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
黑暗。
齊昭睜開眼,發現自己蜷縮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
她努力轉動身體,憑著感覺判斷,這是一個木桶。
木桶不大,她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勉強塞在裏麵,手腳都伸不直。
齊昭愣住了。
她又入夢了,而且這一次進入的,似乎是另一個嬰孩死前的身體。
可是她這兩天從未接觸過任何嬰孩屍體,為何會一次次入夢?
齊昭來不及細想,身下猛地一震,木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仔細感受。
木桶在晃動,在一下下有規律地顛簸。
像是在板車上。
齊昭努力控製這具小小的身體,咬緊牙關一點點挪動,終於翻過身來,臉貼著木桶的縫隙,往外看去。
縫隙很窄,隻能看見一線模糊的景象。
黑沉沉的夜,兩側是低矮的房屋輪廓,偶爾有燈籠的燈一閃而過。
板車還在往前走,木輪軋在青石板上,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響。
“咚——咚——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齊昭凝神細聽。
“咚——咚——”又是兩聲。
兩更天,現在是在後半夜。
她繼續往外看,試圖分辨板車行進的方向,鼻間卻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臭味。
齊昭心念電轉間,明白了自己此刻身處何處。
能在夜間光明正大行走且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板車,是糞車。
兇手是利用糞車將孩子在城中轉移的。
木桶又是一陣顛簸,齊昭控製著這具嬰孩的身體試圖發出聲音。
微弱的啼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
板車停了下來,有男人的聲音從頭頂響起,壓得很低:“怎麼提前醒了?”
接著,木桶的蓋子被掀開一條縫,一方錦帕落在了齊昭臉上。
一股濃烈的氣味直衝鼻腔,齊昭來不及屏住呼吸,隻覺得頭暈目眩,意識開始模糊。
——
“施主?”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一個眉眼慈悲,身披袈裟的老僧正俯身看著驀然睜眼的齊昭,目光祥和。
齊昭還靠在廊柱上,眼前的廣場已經空了大半,隻剩下稀稀落落的人群往外走。
“施主,你臉色很差,”老僧的聲音平和而慈祥,“可是身體不適?”
齊昭愣愣回神,對上那雙彷彿看淡一切的眼睛。
“您是……”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您是慈光大師嗎?”
老僧微微頷首。
齊昭連忙起身,雙腿卻有些發軟,趔趄了一下。
慈光法師伸手虛扶了一把:“施主不必著急。”
“多謝大師,”齊昭從袖中摸出那張畫著圖騰的紙,展開來,“大師,晚輩有一事請教。”
“敢問大師,可曾見過這種紋路?”
慈光笑著接過齊昭手中的紙片,待看清上麵所繪的花紋後,笑容卻是一滯:“姑娘,這是從何而來的?”
“晚輩過去無意在古籍中見得,如今隻記得這些了,便畫了下來。”
見齊昭似乎是真的不解,慈光勉強答道:“姑娘,你聽說過五祭嗎?”
“五祭?”
“古老相傳,有些邪術要用五行之命的血肉做祭,才能達成所求。”
“相傳過去有人為了求財求名求長生,不惜用童男童女的血肉獻祭,按五行之數各取一人,以鮮血澆蓋法陣,便能達成所願。”
“我看這圖案,便像這五祭的法陣圖騰。”
齊昭的手指微微收緊,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麵上卻不露聲色:“原來如此,多謝大師解惑。”
“當然,這些都是無稽之談。”慈光笑了笑,“不過是些江湖傳言罷了,姑娘聽聽就好,不必當真,不如隨我去喝碗茶?”
齊昭搖搖頭頭,又隨便問了幾個其他問題,起身告辭。
走出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從簷角斜照下來,將這座古剎映照的古樸柔和。
江湖傳言不必當真,卻怕是已有人當真。
——
齊昭沒有耽擱,徑直去了京兆府。
京城民生庶務歸京兆府管轄,糞車的執行記錄,自然要在那裏調閱。
京兆府的戶曹司夜裏還有值夜的典吏,見齊昭拿著刑部的腰牌上門,雖然不知道她查這個乾甚,也不敢怠慢,領著她在堆積如山的卷宗裡翻找了半個時辰,終於找出了相關的記錄冊子。
齊昭就著油燈,一頁頁細看。
京城有專門的糞場,負責處理全程的穢物。
每日夜裏,糞車會按固定路線走街串巷,收集各家各戶的夜香桶,天亮前集中運到糞場。
冊子上詳細記載了每一條路線,每一個停靠點,以及負責的工人姓名。
齊昭將那五戶人家的地址抄錄下來,對照著路線圖,一條條查詢。
五戶人家分散在京城各個方向,因此也分屬於不同的路線,她的目光順著那五條路線一條條往後看。
五條路線在城中蜿蜒穿行,各有各的走向,看似毫無關聯,但在穿過各自的街區後,竟然不約而同地匯合到了城西破廟,而後一路經過城隍廟、白馬寺、教坊司等地,直到運到城外糞場。
齊昭整理好冊子,向典吏道了聲謝,轉身出了京兆府。
夜色已深,她沒有回義莊,又往刑部走去。
林安慶的值房裏還亮著燈。
齊昭敲響了門。
“進來。”林安慶正在批閱公文,抬起頭看見是她,眉頭微微皺起,“這麼晚了,何事?”
齊昭走到案前,將從京兆府抄錄的糞車路線圖呈至他的案上,隱去了自己做夢的部分,挑著這兩日可以說的調查結果一併說了。
從五行之命的推測,到五祭法陣的傳說,以及糞車的執行路線。
“你的意思是,後麵的孩子沒有出城,被兇手一併用糞車轉移了?”林安慶的目光落在那張路線圖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是,”齊昭點頭,“城門戒嚴之後,任何出城的人和車都要接受盤查,糞車也不例外,所以孩子隻能在城內。”
“而且兇手極有可能已經在城西破廟後,出城前的某一處,將孩子殘忍地殺害了。”
林安慶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兩步:“那些運糞的工人,都是登記在冊的,如果你所言非虛的話……”
林安慶腳步一頓,回過頭看她。
齊昭接過話頭:“請大人立刻派人查一查,那五條路線上,嬰孩失蹤那晚負責運糞的人,案發當晚究竟都做了什麼。”
林安慶的目光銳利起來,他沒有再多問,來到門口,喚來一名差役,低聲吩咐了幾句。
——
半個時辰後,訊息傳了回來。
五條線路,五個運糞工人,在嬰孩失蹤的那幾個夜晚,全都沒有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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