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珩一時未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
直到針尖抵上鎖骨下方的肌膚,他渾身一僵,腦中那片混沌幾乎瞬間被劈開,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住手!”
他猛地掙動起來,手腕上的綢帶被扯得繃緊,勒進皮肉裡:
“你要做什麼!”
喬書儀的針頓住了。
她眼睛清澈,歪頭看著他:
“執圭,你說,你是不是我的?”
宗政珩大口喘著氣,針尖還抵在他肌膚上,他壓住滿腔的怒火與屈辱,道:
“是。我是你的。”
若不安撫好這個瘋子,難不成真讓她在他身上刺字?
喬書儀嘆了口氣。
“可我現在,已經不相信你了呢。”
她的指尖撫過他鎖骨下方的肌膚,聲音軟得像化了的蜜,卻讓人脊背發寒:
“執圭,我在你這裡,刺上我的小名,姝姝,可好?”
“這樣,你這輩子都是我的了。”
宗政珩的黑眸徹底沉了下去,沉得像萬丈深淵,沉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姝姝,你知道刺字代表了什麼,這、絕、對、不、行。”
喬書儀自然知道。
刺字於古,乃是刑名。
墨刑刺於麵額,刺配送於四肢,皆是烙在皮肉上的罪證,刻在骨血裡的恥辱。
聖人雲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毀傷者,不孝;不孝者,辱及門楣,玷汙宗廟。
更何況他是皇族。
天家血脈,龍子鳳孫,身上若帶了黥墨之痕,那便不隻是他一個人的恥辱,是辱了太廟裡的列祖列宗,是打了整個皇族的臉麵。
若是被世家大族知曉,大璋天子身上竟帶著刑餘之印——那便是德行有虧,不堪為君。
廢帝,退位,另立新君,哪一條都說得過去。
可她還是要刺。
就算宗政珩會恨她入骨,那又如何?
反正等他拿到喬南宇的證據,她便要死遁。
讓他恨著,念著,忘不掉,放不下。
他越是恨她,便越是記得她。
這兩年的光陰裡,他忙著朝政,忙著集權,忙著平衡各方勢力,後宮的妃嬪也不少,她可不敢賭——賭他會記得她多久。
而刺字,對一個帝王而言,是刻進骨子裡的恥辱。
他一定會瞞著所有人。
隻要有人知道他身上帶著這印記,他便會殺了那人。
這一點,或許會成為她日後入宮時,借刀殺人的刀。
兩年後,她以失憶之姿歸來,便不記得他身上刺著什麼。
他便有了不殺她的理由。
待她在宮中站穩腳跟,待她生下皇子立為太子,若他讓她不痛快了,這枚刺字,便是她手裡最利的刃。
一舉多得。
喬書儀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哄勸的溫柔:
“執圭,我刺的地方隱秘。隻要你不叫人看見這裡的肌膚,便不會有人知曉。”
“還是說——除了我,你還想讓旁的女子看見你的身子?”
“隻要刺了字,我才能信你。信你是我的,信你不會走。”
“你這般不願,莫不是心裡還想著離開我?”
宗政珩咬緊了後槽牙,一字一字從齒縫間擠出來:
“這是恥辱!是個人之恥,亦是家族之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毀傷不得!你——你豈能如此!”
喬書儀望著他因憤怒而猩紅的眼,輕輕笑了。
“可這世間,除了我,再不會有第二個人知曉。”
“執圭,你曾與我說過,父母雙亡,孑然一身,這世上再無半個親人。”
“可如今,你有我,隻有我。旁人的眼光,與你我何幹?旁人的議論,又算得了什麼?這不是恥辱。這是你我有過的——最好的見證。”
宗政珩的瞳孔微微收縮,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她說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彷彿她不是在給他刻上黥刑之痕,而是在替他係一條定情的絲絛。
可笑。
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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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怔住的這一瞬。
喬書儀低下頭,那枚裹著硃砂的細針,穩穩地落了下來。
針尖刺入皮肉,硃砂滲進傷口,火辣辣的疼。
她知道宗政珩是個狠人。
以後他若要剜去這印記,不過是一刀的事。
所以她紮得極深,讓他剜不掉。
她不怕他恨。
隻怕他忘。
宗政珩的眼眸瞬間猩紅如血。
他猛地掙紮起來,卻掙不脫,掙不脫!
“喬書儀!”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不許刺!你若刺下去——”
他盯著她,目光裡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殺意:
“我定要殺了你!”
這話,他說的是真的。
他是天子。
身上刺字,刺的還是一個女子的閨名,這已不是兒女情長,是國體之辱。
於律法,黥刑加身,天子與罪人何異?
於倫常,臣服裙下,男兒尊嚴蕩然無存。
於朝堂,這便是一樁活生生的“女禍”,是天子被女子控於股掌的鐵證,是動搖國本的把柄。
若被人知曉,他的皇位,便坐不穩了。
今日賞花時,他還想過留她一命。
不過是一個瘋女人,養在宮外,給她一世富貴,也算全了這十幾日的情分。
可她偏要刺字。
這字若真落下去,她便不再是他的女人,而是握著他命門的敵人。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猩紅已褪去大半,隻剩下冷到極緻的清明。
他一定要殺了她。
喬書儀感受到他眼底翻湧的恨意。
可那又如何?
他入晉州,本就是為尋喬南宇謀反之證,要滅她喬氏滿門。
她利用他,不過是將計就計。
他利用她,卻是要將她全家送上斷頭台。
她在他身上刺幾個字,為自己日後謀一把刀——有何錯?
她低頭,望著他被藥力燒得通紅的臉,額上汗珠密佈,青筋暴起,像是在忍受著烈火焚身之苦。
“執圭,你滿頭是汗,我知道你忍得辛苦。”
她落下一針,又落下一針:
“很快,很快就好了。”
半個時辰後,“姝姝”二字,一筆一畫,永遠地留在了他鎖骨下方那一寸肌膚上。
硃砂滲進血肉,像是開在皮肉裡的一朵花,紅得刺目,紅得驚心。
她擱下針,擡手解開了綁縛他四肢的綢帶。
綢帶鬆開的瞬間,宗政珩像是掙脫了枷鎖的困獸,猛地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那雙眼已混沌得看不清她的麵容,隻剩下被藥力逼到絕境的本能。
他低頭,吻上她的唇。
滾燙的,急切的,帶著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隱忍與壓抑,如決堤之水,一發不可收。
喬書儀皺起了眉。
把人憋狠了,又是頭一遭,當真是……不知輕重。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指尖掐進他背脊的肌肉裡,“好疼……”
可宗政珩什麼也聽不見。
藥力燒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隻是在求一個出口,讓這具快要炸開的軀體得到片刻的安寧。
在他灼熱的、急促的、不管不顧的動 | 做裡,沒有溫柔,沒有纏綿,隻有最原始的索取。
喬書儀咬著唇,望著頭頂微微晃動的帳幔,眸光幽幽。
她知道,這隻是一時。
此刻的沉溺,不過是藥力催生的一場幻覺。
他忘記了方纔刺字的恥辱,忘記了皮肉上的疼痛。
可等藥力褪去,等他清醒過來——
他的恨,會達到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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