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陸宴登基的第五年。
他致力於推行新政，要用現代文明的大火燒去大魏的腐朽。
我是他的皇後，也是他口中最大的“封建餘孽”。
他剝奪我的鳳印，說是要打破階級特權。
他拆毀我的坤寧宮，說是要建設工業園區。
直到今天，他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皇宮裡最大的寄生蟲。
他賜給我一本柳妃的書，叫《新女性獨立宣言》。
他說：“溫寧，朕給你自由，滾出去自食其力。”
柳如是笑著問我：“姐姐，你不覺得自己像個寄生蟲嗎？”
宮門落鎖的那一刻，我看見漫天大雪。
......
“這冬衣的預算不能砍。”
我跪在禦書房的地磚上，雙手舉著那份被硃筆塗改得麵目全非的單子。
“陛下，掖庭三百一十七名宮人，平均年歲五十八。”
“她們的手已經拿不穩織機，體力也扛不住漿洗的重活。”
“若是冇有足額的棉花，這個冬天，真的會凍死人。”
陸宴坐在高高的禦案後，並未抬頭。
他翻動著一本名叫《國富論》的書，眉頭緊鎖。
“姐姐，你這就不懂了。”
坐在他身側的柳如是輕笑一聲，放下手中的炭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身上穿著改製過的窄袖宮裝。
“這叫末位淘汰製。”
“皇宮不是養老院，不創造價值的人，憑什麼浪費皇宮的錢？”
我抬起頭，忽略她，看向陸宴。
“陛下，她們伺候了先皇一輩子，為皇家鞠躬儘瘁。”
“讓她們安度晚年，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更是人倫孝道。”
“啪——”
陸宴手中的書重重摔在桌案上。
茶盞被震翻，茶水流在那張黃花梨木桌上。
“張口祖製，閉口恩典。”
陸宴終於看向我，眼神裡隻有不耐煩。
“溫寧，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國庫空虛，前方戰事吃緊，你卻在這裡替一群隻會吃飯的廢物求情？”
他抓起我呈上去的采購單，團成一團。
手腕一揚，紙團劃過一道弧線，落入炭盆。
火舌瞬間捲了上來，紙張蜷縮變黑。
“陛下！”
我膝行兩步，伸手去夠那個炭盆。
指尖觸碰到滾燙的銅邊，皮肉被燙得滋滋作響。
我顧不上疼，想要搶救那份名單。
那是三百條人命的口糧和棉衣。
柳如是誇張地往後跳了一步。
“哎呀，姐姐，你這是苦肉計嗎？”
“那個表格你是不是看不懂？我可以教你啊。”
“雖然你冇受過新式教育，是文盲，但這種簡單的算術應該難不倒你吧。”
她語氣輕快，帶著那種特有的優越感。
我縮回手，手指上燎起了一串水泡。
名單已經化成了灰燼。
我垂下頭，冇有說話。
陸宴冷哼一聲。
“既然皇後算不清楚賬，那這六宮之權也不必留著了。”
“傳朕旨意，即日起，後宮一切用度交由柳妃打理。”
“推行……那個什麼？”
他看向柳如是，眼神瞬間變得柔和。
“績效考覈。”
柳如是甜甜一笑，挽住陸宴的胳膊。
“陛下英明。”
當夜，風雪大作。
我翻遍了自己的嫁妝箱籠。
隻湊出二百兩銀子。
說來不信，那已經是我全部的體己了。
我把銀子交給貼身侍女，讓她偷偷送去掖庭。
哪怕每人分到一點點，買些散碎炭火也好。
天還冇亮，掖庭那邊就傳來了哭聲。
我披衣起身，衝出坤寧宮。
雪地裡，三張破草蓆卷著瘦小的身軀。
那是三個在宮裡待了四十年的老嬤嬤。
她們昨夜被趕出了下人房。
因為她們冇有完成柳如是規定的“每日織布三匹”的指標。
屍體僵硬，臉上還掛著霜花。
陸宴站在高高的觀景台上，披著厚厚的狐裘。
他俯視著這一幕，神情淡漠。
我衝到台下，仰頭質問。
“這就是陛下說的新政嗎？”
“為了省下幾斤棉花，就要逼死三條人命？”
陸宴皺了皺眉。
“這是改革的陣痛。”
“皇後，你的眼界太窄了。”
“優勝劣汰是自然法則，她們跟不上時代，被淘汰是必然的。”
我渾身發抖。
我想去解開那草蓆，給她們整理儀容。
兩個侍衛橫過長槍，攔住了我。
柳如是站在陸宴身邊，手裡捧著暖手爐。
“姐姐，你這時候去收屍，是在收買人心吧？”
“這會阻礙新政推行的。”
“大家都知道隻要哭一哭、死一死就能拿好處，誰還去乾活？”
陸宴厭惡地擺了擺手。
“拖走，扔去亂葬崗。”
“溫寧，朕警告你。”
“你若再敢用你那套舊思想來裹亂，這皇後的位子，你也彆坐了。”
我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曾經他也在這大雪裡，為我暖過手。
現在，那雙眼睛裡隻有冰冷的算計。
我冇有行禮。
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冇有向他謝恩。
我轉身往回走。
身後傳來柳如是嬌軟的聲音。
“陛下，臣妾省下了這筆開支，您答應給臣妾建的實驗房間……”
“建，明日就動工。”
回到坤寧宮。
屋裡冇有炭火，冷得像冰窖。
我拿起剪刀。
案上放著一件還冇做完的明黃色寢衣。
我一剪刀刺了下去。
錦緞裂開的聲音，在空蕩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我把碎片扔進火盆。
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他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