?”
黑袍人盯著那枚戒指看了片刻。
“它屬於你。”他說,“當初你走之前送給我的,現在我把它還給你。”
“你上次為什麼說你我是同類人?”
“你顯然沒了之前的記憶,麵色也變得和我一般腐朽青灰卻行動自如,雖然不知你經歷了什麼,但想必你也與我一般,不老不死,卻也不人不鬼了吧?”
齊昭搖頭:“我隻是暫時與你一般擁有死而復生的能力,有人對我說過,我活不了多久了。”
她又道:“那你為何又將剩餘的鬼兵都殺了,還將我引到這來?”
黑袍人的臉完全隱入陰影之中:“因為我不想再繼續了,我想結束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