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站起身,目光掃過巷子裏橫七豎八躺著的幾具軀體。
身後的村民氣喘籲籲地靠牆歇著,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興奮。
“受傷的報一下。”
隊伍裡陸續有人出聲,有擦破皮的,有被砸得淤青的,有扭了腳踝的,但都不算嚴重,沒有傷筋動骨。
遠處又傳來鑼聲,在夜空中回蕩。
“走!”齊昭辨明方向,帶著隊伍朝鑼聲傳來的方向奔去。
齊昭跑在最前麵,腳步聲在巷子裏回蕩,身後是十幾個村民急促的呼吸聲和木棍拖在地上的摩擦聲。
鑼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拐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是一條稍寬些的巷子。
巷子中央,十幾個鬼兵正被巨石堵住了去路,隊形散亂。
齊昭故技重施,帶著村民從暗處衝出,趁著鬼兵還沒站穩腳跟,又是一陣猛打。
她衝進鬼兵隊伍中,巷子狹窄,鬼兵們施展不開,齊昭在人群中穿梭,專挑那些被擠得動彈不得的下手。
木棍敲在後頸上,悶響一聲,又一個鬼兵軟軟倒下。
村民們經過第一輪混戰,膽子大了起來,下手也狠了,不再像最初那樣畏首畏尾。
木棍在齊昭手中如臂使指,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鬼兵的後頸。
她盡量不傷其性命,專挑能讓人昏厥的部位下手。
猛然間,一個婦人卻被一個鬼兵一拳砸在肩頭,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牆上,悶哼一聲,捂著肩膀半天爬不起來。
這婦人姓陳,大家都叫她陳嫂,是村裡出了名的利落人,幹活麻利,說話爽快,這兩日練棍法也是學得最快的那一批。
齊昭解決掉身邊的鬼兵,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檢查她的傷勢。
肩胛骨沒有斷,但腫得老高,整條手臂都抬不起來了。
“你回祠堂去。”齊昭的聲音不容置疑,“走小路,快。”
陳嫂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裏卻燃著一團火。
“不。”她說,“我不回去。”
齊昭皺眉:“你的手已經傷了,回去……”
“我還能打。”陳嫂打斷她,從地上爬起來,用左手撿起木棍,“我還有一隻手。”
她轉過頭,看著身後那些氣喘籲籲的村民,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不回去,我還能堅持,我要打到最後。”
齊昭盯著她看了片刻,沒有再說勸說的話。
“好。”她站起身,目光掃過身後那些村民,“但所有人都不許硬撐,撐不住了就撤,保全性命要緊。”
“是!”村民們大聲應道,聲音在巷子裏回蕩,眼睛裏那團火越燒越旺。
齊昭帶著隊伍繼續在巷子裏穿梭,鑼聲從四麵八方傳來,此起彼伏。
他們又打了兩場,每一次都是趁鬼兵被巨石打亂陣型時衝上去,打一陣就撤,絕不戀戰。
倒下的鬼兵越來越多,齊昭眉頭卻越皺越緊。
在又一次混戰的間隙,齊昭靠在牆邊喘氣,目光掃過巷子裏橫七豎八的鬼兵軀體,在心裏默默數了數。
從第一次混戰到現在,她親手打暈的,加上村民們打暈的,少說也有二三十個了。
可巷子裏的鬼兵,卻似乎並沒有減少多少。
她閉上眼,回想這一夜的戰況。
每一次混戰,鬼兵的人數都差不多,二三十人一組,分散在村子的各個角落。
她們打退了一波,很快又有新的鬼兵從暗處湧出來。
像是無窮無盡。
齊昭睜開眼,今夜鬼兵,恐怕不止一百多號人。
明明已經打暈了那麼多,加上其他兩隊,可那些戴著麵具的身影還是源源不斷地從各個方向湧出來。
齊昭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鬼兵那種整齊劃一的步伐,而是淩亂的、匆忙的。
齊昭握緊木棍,循聲望去。
夜色中,幾個人影從巷子另一頭跑過來,跑在最前麵的,是阿蠻。
“阿昭!”
阿蠻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齊昭抬起頭,看見阿蠻帶著她的隊伍從對麵的巷子裏衝出來,也是一身狼狽。
“你們那邊怎麼樣?”齊昭快步迎上去。
“打暈了二十多個,”阿蠻抹了把臉上的汗,“但是人越來越多,打不完。”
齊昭點頭,她猜到了。
“錦娘呢?”
“在東邊,我們走散了。”阿蠻回頭看了一眼,“鑼聲停了,恐怕……”
話音未落,東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瑜安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身後跟著她的隊伍,倒也沒有人倒下,隻是有幾個受了輕傷,被攙扶著。
“情況不對,”瑜安皺眉,“我們先回祠堂。”
齊昭沒有多問,轉身對身後的村民做了個手勢,所有人跟著阿蠻,沿著巷子往祠堂方向跑去。
一路上,他們又遇到了幾波零散的鬼兵,但都被她們順手解決了。
三隊人馬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匯合。
火把插在空地的四周,將整個場地照得通亮。
瑜安站在台階上,一身灰布衣裳沾滿了泥土和血跡,髮髻散了大半,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如鷹。
她的臉色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但她的聲音依然沉穩。
“報數。”
齊昭快速清點人數:“我隊,輕傷四人,無人重傷,無人死亡。”
阿蠻:“我隊,輕傷三人,無人重傷,無人死亡。”
瑜安點頭:“我隊,輕傷三人,無人重傷,無人死亡。”
三隊加起來,輕傷十二人,無人死亡。
這樣的戰果,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已經算是奇蹟。
但沒有人露出笑容。
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那些腳步聲,正從四麵八方匯聚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齊昭站在祠堂前的台階上,往四周望去。
黑暗中,無數模糊的身影正在從巷口、從牆角、從屋頂浮現出來。
那些灰白色的碎布衣裳在夜風中飄動,像是從地府裡爬出來的遊魂。
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齊昭的瞳孔微微收緊。
粗略一數,眼前密密麻麻蜂擁而至的,至少還有兩百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