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實話跟您說吧,我確實討厭她。”
“她歌唱得比我好倒是其次,”雲羅的目光微微閃爍,“我討厭的是她那副假清高的樣子。”
“討厭她明明比誰都想要往上爬,偏偏還要裝的與世無爭……”
“這話怎麼說?”齊昭打斷她。
“她從小就開始暗中搶我入宮表演的機會,好幾次!”雲羅忿忿,“我心裏不平,才總找她吵架。”
“而且是我故意不與她交好嗎?小時候她不小心摔倒了我去扶她,她直接把我的手甩開!”
“這種事可不止一次,那我何必還用熱臉去貼冷屁股,她就是個喜歡獨來獨往神出鬼沒,喜歡在屋子裏自言自語的怪人,就會在孟博士麵前討巧賣乖……”
齊昭打斷了她的碎碎念:“好了,我知道了。”
把雲羅送出去,齊昭又隨便挑了幾個人進來問話。
得到的對柳鶯兒的評價莫衷一是,唯一一致的一點是她確實喜歡獨來獨往。
日頭偏西時,兩人走出了教坊司的大門。
阿蠻皺著眉頭,一臉困惑:“阿昭,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這個柳鶯兒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人本就是多麵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罷了,”齊昭驚奇於她的單純,還是解釋道,“而且人說出口的話往往經過修飾,幾分真幾分假,就留給聽話的人分辨了。”
阿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街角轉出來,正好與她們迎麵相遇。
齊昭的腳步頓住了。
瑞王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他看見齊昭,腳步也是一頓,隨即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齊姑娘。”他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問候一個老朋友,“好久不見。”
齊昭沉下臉,沒有說話。
阿蠻察覺到她的異樣,警惕地擋在她身前。
瑞王也不惱,依舊掛著那副溫潤的笑,慢悠悠地走過來,在兩步開外站定。
“聽聞齊姑娘如今在刑部謀了個仵作的差事,”他上下打量了齊昭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恭喜恭喜,千裡馬遇伯樂,果然還是公主殿下慧眼識珠。”
齊昭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瑞王似乎也不在乎她的態度,自顧自地繼續說:“說起來,本王還要多謝齊姑娘。”
“托你的福,再過兩日,本王就要啟程去皇陵,為大周朝祈福一個月了。”
他的語氣風輕雨淡,彷彿不是被罰去守陵,隻是去郊遊踏青。
齊昭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王爺若心誠,不若多守幾年。”
瑞王的笑容微微一滯。
“王爺恕罪,民女還著急回去向公主復命,先告辭了。”
齊昭拉著阿蠻快步離去,瑞王站在原地,盯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
回到公主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兩人一路往瑜安的書房走,遠遠地就看見庭院裏亮著燈。
走進了才發現是瑜安一個人坐在石桌旁,手邊放著一壺酒和一個空了的酒碗。
燭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蠻“哎呀”一聲,快步走過去:“公主!你怎麼又喝酒了?你酒量差,喝多了明天又要頭疼!”
齊昭看著阿蠻熟稔地蹲在瑜安身邊,伸手去拿她麵前的酒壺,而瑜安也不惱,隻是懶懶地靠在石凳上,任由她拿走。
這兩人的關係,比她想像的要親近得多。
瑜安抬起眼,看見站在院門口的齊昭,朝她招了招手。
“過來陪本公主喝一碗。”
阿蠻連忙擺手:“公主,你不能再喝了……”
“你也一起。”瑜安打斷她,高聲喚道,“來人啊,再拿兩個酒碗來。”
齊昭和阿蠻隻好坐下。
阿蠻倒是爽快,給自己倒了一碗,幾口就喝完了。
齊昭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瑜安輕笑一聲:“其實最好酒的就是阿蠻了。”
她又轉頭看向齊昭:“今日如何?”
齊昭收斂心神,將今日的發現一五一十地說了。
最後,她頓了頓,還是把遇到瑞王的事也說了。
瑜安沉默地聽著,隻是點點頭。
齊昭看著她,大著膽子問:“公主今日怎麼一個人在這裏喝酒?”
瑜安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月光下她的側臉輪廓分明,帶著幾分平日裏不常見的柔和。
“借酒澆愁。”她輕描淡寫。
齊昭愣了一下。
“是嗎?”她喃喃道,“酒能澆愁嗎?”
齊老鬼過去偶爾會在晚飯時倒一碗濁酒,慢慢地喝,喝完還要跟她唸叨酒的壞處,讓她千萬別碰。
齊昭端起酒碗,仰頭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滑過喉嚨,燒得她胃裏一陣翻湧。
然後,眼淚就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齊昭愣住了。
一直以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種不死不活的特殊體質,她好像很少有什麼強烈的情緒。
高興也好,難過也罷,都淡淡的,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觸不到底。
齊老鬼死時,似乎有什麼東西要衝破屏障,可後來那些事一件接一件,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也沒時間思量。
直到今天見到瑞王的那一刻,心裏湧起的恨意,比她自己以為的要濃烈得多。
她突然深刻地意識到,齊老鬼死了。
那個把她從亂葬崗拖回來的人,那個教她驗屍、給她飯吃,一年來和她相依為命的人,死了。
死得那麼突然,那麼莫名其妙。
死在了她看到他病癒希望的開始。
而這一切,隻是因為一個權貴的算計,因為一場兄弟相爭的棋局。
齊昭坐在那裏,眼淚無聲地流。
喝的不知東西南北的阿蠻發現了她的異樣,嚇了一跳,連忙湊過來:“阿昭?阿昭你怎麼了?”
瑜安坐在對麵,慢慢喝完碗裏的酒,放下碗,靜靜地看著她。
“你在恨他?”
齊昭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瑜安沒有說名字,但她知道她說的是誰。
“恨他什麼?”
齊昭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瑜安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齊昭,”她說,“如果我說,我也不是你心目中的那種聖人,你還願意為我效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