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看著那行記載,心中漸漸清明起來。
她忽然想起今日路過街邊時,見那賣粽子的老婦人往粽子上包黃紙的舉動。
當時隻覺得是洛陽本地的風俗,未曾在意,此刻想來,那黃紙的顏色與形製,分明與祭奠用的紙錢如出一轍。
“原來那黃紙……”她喃喃道。
“是用來祭奠陸家的。”瑜安接過話頭,聲音沉了下去,“洛陽百姓一代代傳下來,倒成了本地風俗。”
齊昭默然。
兩百多年過去了,洛陽百姓沒有忘記陸伯安。
南宮長傳一直蹲在縣誌箱子前,翻看著另一本泛黃的冊子,此刻忽然開口:“殿下,齊姑娘,你們過來看。”
齊昭和瑜安走過去,蹲下身。
南宮長傳指著縣誌中夾著的一頁,那是一張泛黃的紙,邊緣已經破損,字跡也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內容。
“這是……”齊昭的目光落在紙頁上。
“這是前朝縣誌的附錄,專門記載洛陽本地的奇人異士。”南宮長傳的聲音低沉,“臣翻到陸長風了。”
齊昭湊近看去。
「陸長風,陸伯安之子也。自幼體弱,然身形高大,手長過膝,異於常人。」
齊昭想起夢中的那個白影,想起它與自己過招時那雙格外修長的手臂,以及它五指張開時那異於常人的指節長度。
記載中的陸長風,與夢中的白影,身形特徵幾乎完全吻合。
“縣誌上還寫了什麼?”瑜安問。
南宮長傳翻到下一頁,手指點在幾行小字上。
「天啟七年,陸氏獲罪,長風與陸氏一門百餘口,皆綁縛巨石,沉於洛河。」
「時人皆言,長風沉河之時,神色如常,不見懼色。」
「有漁人見之,曰:長風入水,水為之開,良久乃合。」
齊昭盯著那幾行字,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水為之開,良久乃合」這八個字,在縣誌中隻是寥寥一筆帶過,像是記錄者的無心之筆,又像是刻意的隱晦記載。
“這縣誌……”瑜安也注意到了那幾行字,眉頭微微擰起,“寫得太詳細了。”
齊昭明白她的意思。
縣誌是官修史書,向來隻記大事,不記細節。
陸長風雖身形異於常人,但畢竟無功名在身,一介白丁,縣誌中專門為他立傳,本就不尋常。
更何況“水為之開”這種近乎神異的記載,更不該出現在官修史書中。
齊昭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縣誌上關於陸長風的記載雖然簡短,卻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形象,每一處細節,都與她夢中的白影吻合得嚴絲合縫。
她思緒沉沉,一時疑心是否真有鬼神之說。
齊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麵板蒼白,青灰色的血管在皮下隱約可見。
她自己身上就有太多用常理無法解釋的事,又憑什麼斷定這世上沒有別的異事?
齊昭直起身,與瑜安對視一眼。
“所以,”她緩緩開口,“那水鬼若真是陸長風,他在端午前後出來作祟,或許不是巧合。”
“還有那些死者,”瑜安接話,“縣誌上說,陸家是被綁上巨石沉入洛河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齊昭臉上。
“而你昨夜看見的那具屍體,手腕和腳踝上都有抓痕,青紫色的。”
齊昭點了點頭。
“那他是在重複當年的慘案?”齊昭的聲音沉了下去,“可它為什麼要這麼做?兩百多年前的事了,如果它真的是陸長風,為什麼要害無辜的人?”
瑜安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瑜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我們再去看看卷宗和屍體,先把此案的首尾弄清楚。”
齊昭收斂心神,點了點頭。
——
府衙的驗屍房在衙門西北角,是一排低矮的青磚小屋,門口種著兩棵槐樹,樹冠如蓋,將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杜懷仁跟在瑜安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殿下,這幾日天熱,屍體雖然放了冰,但有些死得早的……已經有些腐爛了。”
“下官本想這幾日就讓他們入土為安,沒想到殿下……”
“帶路。”瑜安打斷他。
杜懷仁不敢再多說,連忙推開驗屍房的門。
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麵而來,混著冰塊的寒氣,冷熱交織,熏得人幾欲作嘔。
齊昭麵不改色地走進去,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
驗屍房不大,靠牆擺著幾張長木板床,白布覆蓋著屍體,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牆角堆著幾大塊冰,正緩緩冒著白氣。
算上她們前夜所發現的夥伕,一共十三具屍體。
齊昭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前,掀開白布。
死者是個中年男子,四十來歲,麵目浮腫,麵板被水泡得發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
齊昭轉到屍體側麵,檢視死者的手腕和腳踝。
正如那夥伕一般,死者的手腕和腳踝上也都有青紫色的指印,五指分明,深深嵌入麵板。
齊昭一具具屍體看過去,十三具屍體,死因都是溺水,手腕和腳踝上都有青紫色的指印。
指印的大小、形狀、深淺幾乎一模一樣。
齊昭直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看完了?”瑜安站在門口,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齊昭點頭,將白布重新蓋好,走到門口。
三人回到值房,繼續翻閱卷宗。
齊昭將十三份卷宗並排攤在案上,一份份對比著看。
死者身份各不相同,落水時間也各不相同,落水地點也分散在洛河的不同河段,有的在上遊,有的在中遊,有的在下遊。
乍看之下,毫無規律。
齊昭的目光在那些卷宗上掃過,忽然停在一處。
她拿起一份卷宗,仔細看了一遍,又拿起另一份,對比著看。
然後她將十三份卷宗重新按死者的職位排了一遍。
齊昭的目光沉了下來。
她又去看那些死者的卷宗,發現他們雖然在不同碼頭上幹活,但乾的活計卻出奇地一致。
都是參與洛河堤防工程的。
瑜安也注意到了。
她放下手中的卷宗,眉頭微微擰起:“杜知府。”
瑜安揚聲喚道。
杜懷仁從門外小跑著進來,垂手而立。
“洛河堤防工程,現在是誰在負責?”
杜懷仁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回公主,是工部分管的,洛陽府隻負責協助,具體的事務,都是工部派來的官員在管。”
“工部?”瑜安挑眉,“誰?”
“是個叫馮遠誌的郎中,來洛陽快兩年了,一直在負責洛河堤防的修繕工程。”
瑜安和齊昭對視一眼。
“把他叫來。”瑜安說,“現在。”
杜懷仁不敢怠慢,連忙轉身跑出去了。
瑜安沉默了片刻,正要開口,驗屍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蠻從院門口跑進來,臉色不太好看,跑得太急,氣息有些不穩。
“殿下!”她快步走到瑜安麵前,“出事了。”
瑜安的目光沉了下來:“什麼事?”
“今日集市上……”阿蠻嚥了口唾沫,“每個魚攤上賣的魚,肚子裏都發現了一模一樣的紙條。”
“紙條?”齊昭追問,“寫的什麼?”
阿蠻從袖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瑜安。
瑜安接過,低頭看去。
紙條不大,巴掌見方,被水浸得有些模糊,但字跡依稀可辨。
「周大牛,爾以朽木充棟、碎石代基,洛堤三尺,民膏七分。河神有眼,汝命當償。」
瑜安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緊。
齊昭湊過去看了一眼,心頭猛地一跳。
“每個魚攤都有?”瑜安抬起頭,聲音冷了下來。
“每個魚攤都有。”阿蠻點頭,“幾乎所有賣魚的攤子,剖開的魚肚子裏都有這種紙條。”
“訊息已經傳開了,”阿蠻頓了頓,“滿城都在議論。”
瑜安攥著那張紙條,指節微微泛白。
“滿城都在議論?”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
“是。”阿蠻點頭,“我從集市打探訊息回來的路上,沿街都是議論這事的人,都在說是河神顯靈。”
“官府的人呢?”瑜安問。
“有幾個差役在街上巡邏,嗬斥了幾句,讓百姓不要以訛傳訛。但根本壓不住。”阿蠻搖頭,“這事兒太邪門了。”
齊昭從瑜安手中接過那張紙條,湊近了細看。
紙是尋常的宣紙,隨處可見。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寫得端端正正,像是刻意藏起了筆鋒,看不出書寫者的個人風格。
墨跡被水浸得有些洇開,但依然能辨認出每個字。
“周大牛。”齊昭念出紙條上的名字,“公主,這名字……”
“卷宗裡出現過。”瑜安已經想起來了,“第一個死者,就是那個在洛河中遊碼頭上搬貨的腳夫。”
齊昭點頭,她也記得。
周大牛,四十三歲,洛河中遊碼頭上的腳夫,一個月前淹死在洛河裏,屍體三天後纔在下遊被找到。
卷宗上記載,他參與了洛河堤防工程的材料搬運。
“朽木充棟、碎石代基。”瑜安念著紙條上的話,目光沉了下來,“這是在說,洛河堤防的工程質量有問題。”
“而周大牛,就是參與者之一。”
齊昭沒有說話,隻是盯著那張紙條,腦海中飛速運轉。
“公主,這紙條出現在魚肚子裏,不是偶然。”她終於開口,“有人在借這個方式,把洛河堤防的事公之於眾。”
“而且手法很聰明。”瑜安接話,“魚是百姓日日都要吃的東西,魚肚子裏有紙條,這個訊息傳得比任何告示都快。”
“更重要的是,”齊昭抬起頭,“這紙條以河神之名造勢,具體到切實的人命和罪名。”
“這說明,背後之人想要借鬼神之事揭露的,正是實實在在的人禍,而這一個月來的溺水案,也極有可能是他佈局所為。”
瑜安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院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杜懷仁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身後跟著一個身著青袍的中年男子,麵白無須,身材瘦削,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殿下,”杜懷仁躬身道,“這位就是工部郎中馮遠誌馮大人。”
馮遠誌上前一步,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下官兵部郎中馮遠誌,參見公主殿下。”
瑜安沒有叫他起來,隻是將那紙條扔在他麵前。
“馮郎中,你看看這個。”
馮遠誌撿起紙條,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
“這……”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殿下,這是從何而來的?”
“今日集市上,各個魚攤的魚肚子裏都搜出來剖出來了這樣的紙條。”瑜安的聲音冷了下來,“馮郎中在洛陽快兩年了,主管洛河堤防修繕工程。這紙條上寫的,你可有耳聞?”
馮遠誌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他連忙叩首:“殿下明鑒,下官主管洛河堤防工程以來,一直兢兢業業,絕不敢有半點懈怠。這紙條上的內容,純屬汙衊,是有人故意散播謠言,混淆視聽。”
“汙衊?”瑜安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你現在就帶本宮去看看,這洛河堤防工程,用的是不是朽木?填的是不是碎石?”
馮遠誌的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了幾下,卻說不出話來。
“怎麼?不敢回答?”瑜安的聲音更冷了。
“殿下,”馮遠誌終於開口,聲音發顫,“洛河堤防工程,是朝廷撥的款,工部派的料,下官隻是負責監督施工,材料的事,不歸下官管啊。”
“不歸你管?”瑜安冷笑一聲,“你是主管郎中了,材料不歸你管,那歸誰管?”
馮遠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瑜安盯著他看了片刻,轉過身,走回主位坐下。
“杜知府。”
杜懷仁連忙上前:“下官在。”
“把馮遠誌暫時收押,不許任何人接觸。”
杜懷仁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
馮遠誌的臉色煞白,想說什麼,被兩個衙役一左一右架住,拖了出去。
瑜安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目光落在窗外。
“齊昭,”她忽然開口,“你說,這紙條是誰放的?”
??一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