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死得像一筆爛賬------------------------------------------,是一根電線杆。,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臉上,像實驗室裡那台永遠校準不準的pH計。導師的語音條一條接一條地蹦,最後一條隻有四個字:“重做,太醜。”她深吸一口氣,剛打出“好的老師”——“臥槽!快看!那男的!穿白衣服的!是小說裡走出來的吧!”室友的尖叫像一柄生鏽的鋸子,直接鋸斷了她的思路。。,確實有幾分不真實的好看。但她腦子裡剩下的半句“磷肥施用量需控製在……”還冇來得及收尾,腳下就被什麼絆了一下——不是台階,不是石頭,是那根立在路邊、被無數人無視了十幾年的水泥柱。它歪著身子,像一個蓄謀已久的惡作劇者,正等著她這一刻的疏忽。,悶得像實驗田裡鋤頭砸到硬土。,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論文還冇改完。,入目是一頂灰撲撲的舊床帳。、藥渣的苦腥,還有一股枯敗的、像老屋嚥氣前殘喘的死寂。身體彷彿被石碾來回碾過,骨頭縫裡都在嘶喊。她試著動一動指尖,指腹下是粗糲的麻布,硬得像砂紙,紮得麵板生疼——絕不是宿舍裡那床綿軟的純棉被套。。她先豎起耳朵。,細碎而遲疑,走幾步便停下,像一隻試探著靠近的野貓。近處有人呼吸急促而壓抑,是個孩子,在哭,卻把聲音死死咬在喉嚨裡,彷彿怕驚動了什麼。。苦澀,發陳,裹著一層年深日久的黴腐氣,好似那口藥罐從冇正經刷洗過,熬過無數人的命。:這不是醫院。,不會有這種粗得能搓下皮來的被子,更不會有——。
一個穿著古舊褙子的婦人,端著一隻豁了好幾道口的粗碗,正淚眼模糊地望著她。
“晚棠!你醒了!”
那婦人撲到床邊,手在發抖,碗裡的藥汁灑出來,落在被麵上,洇開一團深褐色的漬印。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像是已經哭了很久,嗓子都哭啞了。
李思檸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
憔悴,蒼白,眼下一片烏青,顴骨高聳,嘴脣乾裂起皮——但五官的底子是好的,年輕時應當清秀溫婉,眉眼間自有一股書卷氣。隻是此刻被病痛和苦難磨去了所有光彩,隻剩下一具勉強支撐的軀殼。
李思檸認識這張臉。
不是現實中認識。是在一本隻看了開頭就棄掉的小說裡。
那本書她冇翻幾頁就扔了,隻記得一個死了都冇人在意的配角——地主家的嫡女,被小妾誣陷,被親爹打死,死得像賬本上被劃掉的一筆爛賬。
那個炮灰叫陸晚棠。她娘叫宋雨薇。
她就是那個炮灰。
李思檸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肺腑之間灌進來的空氣又冷又濁,帶著一股子陳年積灰的味道,嗆得她想咳嗽。但她忍住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做實驗一樣,把眼前的狀況一項一項列出來:
第一,她穿越了。穿進了一本她冇看完的小說。
第二,她穿成了炮灰。一個已經被打了一頓、奄奄一息的炮灰。
第三,原主的傷很重。背上捱了二十板子,皮開肉綻,又冇有得到妥善的醫治,傷口已經開始發炎。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燙的。發燒了。
第四,原主的身體極度虛弱。長期營養不良,加上失血過多,能活著已經是個奇蹟。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她現在不能慌。慌了就全完了。
再睜開眼時,她的目光已經變了。
不是陸晚棠的目光,是李思檸的——一個讀了十九年書、做了三年科研專案的農學碩士。她經曆過實驗田被暴雨淹了、苗全死了從頭再來;經曆過論文被拒三次、改到吐血;經曆過導師罵人罵到整棟樓都聽得見。
一個地主家的小妾?一個糊塗爹?
她還真冇放在眼裡。
“娘。”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嗓子眼裡塞了沙子,“我冇事。”
宋雨薇怔了一下。
這聲“娘”還是那個聲音,但語氣不對。以前的晚棠叫她“娘”時,是怯的、依賴的、帶著孩子氣的,像一隻隨時會被踩死的小雞崽。此刻這一聲,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晚棠,你……”宋雨薇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隻問出兩個字,“疼不?”
“疼。”李思檸說,“但死不了。”
她撐著坐起來。身體虛弱得像一片紙,手臂在發抖,背上傷口裂開,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洇出來,沿著脊背往下淌。但她硬是坐住了,冇有倒下去。
宋雨薇手忙腳亂地去扶,眼淚掉得更凶:“都怪娘冇用,讓你去當那些東西……你爹他,他怎麼能下得去手……”
李思檸冇有接話。她在整理原主的記憶,像一個程式員在讀取一份損壞的資料檔案——碎片化的、不連貫的、需要一點一點拚接。
原主被打的原因很簡單:冇錢給母親抓藥,偷當了府裡的物件。柳若煙告狀,陸懷仁震怒,二十板子下去,人冇了。她來的時候,原主已經嚥了氣。她占據了這具還有餘溫的身體,繼承了這具身體所有的記憶、傷痛和債務。
二十板子,打死一個十五歲的姑娘。
這家的主人,不是人。
“娘。”她說,“弟弟呢?”
“亦軒在隔壁睡著。這幾日一直哭,說要來看你,我好不容易纔哄睡了。”提到兒子,宋雨薇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火氣,像是黑暗裡亮起的一盞小燈。
“娘,你聽我說。”李思檸握住宋雨薇的手。那隻手枯瘦如柴,骨節突出,麵板粗糙得像砂紙——這是一個曾經養尊處優的婦人的手嗎?不,這是一雙乾了一輩子粗活的手。這十幾年,宋雨薇在這個家裡受的苦,都刻在這雙手上了。
她的力氣不大,但很穩。
“這個地方我們不能待了。爹靠不住,柳若煙要我們的命。我們必須走。”
宋雨薇苦笑。那笑容裡有太多的東西——無奈、絕望、認命,還有一種長期被生活碾壓之後纔會有的麻木。
“走?去哪?我一個婦道人家,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亦軒才五歲……離了陸家,我們靠什麼活?”
“回花村。”
宋雨薇一愣。
“花村是陸家的祖籍地。”李思檸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經過反覆推敲的合同,“有老宅,有祖田。我們回去守祖業,名正言順,爹冇有理由攔。”
她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娘,你信我。”
宋雨薇看著這雙眼睛。
不一樣了。以前的晚棠,眼裡是怯懦和隱忍,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此刻這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慌張,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篤定——像是一個已經在心裡把棋局推演了無數遍的人,隻等落子。
那目光裡有一種東西,讓宋雨薇死灰一般的心跳了一下。
“好。”宋雨薇說,“娘聽你的。”
李思檸鬆開她的手,靠回枕上。
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後一抹夕陽從窗欞間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聲一聲,沉悶而悠長,像是在替這個家敲喪鐘。
她閉上眼。
腦子裡開始鋪排——
第一步,養傷。冇有好身體,什麼都做不了。
第二步,摸底。把陸家上下的底細摸清楚,把花村的情況摸清楚,把每一個人的弱點和軟肋都找出來。
第三步,談判。讓渣爹主動把她們送走,還要帶上一畝地和二十兩銀子。不能多,多了他會心疼;不能少,少了不夠活。二十兩,是一個經過精確計算後的數字——夠安家,夠買種,夠母親吃半年的藥,但又不會多到讓陸懷仁覺得肉疼。
她需要時間。
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三年的科研訓練教會她一件事:再複雜的課題,隻要拆解成一個個小問題,一個一個解決,總能做出來。
種田如此,活下去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