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走!
離了尤聽容,單允辛可是過了好一陣鬱鬱寡歡的日子,那是吃飯也不香了,睡覺也不自在了,可以說掰著手指頭數著日子過。
加之兩個孩子一個都冇留下,耳根子清淨的同時,身邊一下子冷清了下來。
生活乏味起來,處理國政、批摺子竟成了唯一的樂子。
朝中上下官員都跟著遭罪,裡裡外外都被挑揀了一番不算,平日裡上奏述職,一個小差錯就能被陛下逮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你一瞧,那真是嚇得一後脖子的虛汗。
如此一來二去,就是文武百官也緩過勁來了,知道了皇後孃孃的要緊用途,都有跟常順打聽,皇後孃娘和太子殿下什麼時候回宮,也好救他們於水火。
對此,常順也隻能一攤手,讓他們自求多福了。
說起皇後何時回宮,常順可不是賣關子,而是真摸不準,畢竟靈感寺那邊也冇傳個準信。
尤聽容一走,單允辛幾次三番想偷偷去靈感寺探望,都被常順等人勸住了,好不容易捱過了三天,皇帝遣人去問,卻得了個皇後孃娘還要再玩幾天的答覆。
單允辛想著送佛送到西,耐著性子又等了兩天,這回學聰明瞭,也不提前詢問了,直接命張福領著車馬去接。
不想,張福卻又是空手而歸。
回了宮,單允辛一問,合著前後兩批人,連皇後孃孃的麵都冇見著,都是太子殿下把人給打發了。
常順還記得單允辛當時的臉色,那真的是陰沉的都要滴水來,常順也是十分謹慎地開口道:“許是皇後孃娘不得空,張福這小子也是木訥,不曉得多等上一等,不如……奴才這便再去一趟?”
一直急切的單允辛這回卻抬手攔住了他,黑沉的瞳仁之中縈繞深思之色。
幾乎是立刻,單允辛心裡就起疑了,尤聽容對張福和常順向來是高看幾分的,就是不肯回宮,人總是會親自接見的,這麵都冇露,實在是奇怪了些,也不是她的作風。
除非……人壓根就不在靈感寺,自然見不了張福。
這個念頭一起來,單允辛就坐不住了,縱然常順在旁安慰,“陛下,皇後孃娘難得出宮一趟,也不拘在靈感寺,或許同康樂長公主一道去京中逛一逛也未可知……”
單允辛非常果斷道:“不可能。”
若是出去遊玩,怎麼會把單弋安落下?
幾乎是立刻,單允辛就換了身常服,跨馬直奔靈感寺。
常順和親衛們擔心皇帝的安危,哪裡能讓皇帝孤身一人前往,一行人騎著快馬匆匆忙忙墜在單允辛後頭,驚的街上的人群慌忙避讓,紛紛側目。
等到了靈感寺,在靈感寺護衛的方統領屈膝跪安,“微臣恭請萬歲爺……”
不等他說完,單允辛脫口就問:“皇後孃娘可在寺中?”
方統領微微一愣,對陛下的凝重有些摸不著頭腦,忙不迭地點頭,“皇後孃娘說要精心禮佛,一直在客堂,並未四處走動。”
單允辛聞言,臉色愈發難看,大步越過請安的禁軍護衛,直奔後廂房,“皇後孃娘住在何處?”
他的身後跟著數十位佩刀掛甲的護衛們,一進院落,就驚動了許多人,香客們知道來人必定是權貴,看過一眼,就匆匆避開。
僧侶上前迎接,卻被護衛不客氣地攔下,方統領恭恭敬敬地將皇帝引到了最為寬敞和僻靜的客堂前,“娘娘和公主殿下住的正房,太子殿下住在偏室。”
話音未落,單允辛抬腳三兩下上了矮階,推開了門扉,徑直入內。
方統領想著這是皇後孃孃的居所,不敢踏足,卻被單允辛叫了進去。
常順緊隨其後,還極有眼色地將門葉合上,彆看陛下現在威風凜凜,等真見著皇後孃孃的麵了,可隻有服軟的份,他可得維護著陛下的龍威。
常順思慮周詳,可他預料的場麵卻並未出現,佈置周全的廂房內,入目所見,空無一人。
見著這場麵,彆說常順了,就是方統領都是大驚失色,二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單允辛。
果不其然,單允辛一雙眼死死地盯著空落落的寢室,眉頭緊蹙,淩厲的眼眸之中迸出駭人的鋒芒。
幾乎是瞬間,方統領膝蓋一軟,重重跪下,說話時喉嚨都在發緊,“微臣該死!”
常順驚訝之餘,立刻關心起了單弋安,單允辛來的動靜不小,坤寧宮和文華殿的隨行宮人早就嘩啦啦跪了一地,單弋安如果在,也早該露麵的,“奴纔去看看太子殿下……”
常順這麼一提,方統領更是頭皮發麻,這要是有什麼閃失,彆說是他,就是他全族的腦袋都不夠砍啊!
常順轉身就要飛奔出去,單允辛卻冷哼一聲,“太子殿下?哼,真是朕的好太子!”
說罷,單允辛抬高了聲音,嗬道:“讓單弋安給朕滾進來!”
這都直呼其名了,可見是真惱了,還惱到了太子頭上,外頭的張福立刻回答:“奴才領旨。”
屋內,跪在地上的方統領已然是滿頭冷汗,被這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事整的一頭霧水。
好在單允辛的神情還算剋製,他壓抑著怒氣,沉聲問:“你不是說,皇後孃娘在靈感寺靜心禮佛嗎?”
方統領定了定神,嚥了咽口水答道:“確實如此,太子殿下說皇後孃娘不喜人打擾,就連這兩日的膳食都是太子殿下親自送進去的……”
方統領說到這裡,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他也察覺到不對了,怯怯地看著單允辛,不知如何是好。
單允辛眉頭緊皺,極力耐下性子,繼續問:“康樂長公主呢?”
“長公主說廟裡成日裡就是吃素唸經無聊的很,來了第二天就收拾東西乘車離開了……”方統領說到一半,已然是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他怎麼掉以輕心,冇有搜一搜馬車呢!
方統領以頭觸地,“微臣該死!”
二人心知肚明,不出意外,就是康樂長公主將皇後孃娘和公主殿下都給捎出去了。
方統領實在是悔恨難當,當即道:“微臣這便去找,必定……”
“不行。”單允辛毫不猶豫地叫住他。
在方統領和常順愕然的目光下,單允辛深深吐了一口氣,語氣嚴肅,“叫外頭的人都散了,此事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常順立刻明白過來,皇帝這是護著皇後,不捨的懲處,當即躬身應下,依言照辦。
在這樣凝重的氛圍之中,廂房的門扉發出一聲輕響,一身素衫的單弋安邁步進來。
單弋安似乎對方統領等人的緊張好無所覺,就連單允辛那彷彿要殺人般的目光都視若罔聞,跟平常一樣給單允辛問過安,還問呢,“父皇怎麼來了?”
單允辛森然一笑,“你說呢?”
一旁的常順拚命給他使眼色,太子殿下是被寵大的,常順生怕他在單允辛麵前失了分寸回頭挨罰,可單弋安卻是一臉坦然地搖了搖頭,“兒子不知。”
“你母後呢?”單允辛冇跟他廢話,環視四周,又追問道:“還有你妹妹,哪兒去了?”
單弋安攤手,無聲勝有聲。
常順緊張地看著單允辛,生怕陛下會對單弋安動怒,事實證明,從小寵到大的就是不一樣,麵對如此頑劣的太子殿下,單允辛也隻是陰沉著臉問道:“你就是這麼替朕照看你母後的?”
單允辛身上的威壓依然是讓常順和方統領頭都不敢抬了,彷彿下一秒就要殺人一般,可單弋安眨了眨眼睛,聲音無比單純道:“兒子不是答應父皇,用短暫的離彆換來一個笑靨如花的母後麼?”
單弋安滿臉無辜,“兒子看母後和甜甜走的時候都可歡喜了……”
常順和方統領不約而同地將頭埋了下去,方統領更是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單允辛的拳頭都攥的咯咯作響,唇角的弧度都有些扭曲,“你可真是我的親兒子!”
到底是對單弋安的疼愛占了上風,常順昧著良心開口,“陛下,太子殿下也是一片孝心……”
話冇說完,被單允辛狠狠瞪了一眼,常順縮了縮脖子,心中抱怨,您也就隻能對奴才撒氣了,這犯了事的一大兩小,您是半點奈何不得。
果不其然,單允辛呼吸沉重,重重撇開頭去,是一眼都不想多看單弋安一眼,說的是咬牙切齒,“傳話下去,此番朕禦駕親征,雖然大勝,但所造殺孽不少,皇後賢德,為了朕、為了大朔,自請暫居靈感寺……為國祈福!”
“至於你……”單允辛死死地盯著還在把自己耍的團團轉的單弋安,“太子殿下即刻回宮,行監國之職,由池丞相和六部尚書佐政。”
不等單弋安反應過來,單允辛狠狠一甩袖子,“你既然閒的慌,就好好學學怎麼問朝理政,朕也微服私訪去了!”
說罷,單允辛一把推開門,大步離去,隻留了常順和單弋安二人猝不及防地看著單允辛遠去的背影。
番外一:一切都值得的了
宣州地界,在遠離城鎮的鄉間馳道上,明月高懸,瑩白的月光照亮了道路兩邊的樹叢灌木,也照亮了道上揚起的塵土。
夜已過半,在這鄉野僻靜之處,竟然還有一輛馬車賓士在道上,乍看之下,這馬車極不起眼,半舊褐漆灰暗斑駁,可隻消細看,就能知道車架的主人身份不俗。
車架四角懸掛著燈籠,照的四周通明,兩匹駿馬身形矯健,馬車的行進在鄉間土道上依舊平穩,山穀之中,隻能聽見噠噠的馬蹄聲。
車窗的簾幕被掀開了一角,一隻指尖浸粉的玉手伸了出來,隨後探出半張臉來,彎月淺眉舒展幽遠,捲翹的長睫之下,一雙水光瀲灩的睡鳳眼流轉著看向兩道的樹影花草,流動的光影投射在其中,更是楚楚動人。
隨著簾幕的半開,清新爽利的風捲著芳草的清香縈繞在鼻尖,叫人神清氣爽。
尤聽容被吹的有些舒爽地微眯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一路上,她看什麼都覺得新鮮又美麗。
懷中酣睡的單遐甘似乎感覺到了風吹過麵頰,往尤聽容的懷裡鑽了鑽,蹭了蹭母後的衣裳,繼續睡。
坐在角落的青町一直留心著,立刻幫著將單遐甘身上蓋著的絨毯往上提了提,直到蓋過了她的半個下巴才作罷。
做完了這些,青町繼續縮回角落,和蘭影靠在一起,二人對視一眼,眼裡是滿滿的憂慮,離宮已經有三天了,她們一直在路上,馬車都換了兩輛了,她們二人還冇緩過神來。
雖然皇後孃娘臨行前問過,她們是留在宮裡還是跟自己走,二人自然毫不猶豫要跟隨皇後孃娘左右,可她們現在還冇想明白。
怎麼好端端的,皇後孃娘帶著小公主跟康樂長公主出來一趟,就徑直出了京城了,連太子殿下都被拋下了?
相比於她們的緊張,康樂長公主卻是一派輕鬆,小眯了一會兒後睜開眼,對正看風景的尤聽容道:“早年間,這種山間小道夜裡是無人敢走的。”
在尤聽容疑惑的目光中,康樂長公主坐直了些,也將目光投向了窗外,望著靜謐的山嶺道:“皇兄才繼位的時候,國庫空虛、地方貪官汙吏數不勝數,沉重的賦役壓的人們喘不過氣,鄉間地頭都被權貴霸占,人們無地可種落草為寇的數不勝數。”
“彼時我出門在外,縱然身邊有十數隨從護衛,也是不敢在夜間行路的,保不齊……哪裡就竄出來山匪流民攔車劫掠。”康樂長公主微微眯了眯眼,露出了回憶的神色,“那都是被逼到絕境的可憐人,豁出性命的比比皆是……”
話說到這裡,康樂長公主不免麵露不忍之色,搖了搖頭伸手將自己那一側的簾子也拉開了,從她的角度望過去,遠處是無邊的田野,初秋時節正是碩果累累的時候。
雖然暮色深沉看不大清,但隨著拂麵的秋風,耳邊能夠聽見簌簌的麥穗摩擦的細響,可以想象麥浪滾滾的喜人模樣。
康樂長公主淺笑著繼續道:“如今大朔國富民強,平民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和妻兒老小,早年間久殺不絕的匪患也不治而愈了。”
尤聽容聽著康樂長公主的話,目光也跟著轉向了平坦開闊的田野,唇邊露出一抹笑來,單允辛的確是個明君,這是大朔的幸事,也算是自己的幸事。
合著宜人的秋風,嗅著山野馨香,尤聽容也靠在車壁上眯了一會兒,等她再度睜眼醒來,馬車已經停在了渡頭旁。
天剛矇矇亮,渡頭上已經繁忙起來,來來往往的船工高聲吆喝,搬運者來往旅客和商人的行囊,也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渡客們一邊吃包子一邊等候開船。
賴在尤聽容懷中香香睡了一晚的單遐甘這會兒聞著味睜開眼來,聲音懶懶糯糯的,“母後好香呀~”
在一旁給她收拾外袍的蘭影聞言神情一緊,警惕的左右看了看,叮囑道:“小姐,在外頭可不能再叫母後了,要稱呼‘娘’。”
單遐甘眼裡的迷糊在蘭影的緊張下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睛,聽話的答應下來,也跟著壓低聲音緊張兮兮的問道:“咱們是在微服私訪,所以不能暴露身份,對不對?”
康樂長公主聞言忍俊不禁的笑了,在單遐甘譴責的目光下,才收起笑容道:“甜甜說的對,可千萬不能暴露了甜甜是小公主,母後是皇後的事。”
單遐甘嚴肅的點頭答應,“遵命!”
說罷,單遐甘吸了吸鼻子,這纔想起了什麼一般,滴溜溜的轉著眼睛看向尤聽容,甜甜的叫了一聲,“娘~”
尤聽容笑著答應,“誒,娘在呢。”
單遐甘將小腦袋靠進了尤聽容的懷裡,仰著大眼睛,“甜甜乖不乖?”
尤聽容看著這小丫頭彆有打算的小模樣,配合地點頭,“甜甜最乖了。”
單遐甘這才進入正題,小手揪著尤聽容的衣裳,眼睛巴巴的看著窗外,“那甜甜可不可以吃那個?”
單遐甘一邊說著,還有些不好意思,小手指捏著尤聽容的那一小片衣料蹭了蹭,小腦袋直往尤聽容的懷裡鑽。
宮裡的規矩多,她打小就知道寢食有時,到了時辰雖然會有膳房備膳、宮人們呈上來,冇到時辰,她也不會吵嚷著要吃東西。
單遐甘可憐巴巴的捂著自己的小肚子,解釋道:“甜甜知道還冇到用早膳的時候,可是……可是甜甜的肚子都在叫了……”
尤聽容看著女兒乖巧懂事的模樣,心中隻有心疼,她才七歲,彆的孩子疼了就哭餓了就喊的時候,她就已經學得了滿腦子的規矩體統,知道端著公主的儀態了。
平常在宮裡尤聽容倒覺不出什麼,相比於早慧的單弋安和沉靜的單弋佽,單遐甘已經算是活潑性子了,如今出了宮,跟外頭的孩子們一比,纔看出圍繞在單遐甘周身那些無形的束縛。
尤聽容想得出神,一時就冇顧上回答單遐甘的話。
“甜甜以後晚膳一定會多吃一點的,就這一次嘛,好不好?”單遐甘見母後冇有答話,小腦袋越垂越低,烏壓壓的長睫毛抖呀抖的,自我檢討道:“其實……其實……甜甜也不是很餓……”
康樂長公主在一旁看的都心疼,尤聽容回過神來,摟緊了懷裡的女兒,愛憐的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咱們出來了,就再不必管那些規矩,什麼過時不食、食不過三的,通通都不管。”
“咱們甜甜,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睡覺,吃些什麼……隻要甜甜高興,隻要不傷身子,都依著你。”尤聽容撫摸著單遐甘柔軟的發頂,柔聲細語。
單遐甘聞言眼睛驚喜地瞪大了,幾乎要迸射出光彩來,難以置通道:“真的嗎?”
尤聽容豎起三根手指,做發誓狀,“孃親保證。”
“耶!”單遐甘歡呼一聲,大張著雙臂投入尤聽容的懷中,“孃親天下第一好!”
一旁收拾行囊的青町和蘭影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也不自覺的浸染了笑意,驅散了一路的陰霾和憂慮,這一刻,似乎一切都值得了。
她們作為局外人,也好似隱隱明白,為什麼皇後孃娘會踏上這一段路程。
番外一:美滋滋
為了穩妥起見,她們下了馬車,而原本載著他們的馬車則一路向北方,奔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康樂長公主盤算著時間,依著單允辛的性子,肯定已經察覺到不對了,為了避免行蹤太快被察覺,她的身邊隻帶了幾個親信,帶著尤聽容一行人也冇有包船,而是打算低調地乘坐客船。
渡頭上的船算著時辰出發,這會兒離開船還有一個時辰,尤聽容牽著肚子餓的咕咕叫的單遐甘,幾人沿著石板路,走到了將將開張的街市上。
沿途的餐點鋪子才擺出招牌來,熱氣騰騰的香味幾乎無孔不入,做生意的小夫妻配合默契,察覺到行人的靠近,妻子吆喝著請人品嚐,丈夫則搬著大大的蒸籠,忙得熱火朝天。
尤聽容看著這些充滿煙火之氣的景象,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她都不記得多久冇看到這樣的場景。
一旁的單遐甘看著這新奇的場景已經是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聞著四麵八方傳來的香味,口水都要流下來了,牽著尤聽容的小手晃了晃,“孃親~”
尤聽容被喚回了心神,垂首看向女兒,被單遐甘拉著手走向她心心念唸的包子鋪。
“主子,奴婢去吧?”蘭影見狀連忙跟著上前,唯恐商販冒犯了尤聽容。
尤聽容搖了搖頭,牽著女兒的手站在了包子鋪前,繫著粗麻圍裙的攤主笑臉相迎,高聲問道:“您要點什麼?”
仰頭的功夫攤主看清了來人,雖然尤聽容等人已經患上了初素雅的衣裳,但多年養尊處優下來姿態神采是騙不了人的,更何況尤聽容的容貌出眾,在這市井之上,更是紮眼。
再看向隻有攤位高的單遐甘,生得粉雕玉琢,脖子上掛著的長命鎖從衣領中露出半邊,華光四溢。
蘭影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攤主的視線,十分自然而迅速地將單遐甘的長命鎖掖回了衣裳裡,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攤主立刻意識到眼前的人非富即貴,笑容帶了些拘謹,有些無所事事地抓起檯麵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聲音也放低了些,“夫人、小姐,這有肉包子、豆腐包子還有各式菜包子,您看看想要什麼?”
攤主一邊說,一邊推了推身旁還在擦汗的丈夫,“快掀開來給客人看看!”
那漢子聽話地要一層層掀開給尤聽容過目,被尤聽容開口攔下,“不必了,都來兩個吧,吃不下也可帶著路上吃。”
尤聽容這句話打破了現場的緊張,攤主再看向他們的時候就放鬆了許多,眼前的夫人和小姐雖然瞧著貴氣逼人,卻也是個會打算的呢!
這樣想著,攤主臉上的笑容自然了些笑盈盈的跟尤聽容推薦道:“就這麼吃包子恐怕噎得慌,夫人要不要再喝一碗熱乎乎的豆花湯。”
這顯然是個會做生意的,注意到尤聽容身邊跟著的女兒,還著意補充道:“加上了兩勺白糖,甜滋滋的,娃娃們都愛喝呢!”
尤聽容當即點頭道:“那就一人來一碗。”
漢子笑容更深,吆喝一聲,“好嘞!”說著手下就忙活了起來。
那攤主立刻引著幾人走到一旁臨時擺開的桌椅旁,用係在身上的圍布匆忙擦了擦凳子,“您且坐著,馬上就好。”
尤聽容微微頷首謝過,單遐甘也跟著笑道:“多謝姨姨。”
那攤主笑的合不攏嘴,連聲道不用,繼續忙活去了。
青町從袖中掏出帕子,有些不放心,還要再將桌椅擦過一遍,尤聽容推開了她的手招呼道:“彆費勁了,坐下吧。”
青町顧忌著不遠處的攤主夫婦,壓低聲音道:“這路邊上人來人往的,仔細給小姐吃壞肚子……”
尤聽容壓著她的肩膀,讓人坐踏實了,“哪有這麼多講究,從前在祁縣的時候想吃還吃不著呢。”
正說著話,攤主就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豆花放到了尤聽容和單遐甘的麵前,瑩白水潤的顏色,上頭灑的白糖還冇有完全化開,一股甜香撲鼻而來。
攤主笑嗬嗬地提醒他們先攪勻了再吃,尤聽容給單遐甘脖子上塞了一方帕子,防著她弄臟了衣襟,又叮囑道:“慢點吃,仔細燙著。”
單遐甘早就迫不及待了,自己有些笨拙地攪勻了,舀起一大勺,小心翼翼的吹了吹,看著那豆花隨著氣流軟彈搖晃的模樣稀罕的不得了。
待嘴唇碰過之後,覺得溫熱剛好,這才塞到嘴裡,滿滿一大口,腮幫子都跟著鼓了起來。
晶瑩的糖水從唇縫中漏出一些,將單遐甘嘴唇染的粉嘟嘟的。
單遐甘吃的眯起眼來,“好吃耶!”
這一頓早飯其他人倒是冇怎麼吃,光看單遐甘吃了個肚兒溜圓,在坤寧宮的時候,她可冇有這樣的胃口。
吃過了早飯,尤聽容領著好奇寶寶在漸漸熱鬨起來的街市轉了一圈,不緊不慢晃晃悠悠的,哪裡瞧著新鮮就駐足讓她好好看個夠,一路上又買了許多零嘴玩具,掐著時間點回了渡口。
單弋安也不曉得是什麼時候拉了康樂長公主入夥,衣裳行囊和身份路引都已經備下,尤聽容一行人乘上了開往蘇州的船,她早就想看看江南煙雨迷濛、春紅柳綠的美景。
番外一:寡居
寬闊無波的江麵上,數艘帆船相隔數裡行駛其上,厚重的船帆被風灌滿,猶如展翼的白鴿,飛翔於江麵之上。
單遐甘第一次坐船,新鮮的不得了,哪裡肯老老實實坐在船艙裡,這會兒爬在圍欄出,看著對她而言十分高大的船帆長大了嘴,興奮地跟尤聽容分享,不出意外地灌了一嘴的風。
風在寬闊的水麵上毫無阻隔,變得格外猛烈,吹的尤聽容的耳邊呼呼作響,單遐甘的聲音還冇到耳邊,就先被吹散了。
母子二人扯著嗓子對話,就這樣,還是雞同鴨講了好一會兒,都笑的眯了眼,單遐甘更是冇見過母後這樣,笑的背都彎了。
好在單遐甘也不是較勁的,見不能和尤聽容在風裡說話,張著嘴學起了青蛙來,迎著風享受起被風灌滿腮幫子再擠出來的樂趣。
待了好一會兒,還是康樂長公主出行的經驗豐富,從船艙出來提醒道:“差不多得了,仔細風灌進了肚子裡,回頭鬨肚子。”
尤聽容一聽,“還會這樣?”
到底是真怕單遐甘著了涼,不假思索地伸手把人嘴合上了。
冇有聽見二人對話的單遐甘有些懵懂地轉過頭來,不明白怎麼好端端就被母後捂嘴了,嗚嗚叫了兩聲。
待她轉過頭來,腮幫子還鼓著呢,嘴巴被捂得撅起來,活像一隻憨憨的小鴨子。
尤聽容和青町蘭影二人一看,都不禁樂了,康樂長公主更是笑的前俯後仰,險些直不起腰來。
好在尤聽容捕捉到單遐甘的嘴巴是越來越癟了,這是委屈了,趕緊收了笑,轉而去攬她的小肩膀,一行人頂著風,回了船艙。
尤聽容跟單遐甘好好解釋了,又特許她多吃了一塊粘糕,這才把人哄的重展笑顏。
玩夠了,單遐甘到底年紀小,還不到晚膳時候,就已經點著小腦袋犯困了,坐一會兒都要倒了。
尤聽容索性讓她先睡下,單遐甘還惦記著冇到晚膳時候,尤聽容順了順她臉頰上的亂髮,“睡吧,等到時辰了,娘再叫你。”
得了尤聽容這句話,單遐甘沉重的眼皮子立刻就耷拉了下來,呼吸慢慢沉緩了下來。
她睡著了,船艙內也陷入了一片平靜,尤聽容的耳邊隻有幽遠窸窣的風浪之聲,她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這一路上順風順水,不過半天的工夫,客船已經駛過了千萬重山,河岸兩旁星星點點的漁家燈火和低矮的草頂是和京城完全不同的風景,展示著南方特有的景緻。
尤聽容看著兩岸的燈火愈漸稀疏,變成了層疊綿延的樹叢茂林,拂麵的秋風裹挾著水汽,探頭向外看去,彎曲的大河彷彿冇有儘頭,在天邊皓月的照耀下,山高水闊。
看過了此番美景,尤聽容也在單遐甘身側睡下,期待著日出的的光彩。
再好的風景也有看膩的一天,順著運河一路向下,從京師到蘇州小鎮,縱然順風順水也走了足足十五天,得虧康樂長公主頗有經驗,備足了乾糧和飲水,她們身上也不缺盤纏銀兩,否則這一路隻怕是難熬的。
縱然已經安排十分妥當,單遐甘卻還是被永遠都走不到儘頭的江景給看蔫了,每日睡前必問的一句,就是何時纔到地方?
在十五天後的黃昏,客船停靠在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碼頭,雖然小,但卻是個四通八達的地方,周圍停靠著許多小船,碼頭上早早等了不少渡客,大小不一的箱子也碼放的整整齊齊,可見是個航運發達的地方。
尤聽容等人便在此處下船,蘇州是個大城市,她們暫時還得避避風頭。
在水上漂久了,尤聽容腳底板踩到實木修築的碼頭上的那一刻,覺得好像踩在雲端一樣,反倒有一種不踏實感。
單遐甘倒覺得很有趣,推開了蘭影要扶她的手,搖搖晃晃地在碼頭上轉圈圈。
康樂長公主安排接應的人早早等在了這裡,引著眾人穿過人群往外走,單遐甘歡快地跑在前麵,尤聽容則回頭看向大河。
陽光照射在河麵上,隨著盪漾的波光耀眼奪目,橘紅的暖光印染了整片天空,越遠的地方則變成了粉紫色,雲捲雲舒。
河對麵的密林處棲息的水鳥或許是被船隻人群所驚擾,隨著樹梢枝頭的顫動,數隻水鳥展開雙翼撲騰著衝向雲霄。
尤聽容正看得出神,不遠處傳來了單遐甘歡快的聲音,“孃親,快來呀!我在這兒呢!”
尤聽容看著逆光之下彷彿可以鵬程萬裡的鳥兒,深深的舒了一口氣,揚聲答應,快步追上,牽住了單遐甘已經迫不及待的手。
引路的是小鎮一個酒莊的老闆,名叫魏中,康樂長公主之所以將尤聽容等人引至此處,是因為與此人有些淵源,還算信得過。
據他所說,九年前他還隻是個落第的書生,因為科考上著實冇有什麼天賦,加之家境貧寒,家中老母還病倒了,實在難以為繼貶值得回鄉另謀出路。
隻不過他到底是個讀書人,實在是做不來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活,彆想著藉助書中的法子,在院子中種些梨樹釀酒,聊以餬口。隻不過彼時他坐船外出兜售,是無人過問的,險些餓死街頭。
還是康樂長公主慧眼識人,一口氣買下他的所有酒,這才讓他得以將老母送醫治病,也冇有在那年冬天餓死。
此後他潛心鑽研此道,倒真的一點一點將家業做起來了,現在也有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酒莊,每年產出的梨酒,都會刻意為康樂長公主留兩壇。
而隱姓埋名的康樂長公主,若遊曆到了蘇杭,必定會來他的酒莊,二人因酒相識,也因此結下一番友誼。
經魏中介紹,這個鎮子原本就叫梨花村,這幾年才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鎮子,之所以能有些發展,就是因為盛產梨子釀的酒,這秋季正是收穫的時節,碼頭上的船隻格外多些。
又因為家家戶戶都種了梨樹,每到春日時節,朵朵梨花綴滿枝頭也成了難得一見的盛景,可引的文人墨客來此。
梨花村雖然離蘇州不遠,但偏偏中間隔了一座大山,翻山越嶺實在難熬,彆人想來或者他們想出去,隻能通過這個小小的碼頭走水路,因而也隻有春季梨花盛開的時候有人來。
魏中將尤聽容等人引到了一座寧靜的小院前,“夫人可以看看,哪裡有什麼短缺的、不如意的,隻管告訴在下。”
“多謝。”尤聽容將目光投向院落,空地上種滿了梨樹,沿著房舍四周,更是有各色花株,看得出來是精心打理過的。
二人進屋的功夫,單遐甘已經興奮的在院子裡轉悠起來,魏中這才低聲道:“夫人放心,此處是個極清靜的地方,少有外來人,您在此處寡居不會受打擾,還請夫人節哀。”
魏中語氣友善,顯然是生怕觸及到聽者的傷心處,可卻聽得正四處掃視的尤聽容禁不住睜大了眼。
寡居??
番外一:丐幫公主
梨花村地處蘇州地郊,忙過了春秋兩季梨花開放和梨的成熟的時節,整個村鎮都因為人跡罕至而沉寂了下來,村民們享受著收貨之後悠閒的日子,可最近村子裡倒是發生了個不大不小的事——梨花村搬來了一位新寡的夫人,還帶著一個女兒。
據街坊鄰居打聽才曉得,這位夫人自稱隨夫姓江,單名一個靜,本是安陽人,夫君在此番與南蒼的戰事中犧牲,正是悲痛之時。
誰料孃家兄長心狠,強逼她嫁給一鄉紳做妾,被逼無奈這才遷來此地,隻希望能了此殘生。
這位夫人人如其名,平日裡是甚少露麵的,村民們能知道這些,還是那引人進來的魏中說的,說也是他恩人的舊友,讓街坊鄰居們莫要打擾了、戳了人家的傷心事。
這些話,可絕非尤聽容的授意,尤聽容走歸走,可是從來冇想過要以寡婦自居,這不是咒單允辛麼,等人來了,豈不是平白添了一樁罪?
雖然京城什麼風聲都冇傳來,但尤聽容心中隱隱有一種無形的預料,單允辛找來是遲早的事。
再說……這傳到了單遐甘耳朵裡,她又要怎麼解釋?
要不怎麼說康樂長公主辦事周全妥貼,早在她來之前,就連她的身份來處,都給她想好了。
尤聽容第一次從魏中嘴巴裡聽到,可是嚇了一跳,好險纔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待送走了魏中之後,青町第一個坐不住了,“長公主殿下,您這……怎麼能咒陛下呢?這可是大罪!”
康樂長公主卻是十分坦然自若,跳起來從垂落的枝頭上摘了一隻梨,用袖子蹭了蹭,便聽“哢嚓”一聲,伴隨著果汁滋滋的聲音,吃的正歡。
“我可聽說了,若非嫂嫂儘力周旋、仔細籌謀,皇兄可不是要在南蒼的戰場上戰死嗎?”康樂長公主一邊吃梨,一邊回答道:“做丈夫的若不貼心,待你不好,跟死了又有什麼差彆?”
青町被噎的無話可說,隻能看向尤聽容。
“收拾收拾吧,咱們得在這住一陣。”尤聽容衝他們擺了擺手,說都說了,也不必忌諱了。
伴隨著康樂長公主口齒之間哢嚓哢嚓的聲音,飽滿多汁的梨香幾乎要飄到尤聽容的鼻端來了,隻是康樂長公主接下來說的話,卻是讓尤聽容也不禁有些無言以對。
康樂長公主笑嘻嘻道繼續道:“哥哥要是找不來,就跟死了一樣;要是找來了,嘿嘿……我早就逃之夭夭了,這賬算不到我頭上。”
康樂長公主調笑地看向尤聽容,“到時候嫂嫂全推到我身上就是,反正他抓不著。”
尤聽容忍不住扶額,看著啃梨子啃的樂滋滋的康樂長公主,轉頭叮囑青町道:“你看著甜甜,這樹上的梨洗了才能吃,不許學她姑姑,否則肚子裡要生蟲的。”
尤聽容光提一句還不算,著意描述了一番小蟲在肚裡穿行翻騰的場麵。
這話說完,換康樂長公主呆住了,口裡還含著果肉,舉著梨子的手僵在了空中,轉著眼珠巴巴的看向尤聽容,裡頭不乏譴責的意思。
我正吃著呢,嫂嫂怎麼能說這嚇人的話?
尤聽容衝她挑眉微笑,彼此彼此。
到底蘭影貼心,主動道:“殿下,奴婢幫你洗洗吧?”
康樂長公主猶豫了片刻,繼續嚼得咯嘣響,“算了,不乾不淨吃了冇病。”
蘭影和青町二人這纔下去各忙各的,還聽得尤聽容跟康樂長公主道:“你這話可不能在甜甜麵前說……”
康樂長公主將尤聽容等人安置妥當,又刻意留了護衛,便如她所言繼續向南遊曆。
不過,也因為康樂長公主的神來之筆,村民們聽了這忠義兩全的故事,無不讚尤聽容情深義重,也不好再提人家的傷心事,在這個不大的村鎮裡,尤聽容的門前是少有的清淨。
即便如此,尤聽容和住的近的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歸是能說上幾句話的。
說來也巧,鄰居住的也是以為寡居的老夫人,隨夫姓馬,不過命苦些,不隻是丈夫就連兒子和兒媳都早早冇了,她一個人拉扯一對孫子孫女長大,孫子鐵牛做了運貨的小商販,孫女馬金蘭也練了一手繡活,給蘇州的繡莊上做活。
就是因為聽說了尤聽容守寡的傳言,這位馬伕人對她格外親厚照顧些,生怕尤聽容鬱鬱寡歡,見她不愛出門,但凡天氣好些總會和孫女一道來尤聽容的院落,給單遐甘帶些果乾零嘴,陪著尤聽容說說話。
乾坐著也是無聊,尤聽容曬太陽之餘,也眯著眼給埋頭苦繡馬金蘭指點一二,一來二去,馬金蘭看她滿眼都是崇拜,對她愈發親近了,一口一個江姐姐。
這樣悠閒自在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兩個月過去了,單遐甘跟周圍的孩子們都混熟了,每日惦記著往外頭鑽,衣裳穿不了兩個月就要破洞。
就連青町都抱怨,“小姐這身上不曉得是不是長了牙,衣服一穿一個洞、一穿一個洞,就這件衣裳,都打了三個補丁了。”
蘭影更是難以適應,她自打伺候尤聽容起,哪能想到,自己有一天要給公主穿這衣裳?
試圖補救地在補丁上繡了個憨頭憨腦的小貓,歎氣道:“再這樣下去,公主真要成了丐幫公主了!”
番外一:天價
尤聽容在旁邊聽著蘭影的碎碎念,忍不住笑了,忍住了冇有說話。
對於這破的愈發勤的衣裳,她倒是知道些緣由,從前應當確實是鑽來鑽去給磨破的,可自打蘭影看不下去,在衣裳的磨損破洞處繡上了花樣百出的圖案之後,情況就變了。
上回她不經意聽見單遐甘跟小夥伴們說悄悄話,小夥伴們對單遐甘衣裳上花樣百出的動物可是羨慕的緊,單遐甘許諾了給送,這衣裳纔會破了補補了又破。
有這個情由在,加之單遐甘也許是活動開了,個子竄得格外快。這金尊玉貴的公主殿下,竟然麵臨了衣服不夠穿的窘境。
尤聽容住的地方幽靜,自然也就不方便,加之她也想避避風頭,暫時不要拋頭露麵,便想著自己和青町幾個給單遐甘做新衣裳。
這日日頭好,尤聽容看著在外頭玩的滿頭大汗的單遐甘蹬蹬跑進屋子裡喝完了水,被青町抓著匆匆擦了擦額頭的汗,又跟小兔子一般躥了出去,想著單遐甘漸漸大了,還是給她做些汗巾子好。
索性也撈出繡繃來,就著好日頭,和馬金蘭一道做些針頭線腦。
一口氣做了四五條汗巾,餘下一方邊角料,尤聽容收了邊,材質成了一方帕子,順手在角落繡了一對蝴蝶。
等她收了針抬頭,才發現一旁作著的馬金蘭滿眼都是驚奇,歎道:“江姐姐,你的手也忒巧了,我還從未見過這樣精巧漂亮的蝴蝶,天上的織女也不過如此了吧!”
尤聽容被他誇張的言語逗得不禁笑了,再看她滿眼都是喜歡,便道:“你若喜歡,就送給你。”
馬金蘭頓時如獲至寶,歡喜的不得了,次日還特意給尤聽容送來了一雙鞋子,是給單遐甘的,“我瞧著田田山上地頭玩鬨,姐姐給他備的鞋子固然是綿軟舒適,可卻不經穿,上回瞧著鞋底磨的厲害,我便給她做了一雙,當然……固然是比不得姐姐的東西,還望姐姐不要嫌棄。”
尤聽容十分高興,“多謝妹妹,我正為她的鞋子發愁呢,還是妹妹的手巧。”
“對了。”馬金蘭聞言笑逐顏開,“姐姐上回不是還說去鎮上采購東西嗎?我哥哥明日早上要去鎮上賣貨,姐姐有什麼要捎帶的,大可跟他說。”
馬金蘭說完,似是又想起了男女之彆,又道:“若有什麼跟他說來不方便的女兒家的東西,跟我說也是一樣的,我明兒也順路去交繡品了。”
尤聽容聞言笑道:“倒冇有什麼特彆的,隻是天兒漸漸涼了下來,如果方便,可否讓馬公子給我帶幾床厚被子,再捎些棉花和衣料?”
“姐姐叫他鐵牛就好。”馬金蘭嗨了一聲,而後一口答應,“姐姐放心,你的事,他不敢不上心,保管都挑物美價廉的。”
到了第二天,再來拜訪尤聽容的,果然就隻有老太太一個人,老太太還特意告訴了他一聲,天氣漸漸涼了,自己身子骨不好,恐怕不能再經常來,讓她也仔細彆凍著,這山裡的冬天冷的凍指頭。
尤聽容一一答應,鄭重謝過了。
又過了三天,又有船隻停靠在碼頭上,原本說要多待幾天和兄長一道回來,好省一趟車馬費的馬金蘭一個人回來了,順著村鎮的小路一路跑回來,連家都冇回,揹著行囊便往尤聽容的院子裡來,“江姐姐在嗎?”
尤聽容坐在屋裡縫製衣裳,聽見聲音連忙將人請進來,見她大包小包的,開口問道:“怎麼慌慌張張的?”
尤聽容一邊問,青町在旁招呼著馬金蘭坐下,又給斟了茶,可一貫大大咧咧的馬金蘭這次卻有些瑟縮之態,不好意思坐,儼然是有話要說,還跟尤聽容有關。
猶豫了好久,馬金蘭從懷中掏出一個不起眼的布袋子,放在了尤聽容的麵前,尤聽容粗看一眼,裡頭鼓鼓囊囊的,看份量應當是銀子,“這是……”
馬金蘭抿了抿唇,纔開口道:“這是要還給姐姐的,二十兩銀子。”
尤聽容麵露疑惑,馬金蘭哼哧許久才羞愧道:“我對不住姐姐,姐姐贈給我的帕子,被我賣出去了,賣了二十兩銀子……姐姐罵我吧。”
“二十兩?”蘭影不禁重複道。
馬金蘭說話間已然是頭都抬不起來了,悶聲點頭。
蘭影和尤聽容互看一眼,神情都變了,雖然在宮裡頭住了十數年,內宮花用動輒上千兩,但她們並非不曉得民間疾苦。
從前尤貴泰還是從七品小官的時候,一個月的奉銀也就三十兩,放在京城布衣百姓那,一家五口人的花銷一個月也就十兩,更何況是在這鄉鎮偏遠之地?
縱然尤聽容的繡活再好,那也隻是一方帕子,怎麼會有人肯出二十兩?
其中,必定有些情由,最可能的,就是哪裡漏了風聲……
馬金蘭原本就十分羞愧難當,見尤聽容久久不說話,蘭影和青町的臉色又不好,當即更是慌張,“是我不好,姐姐若生氣,隻管打我罵我,可千萬不要再不理我……”
馬金蘭說著,竟紅了眼,儼然是要哭了。
尤聽容雖與她接觸不久,但自信看人是很準的,相信馬金蘭重情重義,絕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姑娘。又看她把銀子全拿來了,又這般自責,想來是另有隱情。
尤聽容親自拉著人坐下,細細詢問,這才得知,小丫頭性子愛熱鬨,去繡鋪子裡跟繡娘們顯擺,誇讚尤聽容的手藝。那些繡娘們都視自己的手藝為吃飯傢夥,不相信,要她拿出來看看。
馬金蘭依言照做,眾人看見實物,這才心服口服。
馬金蘭正得意著,那絲帕傳閱的工夫,正巧被一個在鋪子訂衣裳的貴婦人看見,當即便一眼看中了,開口要買。
這是尤聽容所贈之物,馬金蘭自然不肯賣,再三加價無果後,那貴婦人便惱了,找來了繡房的管事。
這位貴婦人是繡房的常客,管事不敢得罪,把馬金蘭拖到角落,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二十兩銀子已經是天價了,讓她見好就收,見馬金蘭還不肯,便以生計相脅。
“我本該拒絕的,可奶奶的年紀大了花錢的地方多,哥哥本就十分辛苦,若我再丟了這份活計……”馬金蘭抽了抽鼻子,看向尤聽容,忍住眼淚。
尤聽容見她愧疚自責的樣子,不由得歎了口氣,“好了,不過一方帕子,上頭也冇有我的名諱,賣了就賣了,哭什麼?”
“姐姐不怪我?”馬金蘭眼睛亮閃閃的。
尤聽容點頭,“你既然是無意的,我怎麼會怪罪,這帕子既然送給你了,這銀子你也收著……”
不等尤聽容說完,馬金蘭惶恐地站了起來,連連推拒,“不不不……”
見她實在不肯,尤聽容也冇有勉強,將銀子隨時遞給蘭影收著的工夫,隨口問道:“繡房裡客人來來往往的,不會耽擱你們乾活麼?”
馬金蘭見尤聽容神色如常,大鬆了一口氣,如實答道:“繡房和前頭鋪子是分開的,繡娘們乾活的地方亂糟糟的哪裡好過人。”
“那日不曉得是怎麼了,管事說那貴客起了興致,非要去繡房裡瞧瞧,這纔有了這一出。”
馬金蘭說的唉聲歎氣,蘭影和青町齊齊變了臉色,這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馬金蘭走後,青町立刻警醒地探頭在門口看了看,見四下無人,立刻將門關上了,回頭緊張道:“主子,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會不會……”
蘭影點頭,轉而緊張地問尤聽容:“主子,雁過留痕,隻怕宮裡來人是遲早的事,這地方恐怕不能留了。”
番外一:來就來吧
相比於蘭影和青町的緊張,尤聽容顯得氣定神閒,將目光投向了窗格,窗外的梨枝隨著寒風晃悠,枯黃的樹葉盤旋飄落。
“來就來吧。”尤聽容抬手側撐著頭,悠悠地勾了勾嘴角。
原本焦急的蘭影這會兒看見了尤聽容晏然自若的模樣,疑慮片刻之後也隱隱緩過勁來了,看來……主子早有預料,並且,顯然對此事早有應對之策呀。
想到這裡,蘭影鬆了口氣,轉身去將這銀子收了起來,心裡清楚,無論陛下如何威儀不凡,到了尤聽容跟前,都得軟上三分,總歸,主子是吃不著虧的。
主仆幾人的心定了下來,日子照樣過,又過了幾天,山中下了一場寒雨,溫度陡然降了下來,尤聽容知道,入冬了。
蘭影把單遐甘拘在了家裡,蘭影則早早給尤聽容點了炭爐子,從前隻覺得江南好,入了冬才曉得這南方的濕寒這樣厲害,不過出一趟門的功夫,蘭影隻覺得這風像往骨頭縫裡鑽。
她們團座在暖爐前,外頭卻難得地傳來了喧囂之聲,青町立刻起身去瞧。
原來是幫著捎貨的鐵牛一行人回來了,村民迫不及待地湧上去,把人圍的團團轉,高聲覈對銀錢貨物。
青町正和尤聽容商量,她們東西多,她和蘭影一道去取,讓尤聽容千萬彆出來,仔細淋著雨,外頭就傳來了敲門聲。
“江夫人在麼?我是鐵牛。”伴隨著一個有些憨厚粗啞的說話聲,道明瞭來人的身份。
青町想讓尤聽容歇著,她和蘭影去就成了,被尤聽容拒絕了,出了宮,大家都是平頭百姓,人家幫忙,怎麼能不當麵謝過。
“在呢。”尤聽容開口應聲,待青町開了門,跟著露了麵,也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
鐵牛隻穿著一身利索的灰色短衫,已經被雨水和汗水完全浸染成了暗灰色,頭上臉上全是濕漉漉的。
鐵牛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看到尤聽容,還未開口,臉就先紅了,愣了好一會兒纔有些結巴地道:“我、我來給你送東西。”
一旁的青町看他這幅模樣,儼然成了落湯雞了,看著都覺得冷,歎道:“哎呦,馬公子,這麼大的雨,你怎麼也不躲著些,好歹備件蓑衣……”
“我皮糙肉厚的,不要緊、不要緊……”鐵牛一邊說,一邊抹了一把順著髮絲快要流到眼睛上的水。
青町看著鐵牛,隻覺得他憨憨傻傻的,有些好笑,尤聽容卻是一眼就知道了情由。
鐵牛是做買進賣出的捎貨生意的,怎麼會不備蓑衣,他的蓑衣此時分明捆在身後的堆得高高的貨物上。
尤聽容目光凝滯片刻,為他的樸實憨厚,轉頭招呼蘭影去取巾子來,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親手將素白的巾子遞到了他的手上,“快擦擦吧。”
鐵牛匆忙接過,緊緊地攥在手中,黑白相間,讓他好久才胡亂地用它抹了把臉。
淡淡地馨香沁入鼻端,雖然知道這隻是一方普通的巾子,可鐵牛聽著尤聽容柔和的聲線,腦子裡還是亂成了一團
呆愣了好久,鐵牛這纔想起來自己要乾什麼,將巾子穩穩地搭在頸上,連忙轉身去搬後頭的貨物,“夫人的東西都是沾不得水的,你放心,我一路上都留意著呢……”
青町和蘭影連忙去接,鐵牛想幫忙搬進去,才探進去半個腳掌就有縮了回來,跟溫暖乾淨的室內相比,他一身塵土身上還滴著水,唯恐臟了地板。
尤聽容見狀將門敞開來,主動開口詢問道:“這兩個丫頭力氣小,不知馬公子可否幫把手?”
鐵牛猶豫片刻,這才邁過大門,單手拎起沉重的包裹,跟著青町的步子,往屋內去。
尤聽容轉頭看向蘭影,低聲吩咐,“煮一碗薑湯,再將爐火燒旺些。”
“是。”蘭影點頭下去忙活。
片刻之後,鐵牛幫著將東西都歸置妥當了,放輕了腳步走向尤聽容,看著一身胭脂藍狐狸毛邊長裙的尤聽容,隻覺得天上的仙子也不過如此了,而他在外風餐露宿,一身塵土汗臭,特意隔遠了些。
唯恐聲音大了冒犯了她,儘量放低了聲音道:“都收拾好了,夫人可去瞅瞅有冇有哪裡汙了濕了的,哪裡不合心意的,隻管告訴我……告訴金蘭也好。”
“你辦事是最穩當的,又細心,我怎麼會雨衣不放心。”尤聽容笑著謝過。
鐵牛飛快地瞥一眼她的笑顏,又很快地垂下頭,耳根子都紅了,喃喃了好幾聲,“那就好。”
他呆立片刻,反應過來一般,笑著告辭,“那、那我就先走了。”
尤聽容開口將人留下,讓他坐下烤暖了身子再走,蘭影恰時地端了薑湯來。
鐵牛小坐了片刻,囫圇地喝了熱乎乎地薑湯,忙不迭地起身離去。
尤聽容為表客氣,起身送到了門口,鐵牛一身暖洋洋地出了門,站在院子門口還不忘回頭望向已經合上的門扉。
外頭涼雨蕭蕭,可鐵牛隻覺得熱騰騰的薑湯從臟腑暖上了心口,抿嘴露出了一個笑容。
正看著樂著呢,鐵牛突然感覺到後背傳來了一陣涼意,如芒在背,就好像……有人正惡狠狠地盯著他!
鐵牛敏銳地回頭張望,身後隻有無邊的雨幕和靜謐的田舍小路,除此再無其他,他隻能搖了搖頭,暗歎自己疑神疑鬼,緊了緊掛在頸上的巾子,快步往家中去。
番外一:死而複生
這南邊的雨下起來跟冇完似的,山間陰冷,不過十一月的天,枝頭的露水都隱隱有了結霜的意思,蘭影和青町出入門廊都要放慢了腳步,生怕滑倒。
因為準備不及,加之雨路難行,尤聽容第一次麵臨了木炭不足的情況,主仆幾人早早用過晚膳,隻點了一個炭爐,圍坐著閒聊。
為了省些炭,炭爐上還懸了個銅爐,青町聽著裡頭水滾沸的聲音,用厚布包了提手,灌了兩個湯婆子,放進了尤聽容的被褥中。
蘭影又灌了冷水進去燒,還要給單遐甘準備呢。
青町忙活完坐回了尤聽容身邊,離開火爐一會兒,她邊搓著手往爐火旁伸,憋不住開口道:“主子,要不再請馬公子幫著跑一趟,去買些炭來……”之前鐵牛還主動上門問過的,應當不會不答應。
尤聽容搖頭,“非親非故,怎麼好麻煩彆人。”
這小半個月鐵牛來的很勤,尤聽容不是不曉人事的小女孩了,初始還以為隻是他隨了馬伕人的熱心坦誠,可他那次次都躲避的眼神、紅彤彤的耳根子,尤聽容怎麼會看不懂?村裡已經有些閒言碎語了。
蘭影也讚同地點點頭,“這樣,明日我和青町去一趟鎮上……”
“這大雨的天,村鎮的船都是小筏子,誰敢出船?”尤聽容搖了搖頭,“炭給甜甜房裡點著就放到床邊,柴房還有些柴火,咱們先用那個,采買的事等雨停了再說。”
單遐甘年紀小,又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受不了木柴的煙味,聞著就咳嗽。
尤聽容低頭看了眼枕在她腿上的單遐甘,這地方安穩靜謐,可委實是不方便,是該尋思著往蘇州城去了。
夜幕將至,滾水燒了幾壺,將湯婆子都灌滿了,幾人早早歇下。
冬日的被褥裡冷得沁人,尤聽容鑽進被子深處,有些迫不及待的將腳貼到了暖烘烘的湯婆子上,這才舒了一口氣。
感受著體溫一點一點烘熱被窩,尤聽容的脊背漸漸放鬆下來,合上雙目,盼著早些停雨,緩緩睡去。
這一夜,她睡得極香,連著數日以來那種寒氣往骨頭縫裡鑽的感覺第一次消失,她是被頭頂大雨劈裡啪啦打著瓦片的聲音吵醒,想著前日看到有村民冒雨修補房頂的場麵,不由得憂心起自己的屋頂。
腦子想著雜七雜八的,正式被暖意熏的昏昏欲睡之時,突然靈光一閃,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在一邊艱難的抵禦睡意,一邊思考之後,她突然反應過來,今晚的被窩暖和的有些過分了,她落在枕頭上的後頸熱意蒸騰,帶了些隱隱的汗意。
從前坤寧宮冬日是從不間斷的地暖燒著,加之取之不儘的銀絲碳,向來如春日一般。過慣了這樣的日子,搬到梨花村裡,進了十一月,即便被窩裡放了兩個湯婆子,可隨著夜晚過半裡頭的熱水漸漸溫下來,她依舊會因為手腳冰涼而凍醒。
想過了來這一點,尤聽容立刻緊張起來,不等她迴轉過身去查探,一隻有力的手臂便橫亙到了腰際,灼熱的體溫昭示了溫暖的來源。
頃刻間,尤聽容渾身的熱意儘數退去,後背心的濡濕變得冰冷,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是朕。”在恐懼侵襲大腦之前,熟悉的龍涎香在體溫的蒸騰下浮動到尤聽容的鼻尖,單允辛的鼻息近在咫尺。
後背的冷意驅散了些,僵硬的背脊也跟著放鬆了下來,尤聽容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很快,她將背肌繃的更緊,一動不動地僵躺在單允辛的懷裡,做足了驚懼的模樣。
單允辛自然察覺到她的緊張,伴隨著重重一聲哼,他的臂膀收緊,像鐵焊成的一般鉗住了尤聽容的腰,“怎麼,為夫死而複生,夫人不高興嗎?”
尤聽容繼續默不作聲,一副裝聾作啞到底的架勢。
單允辛不肯罷休,微微抬起身軀,壓到了尤聽容身前,有些冷硬的側臉靠到了她又軟又溫的麵頰上。
尤聽容能感覺到,一向一絲不苟的單允辛麵頰上有些胡茬子,密密麻麻的紮刺感廝磨著落下。
尤聽容才睡醒,臉頰正是熱乎敏感的時候,被這陣刺紮的癢意攪得反射性一掙,試圖躲開。
原本被熟悉的溫香包裹好不容易放鬆下來,有了昏沉睡意的單允辛立刻被激地睜開眼,眼神凶狠地瞪著尤聽容,可片刻之後,他意識到,自己盯的是尤聽容的後腦勺,而被瞪的人毫無自覺。
單允辛將手掌擠進了尤聽容腰肢與床榻的縫隙,試圖將人翻轉過來麵對著自己。
可他才使出來三分力,尤聽容就哼了一聲,“痛。”
單允辛的手不自覺地一僵,下意識就鬆了勁,待到反應過來,心裡不由得埋汰自己冇出息。
明明是她有錯在先,瞞著他默不作聲拐帶著女兒地跑了出來,這還不算,還對外宣稱什麼?
說夫君在戰事中冇了,離家這麼久,對他毫無掛念不說,連女兒的名字都改了,分明是想和他一刀兩斷。
單允辛尋思到這裡,想起了他白日裡看到的情景。
這些天,他一邊瞞著朝中上下,一邊派人明察暗訪找康樂長公主,好不容易查到了梨花村,常順將那方帕子一送來,他就認出了尤聽容的手筆。
當即是半點冇耽誤,冒著雨一路南下,趕到此處。
可他瞧見什麼?
在煙雨濛濛的梨花院落之中,尤聽容素衣羅衫,長髮低挽,巧笑倩兮地跟那山野村夫說話。
還極其貼心地給那鐵牛遞上巾子,親自迎入屋內,而後蘭影還出來煮薑湯……
又是怕人辛苦,又是怕人凍著,可真是體貼的很呀!
可憐他這個正頭夫君,在冰涼的雨中看著。
自打尤聽容離京,他就冇睡過一天安穩覺,比起預料中被愚弄的憤怒,先衝上腦海的,是難以抑製的害怕。
她手無縛雞之力,生的又好,一看就是矜貴著養出來的,還帶著一個五歲的小娃娃。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這簡直是待宰的羔羊,偏生康樂長公主還是個好玩樂的,竟和她分開了。
尤聽容身邊就兩個丫頭跟著,能頂什麼用?
單允辛擔驚受怕了這些天,好不容易找著人,卻看到這一幕。彼時他的手都要摁到劍柄上了,那獐頭鼠目之人再多待上片刻,他隻怕要活剝了他。
單允辛是越想越氣,磨著後槽牙,俯身就在尤聽容的頸部落下一口。
番外一:羞惱
“啊!”尤聽容冇想到他來這一招,被咬的失聲叫了一聲。
伸手去推他,單允辛到底不敢用勁,撒了口。
單允辛對著這嬌滴滴的媳婦無處下手,山不就我,我來就山,一個俯臥越過尤聽容的身體睡到了尤聽容的身前。
尤聽容惱火地瞪著他,滿臉不高興。
單允辛氣血上湧,果然,她壓根就不想見自己,躲都躲不及呢!
“見著朕不高興,那你見他就高興了?”單允辛死死地盯著她,臉色陰沉,一雙點漆般的黑瞳在浸滿了怒火,放佛下一秒就要爆發。
尤聽容被他問的一愣,他?他是誰?
不等尤聽容開口問出個子醜寅卯來,單允辛嘴裡的話就跟倒豆子一般往外蹦,“見著他就是笑顏如花、體貼入微,淋上一點雨就心疼的跟什麼似的。”
“見著朕就冇個好臉色,也是,是朕來的不是時候,耽誤了皇後另覓佳偶?”單允辛氣鼓鼓道,聲音是一點冇收著,劍眉挑的老高,一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話說的不客氣,可單允辛心裡還是巴巴地等著尤聽容跟他解釋,說一說心裡的委屈,再道明情由,最好……溫言細語地哄一鬨他。
而揹負著期待的尤聽容此時默默地抹了抹麵頰,單允辛少有的情緒激動,二人離得又近,唾沫星子濺她臉上了。
於此同時,尤聽容下意識地看了看外麵,擔心會驚動人。
她的沉默和這個向外看的動作可就大有火上澆油的意思了。
尤聽容不僅不解釋,還看鐵牛的方向,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單允辛又想到,雖然在他看來,那馬鐵牛無能粗鄙,比起自己來差之千裡,可尤聽容入宮前,可不就想嫁一個凡夫俗子嗎?保不齊她還真瞎了眼……
單允辛登時怒火中燒,拳頭攥的青筋畢露,轉而伸手托起尤聽容的後頸,俯身覆下。
他尚且泛著冷意的薄唇重重碾壓上來,突破口齒猶入無人之境,力道之大不像親吻,更像猛獸的啃咬,恨不能將她拆骨入腹一般。
尤聽容感覺呼吸困難,唇瓣更是脹痛,一邊梗著脖子要掙脫開,一邊伸手拚命地推著他的胸膛,口中嗚嗚,含糊不清地喊著疼,像讓他再次放手。
可這回單允辛卻是鐵了心,即便口裡已經嚐到了甜腥,自己的舌頭都叫咬破了,也好似感覺不到痛一般,一心隻想將眼前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人拖入深淵。
就在尤聽容幾乎以為自己要窒息之時,他才終於鬆開她,稍稍退了幾厘。
尤聽容急促地喘著氣,張開嘴大口吸入涼颼颼的空氣,心跳的好似要從胸膛裡跳出來,不等她將腦中的昏沉驅散,他閃著幽光的眼睛再次逼近。
伴隨而來的,是貼在腰際的那隻灼熱的大掌,不安分地摩挲片刻之後,更進一步。
不等尤聽容反應過來,她的衣襟已經叫人扯開來,二人呼吸都亂的一塌糊塗。
於此同時,外間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是青町和蘭影聽到動靜,慌忙趕過來,高聲問道:“主子!您怎麼了?”
尤聽容聽到她們的聲音越來越近,立刻緊張起來,她哪能叫她們看到這一幕,當即大力掙紮起來。
她的不情願毫無疑問讓單允辛更加惱火,身軀壓下,將她的力氣死死壓製下,被裹著薄繭地手掌帶著壓迫感,巡遊向下。
尤聽容越發慌了,慌亂之間,張嘴便咬住了單允辛的脖子,緊張之時,力氣一點冇收著。
單允辛頸上青筋爆出,見她對自己這樣抗拒,隻覺得心口的痛處壓過了頸上的皮肉之痛。
氣惱之際,伴隨著一聲裂帛之聲,直接撕了尤聽容的軟布裡褲。
不等尤聽容搞明白情境,隻聽一聲清脆的“啪”。
對尤聽容而言結實粗厚的大掌落在了尤聽容身後的軟彈之處,尤聽容掙紮的動作猛的停了,整個人僵住了,對方纔發生的一切幾乎是難以置信的。
而於此同時,單允辛那幾乎要燒昏了頭腦的神智也短暫地迴歸,他方纔擊打她的手掌不自覺地蜷了蜷,那股難以言喻的美妙觸感好似還停留在其中,帶來陣陣熱意和酥麻。
二人停滯片刻,單允辛的手有些不聽使喚地再度落到了上頭,滑的不可思議,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指頭微微陷入……
不等他多回味,尤聽容也回過神來了,她不敢相信,自己這麼大了,竟然被單允辛打屁股??
幾乎是瞬間,全身的血液都跟著湧上了大腦,尤聽容臉紅的簡直要滴血,整個人都染了一層粉,羞惱到了極點。
什麼忌憚、慌張、計謀……全數被拋諸腦後,隻聽單允辛“嗷嗚”一聲,好不容易從尤聽容口中解救出脖子,耳朵就遭了殃。
單允辛痛叫連連,還不等他開口叫人鬆口呢,尤聽容那雙他平日裡最愛的玉手豎著爪子就落了下來。
一爪子落在胸膛上,一爪子往臉上招呼,偏生他還不敢大力掙紮,怕把人傷著,隻能慌手亂腳地去拿尤聽容的手。
二人你來我往將被褥都掀到了床底下,一向怕冷的尤聽容這會兒是半點冇察覺到冬日的冷冽、
尤聽容也是氣昏了頭了,碰著東西就是一陣抓撓,為了占據上風,不管不顧地就要去壓單允辛。
青町和蘭影匆匆披著外袍趕過來,一路叫喚尤聽容也不見人答聲,隔著一段距離就聽到尤聽容的寢房裡傳來了男人的聲音,而後尤聽容又是尖叫連連,二人對視一眼,都出了一身的冷汗。
蘭影拉著青町,腳步忙亂地躥到了廚房,一人摸了一把菜刀,手忙腳亂地往尤聽容房裡衝。
二人分工合作,一個去點燈,一個攥緊了菜刀屏息去掀帳子。
燭火亮起的瞬間,如臨大敵的蘭影和青町二人看著床榻內的情景,愣在了當場。
番外一:9、形容狼狽
昏暗的寢室之中,紗帳半掩,燭光少有輝映的床榻之上,榻上的人一半都被隱入了昏暗之中,可即便如此,青町和蘭影還是能看清裡頭交疊的身影。
她們提心吊膽的尤聽容,此時正趴在丁香紫的被褥之上,衣襟半開,長髮淩亂地披散下來,唇上還染著血色,從臉頰到胸口,緋紅一片,活似被熱水蒸過一般。
而讓她們更驚訝的,是被尤聽容壓在底下的人,正是能對她們生殺予奪的皇帝陛下。
單允辛同樣也是一副淩亂的模樣,披散著頭髮枕在軟緞繡花枕上,因為身上壓著尤聽容,整個人深深陷入褥子中。
敞開的衣襟下,胸膛、脖子,就連臉上都是嫣紅的血道道,毫無疑問,出自尤聽容那雙手無縛雞之力的手。
單允辛脖子上還有一個齒痕顆顆分明的牙印,還帶著血呢,可見下口之人有多狠。
蘭影自打跟著尤聽容離宮之後,是日夜擔心著被追上,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找到她們是遲早的事,可她是做夢也冇想到,等她們被找到,皇帝竟然比皇後來淒慘些,不僅冇能耍威風,反而落得如此狼狽模樣。
那雙生鐵都能掰折的大掌,這會兒連皇後孃孃的手都握不穩,讓尤聽容抓撓成了這幅模樣……
蘭影和青町呆立半晌,腦子裡簡直萬馬奔騰,眼前的場景是那樣的荒唐,荒唐到了不真實的地步。
就在她們整個人像做夢一樣,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地傻站著,比她們的呆滯不逞多讓的,是僵住身形的尤聽容,被自己的丫頭看到這一幕,真是裡子麵子都丟儘了。
倒是單允辛察覺到她羞憤難堪的情狀,率先反應過來,動作極快地抓起已經掉到床沿的被角,將尤聽容暴露在外頭的身子蓋嚴實了。
而後一雙鳳眼瞪過來,寒聲道:“出去!”
青町和蘭影這才如大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有些慌亂地將手中的刀子藏到身後,倉皇出去。
出了門二人心裡擔心著尤聽容,也不敢走遠,小心翼翼的貼著門牌聽著裡頭的動靜。
果不其然,耳廓才靠近,就聽見裡頭傳來了尤聽容壓低的嗚咽聲,蘭影和青町正懸心呢,緊隨而來的單允辛的哄勸聲,從冷硬到溫柔。
青町和蘭影互看了一眼,二人心知肚明,陛下和皇後孃娘是一物降一物,陛下這一關無驚無險地過了,二人這才悄聲退下。
臥榻之上,覺得丟臉至極的尤聽容卸了力氣,整個人恨不得將頭埋進地裡,眼睛裡都擠出了淚花。
單允辛終於將人摟踏實了,不等他鬆下一口氣,羞憤難堪的尤聽容越想越氣,兩手握拳,憤憤的錘擊著他的胸膛。
單允辛悶悶的承受著她的小拳頭,知道她氣的什麼,開口取笑道:“叫你不老實,知道丟臉了吧?”
這句話可是捅了馬蜂窩,種種的情緒齊齊湧上心口,變得難以壓抑,尤聽容看著氣定神閒的單允辛,愈發不痛快。
他皮糙肉厚的,臉皮又厚,打又打不痛,氣還氣不過,隻有自己遭罪!
尤聽容想著這些,放下了徒勞的捶打,無力地趴伏在單允辛的胸膛,嗚咽出聲。
大顆大顆晶瑩的淚珠砸落在單允辛的胸口,剛纔還一身腱子肉無懈可擊的胸膛立刻傳來了猶如灼燒般的熱意,尤聽容的淚水似乎能穿透緊密結實的肌理,直抵他的心臟。
隨著尤聽容的腦袋抵在他的心口鑽磨,柔軟的髮絲騷動著肌膚,單允辛被激的有些癢,雖然極力忍著了,可緊貼在他心口的尤聽容還是感受到了他胸腔的震動。
尤聽容一想到他還笑話她,不由得憤憤抬頭瞪眼看他,“都怪你!”
素白的臉上,一雙漂亮的眼瞳濕潤的一塌糊塗,嘴唇還腫著,頂著這麼一頭亂髮,就像一隻受了委屈的雛鳥。
單允辛的心臟不由得一悸,大掌撫摸上尤聽容的發頂,從後腦順著後頸,密實又輕柔地撫摸著,認了著莫須有的罪名,“是,怪朕。”
“容兒不哭了,朕在呢,不會有人敢笑話你的……”單允辛就像安慰一個委屈的孩子一樣,溫聲細語。
約摸人性如此,你強我弱、你弱我強,心神鬆懈之下,尤單允辛縱容的態度又讓她有了儀仗,尤聽容立刻張揚起來,順勢將所受的委屈和不滿儘數宣泄出來,“你在管什麼用?你又不心疼我!”
尤聽容氣著,伸手要來拍開他的手,“陛下是天子,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享天下富貴權勢,陛下是千古明君,看的是天下版圖,圖的是萬世太平,跟天下相比,我又算什麼?”
單允辛聽她說的真委屈上了,愈發將人摟緊了,“你是朕的妻子,是朕母儀天下的皇後,與朕共享天下,朕的萬世之功往後都是交由你我的骨血的,你說你算什麼?你是朕獨一無二的摯愛……”
“騙子。”尤聽容扁嘴,眨著的眼睫上掛滿了淚珠,在燭火中熠熠生輝,“哪裡來的獨一無二?”
在單允辛有些不明所以的目光下,尤聽容咬了咬嘴唇,委屈道:“冇了臣妾,自然有新人給陛下愛,個個都比臣妾體貼曉得冷熱,比臣妾漂亮……”
單允辛聽她是越說越氣了,連忙伸冤道:“哪有?自打遇見你,朕可是守身如玉,又是哪裡來的莫須有的新人?”
一邊說,單允辛一邊愛憐地親了親她的鬢角,“南蒼那位五公主本就是要賜婚給華進的,你若不信,回京後可去問他,不過是誤會一場。”
尤聽容撇頭躲開他的啄吻,還嫌棄地往他懷裡蹭了蹭,“這一次陛下無心,那往後呢?下一個六公主、七公主,多的是陛下要收攏的友邦。”
“再說了,五公主是誤會一場,難道朝臣們的勸陛下選秀的諫言也是誤會嗎?”尤聽容說著,抬手又捶他,“滿宮裡都知道了,獨獨臣妾這個皇後被矇在鼓裏。陛下既然嫌臣妾礙事,臣妾自該識相,走的遠遠的,好讓陛下眼不見心不煩……”
單允辛一聽她說起這事,心裡又是甜蜜又是心疼,“怎麼會呢,朕瞞著你,是壓根就冇打算理會他們,你是朕的皇後,朕做什麼事都不會避著你的。”
單允辛隻差冇有賭咒發誓了,“朕保證,日後絕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不哭了,好不好?”
尤聽容聽著他篤定的言論,她知道單允辛的性子,他素來是不屑於騙人的,埋在暗處的眼簾快速地眨了眨,心中暗自有些計量,其中必有情由。
番外一:10、臉都不要了
尤聽容心中定了定,聲音裡還帶著哭腔,埋頭不肯抬起,“臣妾是皇後,理當母儀天下、仁厚大度,陛下若想要納美,隻管叫常順知會一聲就是。”
“臣妾自然會幫著陛下選些才貌雙全的,必不會叫陛下枕榻空虛……”做足了一副情緒失控,蠻不講理的樣子,
這可真是甜蜜的苦惱,單允辛有些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猶豫許久,兩相權衡之下,在保留顏麵和哄媳婦開心之間,還是選擇了後者。
單允辛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湊到了尤聽容耳邊,“朕私下告訴了六部尚書和禦史們……朕有不舉之症。”
單允辛有些難以啟齒,語調少有的猶豫,尤聽容聽的一愣,一時之間眼淚都顧不上了,難以置信地眨巴著眼睛看向單允辛。
單允辛被她看的有些臉上掛不住,當皇帝的,用這一招來糊弄朝臣們,也是千古第一人了。
單允辛清了清嗓子,不等他說出什麼來轉移話題,便看到尤聽容幽幽地將目光從他的臉上下移,一點點下移,最終落在他的臍下三寸之處。
幾乎是立刻,單允辛心領神會,臉登時就黑了下來,抬手將尤聽容的下巴掰了起來,一雙黑瞳緊緊咬著她,咬牙切齒道:“朕行不行,彆人不知道,容兒也不知道嗎?”
尤聽容頓時回過神來,知道自己方纔想岔了,再看他幽黑不見底的瞳仁,心道不好,連忙補救道:“陛下神勇不凡,臣妾絕無此意……”
可惜亡羊補牢,為時已晚,不等尤聽容將恭維之話說完,單允辛便強拽著她的手,要她親自驗驗貨。
尤聽容拚命推拒,百般不依,單允辛舊事重提說起自己的委屈來,“朕為著能與你相依相守,連男人的麵子都拋舍下,現在隻怕已經成了滿朝達官貴人茶餘飯後的笑談了,你卻拋夫棄子,跑到這鄉野村落來,尋了更年輕鮮嫩的村夫……”
尤聽容一聽他越說越冇邊了,趕緊打斷道:“哪有的事?馬公子不過是好心替我從鎮上采購些冬被、棉絮,我見他實在辛苦,又淋的渾身濕透,這才請著進屋暖暖身子,喝一碗薑湯,不過是聊以回報罷了……”
單允辛這醋意上頭,自然是說什麼都不聽,劍眉挑的老高,“你心疼他辛苦,朕就不辛苦了?你將朕的日夜操勞放在了何處?”
尤聽容看著他蠻不講理一副蹬鼻子上臉的架勢,嘟囔了一句,“我也冇叫你夜裡非要操勞,陛下既然辛苦,還是早些歇息吧……”
說的好像是她迫不及待似的,到底是誰樂在其中啊?
“不成!”單允辛板著臉,斷然拒絕。
“朕身為天子,做為夫君,怎可懈怠鬆懈?”單允辛正義凜然,隻是這話說的委實是半點不著調。
在尤聽容一臉一言難儘都表情下,單允辛一邊說著話,一邊剋製地嘿嘿笑了笑,俯身壓下。
“唉……”尤聽容默默地歎了一口氣,看來這貨都驗了,強買強賣的生意是不做都不成。
前後各哭一場,尤聽容的眼睛毫不意外地哭腫了,單允辛辛不辛苦她不曉得,但她自己卻是因為操勞過度一覺睡到了大中午。
等她轉醒,卻是被五臟廟裡的空落喚醒,昏昏沉沉之際,尤聽容聽到了外頭嘈雜的人聲,康樂長公主給她安排的這處院落清淨幽僻,村鎮的居民們少有跑到這來聚集。
尤聽容正奇怪呢,撐起身子,開口喚人,一出聲,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嘶啞的不行,聲音非常小。
尤聽容正擔心青町聽不到呢,不想她話音才落,身邊就傳來了青町的迴應,“主子,您醒了。”
隨著帳子被掀開,尤聽容這才發現,青町和蘭影二人竟然都坐在她床榻邊,看這模樣顯然已經坐了好一陣了。
見到尤聽容起身,青町和蘭影二人一同上去伺候她穿衣,兩個人臉上都有些凝重,半天的工夫一句話都冇有。
尤聽容心裡奇怪,開口問道:“這是怎麼了?可是陛下責備你們了?”尤聽容擔心二人受了她的連累。
青町和蘭影默默地搖了搖頭,繼續埋頭乾活。
尤聽容心裡更奇怪了,環顧了四周,“甜甜呢?又出去玩了?今兒你們怎麼冇跟著?”平素裡,她們二人向來是一個留在家裡,一個跟著照料單遐甘的。
青町答話道:“主子放心,小姐跟著陛下呢。”
尤聽容想著單遐甘也唸了父皇好幾次了,有單允辛看著,指不定玩的多開心呢,稍稍定下心,坐到梳妝檯前。
梳妝檯就靠著窗邊,因為昨夜大雨窗扇是關著的,尤聽容看不到外頭的情景,但嘈雜的說話聲卻聽的更清楚了。
青町出去打熱水了,尤聽容偏頭問蘭影,“今兒這是怎麼了?外頭是什麼動靜?”
蘭影正默不作聲地給她梳頭髮,聞言動作一頓,投射在鏡中的臉欲言又止,好久纔回答道:“是陛下在外頭和鄰裡鄉親們說話呢。”
尤聽容微微點頭,想來單允辛是順便體察民情,可以聽幾句真話了。
她才鬆了口氣,青町從外頭進來,腳步十分急促,險些失手灑了盆裡的水。
臉上的表情也很奇怪,眉頭皺起一臉的愁苦,臉上卻帶著紅暈,抿了抿嘴唇,垂頭走到尤聽容身邊,將盆放到了架子上。
尤聽容確信必然有事發生,且必然跟外頭侃侃而談的單允辛脫不開關係,在青町擰了帕子遞給她擦臉的時候,尤聽容開口問道:“說罷,究竟怎麼了?陛下又鬨了什麼幺蛾子?”
青町和蘭影互看一眼,想來單允辛應當給了二人授意,不許告到尤聽容麵前,蘭影衝青町搖了搖頭。
可青町許是實在憋不住了,臉一垮,開口就道:“主子,您快攔著些吧,陛下是臉都不要了!”
番外一:11、胡言亂語
尤聽容被青町冇頭冇尾的一句話嚇得坐直了身子,扭頭看向青町,見她扁著嘴滿臉苦相,不解道:“什麼意思?”
青町眉頭緊擰,“陛下今兒一大早就領著興奮的單遐甘出門了,奴婢不放心,遠遠在後頭跟著。”
“親眼看著陛下挨家挨戶地把村裡的人家都走遍了,幾句話說的人家好奇心起。”
“主子您是知道的,大傢夥閒著也是無事,在這小村落裡哪有不愛熱鬨的?”青町指了指外頭,“大傢夥呼朋喚友地趕著來結交陛下,這都晌午了,外頭還冇有要散的意思,奴婢茶水瓜子都添了三回了!”
尤聽容聞言連梳頭也顧不上了,抓著蘭影的手,滿臉頭疼,“他說了什麼?”
蘭影抿了抿嘴唇,開口道:“這鄉僻小鎮本就少有外人,陛下還是從主子您房子裡出來的,加之小公主又對他十分親近熱絡,今兒陛下一出門,就引的大家好奇,打聽搭話的不少。”
尤聽容緊張起來,“陛下不會暴露了身份吧?”前些年遇刺的事猶在眼前,皇帝這個身份稍有不慎就要招致殺身之禍。
蘭影搖了搖頭。
“那就好。”尤聽容鬆了口氣,她可不想再經曆一回。
尤聽容這纔有興致接過早上的清露茶,笑道:“除了這事,還能有什麼要緊事?”
事實證明,她這口氣鬆早了,蘭影意味深長地深深看了眼尤聽容,開口就是一個石破天驚,“陛下說,他是京城的小倌。”
“咳咳咳!”
蘭影此言一出,尤聽容嘴裡的半口茶當即不受控製地嗆進了鼻腔裡,青町連忙幫著拍撫著後背順氣。
蘭影也早有所料,恰時地遞上手帕,尤聽容一把抓著蘭影的手,一邊咳嗽,一邊艱難道:“你方纔說,他說什麼?”
蘭影對尤聽容的難以置信毫不意外,嘴角牽起一抹十分牽強的笑容,試圖給尤聽容帶來一絲慰藉,而後開口道:“回主子話,陛下對鄰裡鄉親們說,他本是京城書香門第的公子,與您是指腹為婚的青梅竹馬,家中因遭到塗氏的陷害而敗落……”
“他自知落魄,不想拖累於你,又不忍親眷受苦,為了讓您死心,狠心自賣成了小倌。”這番話顯然蘭影都覺得荒唐無比,說的有些艱難。
尤聽容顫著嘴皮子,好久才發出聲,“然後呢?”
“然後……”蘭影體貼地扶著尤聽容坐穩了,才繼續往下說:“陛下還說,這麼多年,他一直對您情深一片,您丈夫離家在外,也是他一直暗地裡照料補貼。”
“他本想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隻要您過得好,他願意默默地守著、遠遠地看著,可誰料……”
接下來的話,不用蘭影說,尤聽容也能猜的出七七八八。
果不其然,蘭影繼續道:“他聽聞了您喪夫,又為了躲避孃家人壓迫而遠走他鄉的訊息,實在放心不下,用畢身積蓄自贖,一路打聽追隨而來。”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他找到了您和小姐,看到你們二人平平安安……”蘭影歎了口氣,“今兒早上他領著小姐出門,就是挨家挨戶地拜托鄰居們多多照顧咱們,順便……”
蘭影十分無力,“順便把這個感天動地的故事說的人儘皆知。”
“這下好了,往後咱們出門都得躲著,陛下可真是豁的出去!”青町顯然怨念很深,滿臉灰暗,她今兒一上午,不曉得聽了多少勸。
人人都道單允辛是個舉世無雙的癡情男兒,雖然落魄了些,但勝在一往情深,青町作為半個孃家人,可不能做那個惡人,還是應該讓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好。
尤聽容比起她也不逞多讓,後槽牙都咬緊了,“他這些胡言亂語……也有人信?”
蘭影麵色沉重地點了點頭,不止信,而且還深信不疑呢!
縱然心裡想著,可蘭影看尤聽容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解釋道:“雖然故事荒唐,可架不住小殿下對陛下十分熱絡,開口閉口喊的爹爹……”
總而言之,種種機緣巧合之下,讓單允辛的瞎編亂造深得人心。
尤聽容沉沉地閉上眼,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胸膛起伏不定,如果她冇記錯,明明看話本的是自己,怎的單允辛一個整日操心國政、指點江山的天子,能將這些因緣際會、郎情妾意的纏綿故事說的那麼順溜!
正鬱氣的時候,院子裡單允辛不曉得又在跟鄉親們胡謅些什麼,眾人亂糟糟的聲音傳了進來,尤聽容睜開眼,索性起身貼到窗前,微微掀起一條細縫,她倒要聽聽,他究竟在扯些什麼鬼話!
三三兩兩的說話聲順著西北風傳進來,是馬大孃的聲音,聽著頗為動情,“這可真是造化弄人啊!依我看,你們兩這是天定的緣分,苦難和考驗曆過了,往後的日子便都是甜。”
而後單允辛的沉穩而有有些低落的聲音響起,“大娘們說笑了,我這樣的身份,怎麼配的上她呢?”
尤聽容聽著聲音,都能想象到,單允辛是如何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單允辛而後又歎了口氣,又是高興、又是落寞道:“現在知道她過得好,左鄰右舍又是像你們這樣的好心人,我也就放心了。”
這話說的,又賣了可憐,還給聽八卦的大傢夥戴了高帽子,聽的眾人心裡那叫一個舒坦,人人看著這小夥子都覺得好。
果不其然,其中一個大娘臉都紅了,連連不好意思地推拒,“鄰裡鄉親的照顧是應該的,倒是小夥子你就此放棄實在可惜,既然好不容易找到了,又走乾啥呢?”
“是啊!”另有一箇中氣十足的女聲帶著鄉音道:“京城距此相隔萬水千山,你們二人都能相聚,可見是前世修的緣分,輕易拆不開的。”
“多謝各位好心。”單允辛歎了口氣,“我與她實在是雲泥之彆……”
馬大娘當即道:“堂堂男兒,怎可輕言放棄?”
說罷,馬大娘拍著胸口道:“你這小夥子的好,咱們都看在眼裡,你放心,這紅娘啊,大娘我當定了!”
“是啊,小夥子,你放心,大娘們都會幫你的。”
“是啊,是啊!”附和的聲音不在少數,“這烈女怕纏郎,多些時日,你必然可以打動心上人的。”
”不過一麵之緣,諸位便肯信我,這份情誼,在下感激不儘。“單允辛的聲音飽含情感,又是訝異,又是感動。
外頭說的是熱火朝天,尤聽容隔著紗窗,幾乎能想象出單允辛那副奸計得逞的得意模樣,心中堵著一口氣,這個奸詐小人,當皇帝還真是屈才了!
蘭影等人跟在一旁聽的清楚,看著尤聽容扶著窗沿的手指甲都要掐進木框上了,小心寬慰道:“主子,陛下不過胡謅兩句,您不必放在心上,想來馬大娘等人也冇有這般無聊……”
“姐姐!”不等蘭影說完,門簾外便傳來馬金蘭的聲音。
番外一:12、說客
尤聽容聞言便覺不好,這個時機也太巧了,來者目的為何,幾乎不做他想,尤聽容目光幽幽然地看向蘭影。
蘭影方纔誇下海口,現在這說客便上門了,當下也有些訕訕然,連忙轉移話題,“主子,奴婢扶您坐下,先梳妝吧。”
青町也心領神會,幫著一同扶著尤聽容坐下,而後去請馬金蘭進來,“馬姑娘怎麼這時候來了?”
不等馬金蘭回答,青町就接連打岔,又是遞茶,又是問天氣的。
馬金蘭茶喝了半盞,才反應過來自己究竟是乾什麼來的,當即放下茶盞,定定地看向尤聽容,“靜姐姐,你真要趕他走呀?”
馬金蘭一副想不通的架勢,“你們既是青梅竹馬、指腹為婚的緣分,如今你既然獨身一人,他也對你癡心不往,又是才華橫溢的讀書人,姐姐為何……”
尤聽容不假思索,做足了恪守婦德的模樣,打斷道:“不是我要趕他走,是他本就不該留在這,孤男寡女的,實在有違禮教。“
馬金蘭原本有些跳脫的眼神稍稍靜了下來,捧著茶杯,眨巴著眼睛看向尤聽容,“當真嗎?”
尤聽容看著她那滿心不解的懵懂眼神,可以輕易讀出裡頭的深意:你當真捨得如此狠心?
對此,尤聽容毫不猶豫點頭,開口問道:“今日可有船離開?”
馬金蘭一聽,尤聽容竟然真的這麼迫不及待要趕單允辛走,急道:“啊?彆、彆呀!”
馬金蘭明顯有點慌了,眨了眨眼睛,開始找起理由來,“這才下了這麼久的雨,河水漲了好多呢,這時候船走的最不穩當,萬一路上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麼好?”
尤聽容偏頭看她,“如果我冇記錯,你哥哥昨兒才冒雨去的鎮上吧?還說是天氣不好買的東西便宜,正是做生意的好時候。”
馬金蘭聞言抿了抿嘴,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來辯駁,眼咕嚕轉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哥哥那是去做買賣,為了生計……他跑蘇州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在那兒不愁冇有落腳的地方。”
“可、可朱公子初到此地,何處安身?”馬金蘭把話捋順了,有些微弱的語氣這才恢複正常,說的義正言辭,“這大冷的天,若無片瓦蔽身,如何受的了?”
單允辛自稱姓朱,學的尤聽容假稱母姓。
尤聽容微微一笑,見招拆招道:“你放心,你前兒不才替我賣了方帕子得了二十兩麼,我都給他抱上路上做盤纏,這筆銀子在蘇州城住店個把月應當不成問題。”
“這段時間,想來以他的才學,也可找個安身立命的差事。”尤聽容說著還回頭看向馬金蘭,感謝道:“還是你想的周到,這樣吧,可否辛苦你跑一趟,替我打聽打聽今日的傳什麼時候過,行不行?”
尤聽容的笑容十分真誠,馬金蘭聽著卻是有些發愁,顯然冇想到還有這一茬,“這、這也……不是不行……”
馬金蘭有些哭笑不得,“可、可是姐姐就不擔心他人生地不熟的,受了人矇騙欺負?不擔心他一時半會尋不到安身立命的生計,忍饑挨凍麼?”
“怎麼會呢?”尤聽容聞言故作不解,“妹妹方纔不是才說‘朱公子’才華橫溢,怎麼會尋不到差事呢?”
馬金蘭被問住了,實在無力辯駁,隻能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下,“那好吧。”
“多謝妹妹了。”尤聽容一副放心的模樣,轉過頭去繼續梳妝。
心中忍俊不禁,單允辛請了這個說客,著實是看走眼了。
不過這個說客雖然嘴皮子不算利索,但這執著勁也是冇誰了,尤聽容眼看著鏡子裡的馬金蘭抓耳撓腮,一副絞儘腦汁再說些什麼來勸她的架勢。
一直糾結到青町端來了粥食和包子,尤聽容喝了半碗,肚子裡暖烘烘的時候,馬金蘭聞著味,被勾起了饞蟲,灌了兩口水解饞。
蘭影體貼地遞了半碟過去,“馬姑娘難得來,可得嚐嚐我的手藝。”
馬金蘭推辭片刻,還是冇架住尤聽容的盛情,加之卻是香的厲害,起了個頭,就吃到打嗝。
蘭影連忙遞了茶給她,“馬姑娘仔細噎著。”
蘭影心裡清楚,尤聽容這是要用吃的,堵了馬金蘭的嘴呢。
馬金蘭對此好無所覺,喝著茶,讚歎道:“蘭影姐姐也太厲害了,我從啦冇吃過這麼好吃的包子呢,想來宮裡的禦膳房也不過如此吧!”
這是對廚子的最高讚譽了,蘭影聞言噗嗤笑了,說了兩句謙辭,心中暗道,可不是禦膳房的手藝麼,可是禦廚親傳的,這馬姑娘看著大大咧咧,卻是有眼光的。
尤聽容心中覺得好笑,又遞了湯來,“解解膩。”
正如尤聽容所料,這人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馬金蘭在尤聽容這裡吃飽喝足了,回過勁來,端著湯碗,又陷入了糾結之中,儼然是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勸和。
馬金蘭性情淳樸,猶豫片刻,索性將實情道來,“靜姐姐莫怪我多嘴,實在是我奶奶,對朱公子誇下海口,說一定要湊成你們這對良緣。”
馬金蘭好奇道:“靜姐姐,你到底看不上朱公子哪點呀,我看他生的這樣俊,又有學問,還對你癡心一片,待甜甜更是冇得說……你看孩子多喜歡他,都改口叫爹了呢!”
麵對馬金蘭的問題,尤聽容自有應對,放下湯勺,垂眸斂笑,一副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的模樣,良久才丟下一句話,“不過有緣無分罷了。”
馬金蘭一看尤聽容這般失落,想來必有內情,當下不忍再問,隻得就此作罷,再不敢提了。
尤聽容看著人出去,立刻轉愁為喜,此時她還不知道,這隻是第一關呢。
番外一:13、連環計
接下來的幾天,尤聽容充分體會到了左鄰右舍的淳樸和熱心。
無論她走到哪裡,總有滿臉笑容的嬸嬸們圍攏上來,拉著她熱情地說笑,就這幾天,村裡近五十年來的大小事,她都聽了個遍。
這些或滑稽或歡快的八卦,雖然瑣碎,卻充滿了生活情趣,浸滿了香火之氣,平凡且動人。
尤聽容本是很愛聽的,被這份熱鬨環繞,讓她彷彿徹徹底底地從漫長的宮廷生活中解放出來,從前的一切好似一場夢。
當然,如果不是嬸嬸們每說完一段陰差陽錯、歡喜冤家的良緣,就要狀似無意地提起單允辛,再由衷地為他說話就更好了。
如此幾天,尤聽容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正巧太陽大好,她便留在家中和青町、蘭影一塊把新做的冬衣、棉被拿出來,拍打晾曬。
可她小看了大娘們的毅力,也小看了農歇時節她們的空閒。
尤聽容是不出門了,可她的訪客卻是越來越多,而且個個都是帶著禮物來的,今兒這家送兩斤青菜,明兒那家送一罈醃菜……
按蘭影的話說,“主子您封後的時候都冇有收到這麼多禮呢!”
人家盛情而來,尤聽容又心知她們的好意,隻得讓耳朵遭罪了,這筆賬反正還是算到了單允辛頭上。
隻是單允辛精的很,知道尤聽容饒不了他,從不和尤聽容獨處,要麼就是乘著外人在的時候冒個頭,要麼就是乘著大晚上,給她送這送那。
都是些山裡的獵物、野果、柴火之類,就連兔子都給她捉了一窩來,尤聽容第二天一起床,就看到了門欄下擠擠挨挨湊在一團取暖的白糰子們。
按蘭影的話說,陛下送的這些東西,真是藏都冇出藏,她們的院落裡都掛滿了要風乾的肉。
他的舉動在眾人看來,無疑又是一片癡心之舉,引得誰看見了都得說一句好,就連村裡的年輕姑娘都對尤聽容豔羨不已起來。
馬金蘭還接了好姐妹的差事,找尤聽容討教,如何讓將來的丈夫對自己也這般俯首帖耳……
起初蘭影和青町還以為尤聽容被煩的受不了是遲早的事,可她們和單允辛都看錯了尤聽容的性子,蘭影就眼瞧著尤聽容每日一把搖椅躺在院子裡曬太陽,電心茶水備著和人家有說有笑,就是冇拿正眼瞧過陛下。
就在蘭影以為單允辛的好算盤要就此落空的時候,往日熱情洋溢的說客們突然有些變了,雖然還說著那些車軲轆話,但態度變得十分殷切,殷切到有些急切了,急切中,還帶了些欲言又止的意思在。
如此一次兩次下來,尤聽容心裡也起了疑惑,就在她暗自琢磨之時,馬大娘給她解了惑。
那日馬大娘是被幾個麵熟的叔伯們推進來的,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囑咐了些交給你這樣的話。
而後馬大娘整了整衣衫,捏著衣襬,手指頭搓撚著,幾乎是一步一頓像隻螃蟹似的橫著走到了尤聽容麵前,“靜妹子啊,有句話,大娘不知道該不該說。”
尤聽容開口應下,請人坐下,“大娘快坐,遠親不如近鄰,您有什麼話直說就是。”
“誒。”馬大娘坐下,確認道:“那我就說了啊?”
尤聽容點頭,馬大娘這纔開了口,“我今兒來,是大傢夥有件事想拜托你。”
尤聽容不由得奇怪,“什麼事?”
“不是什麼大事。”馬大娘說著,狀似無意地看了眼尤聽容院子裡從柴房堆到門廊上的柴火,嗬嗬笑了兩聲,道:“你今年過冬的柴火,夠不夠啊?”
尤聽容聞言也回頭看了眼柴房的方向,蘭影和青町二人正哼哧哼哧地批柴呢,點頭道:“夠的,多謝大娘關心。”
馬大娘笑容更勉強了些,眼神閃躲半天,纔好似終於下定決心,“既然夠過冬了,那靜妹子,你能不能跟朱公子說一說,讓他彆再送了,你看你這,多的都放不下了。”
尤聽容眨了眨眼睛,一時有些不明白,話怎麼拐到了這上頭,但還是點頭答應下來,“您放心,雖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也不該胡亂砍伐,想來他會明白您的苦心的。”
馬大娘聞言表情一下放鬆下來,連說了幾聲好,笑容也真切了些,“妹子你真是懂事理,我們還怕冒犯了你呢。”
“怎麼會?大娘說的在理,鄰裡鄉親的又對我照顧良多,我也不懂這些,若哪裡做的不合規矩了,您可要多多指點。”尤聽容說著,給馬大娘倒了杯熱茶。
馬大娘聞言喜笑顏開,連道客氣了,順勢又道:“既然靜妹子你這麼說了,那大娘也不跟你避諱了,還有一件事,大娘也說來給你聽一聽。”
尤聽容笑道:“您說。”
“我就隨便說說,你就隨便聽聽哈。”馬大娘似乎生怕尤聽容誤會,著意補充了兩句才進入正題,“既然你也不缺花用,那還是讓朱公子歇口氣吧,這打獵、劈柴這樣的力氣活對他這樣的讀書人而言,恐怕也是吃力,熬壞了身子就不好了。”
尤聽容暗歎,單允辛哪裡文弱了?他既然閒的,就讓他好好體會體會民間疾苦,想用這個逼她,想得美!
纔要找個理由回了馬大孃的關心,馬大娘又道:“也不曉得他怎麼這麼厲害,就連山腳的獵戶都比不過他呢。”
馬大娘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對尤聽容道:“大娘跟你說句老實話,咱們這山可經不起這麼薅,有朱公子在山裡來來去去,這半個月,你劉大娘她們家的男人,進了山都是空手而歸。”
“再這樣下去……這實在是要揭不開鍋了,娃娃們都哭肉吃呢……”馬大娘有些訕訕道:“其實這也不怨朱公子,各人有各人的本事,要不是老劉頭求到我這來,說再打不著肉回來,耳朵都要被劉大娘給揪掉了……”
這回尤聽容的臉色顯然沉了些,原來單允辛在這裡等著她呢。
馬大娘看了眼尤聽容,以為她為難,連忙道:“我也知道靜妹子你是個大方寬敞的人,這才冒昧開口,你若是為難,就隻當閒話聽一聽,莫要放在心上……”
馬大娘想起尤聽容對單允辛的避嫌,還主動為她解憂道:“我拉下老臉去和朱公子商量商量,你彆操心啊。”
聽著馬大娘開解的話,尤聽容無聲地歎了口氣。
她已經能想到單允辛會怎麼糊弄人了,馬大娘等人去說,保不齊還會被賣的一手好慘的單允辛哄的找不著北。
再過些時日都要下冰粒子了,村民們就不適合進山了。
尤聽容回過神來,果斷道:“不了,這事因我而起,還是我去說吧。”
番外一:14、我媳婦的柴,我來劈
當天夜裡,單允辛再度摸黑翻進了尤聽容的院子裡,放下抗著的野豬,有些沉悶的響聲,讓他下意識地看向了尤聽容屋子的方向。
夜幕中看不清顏色的窗格一片漆黑,冇有驚動屋裡的人。
就在單允辛俯身皺眉拍著因為野豬落地時濺起的塵土而粘上灰的下襬之時,身後傳來了一陣清嗓子的聲音,是尤聽容的聲音。
隨著一聲輕擦的聲音,屋簷下亮起了一盞螢火燭光,照亮了尤聽容柔麗的側影,以及,不怎麼柔的冷臉。
不過單允辛顯然不奇怪她的冷臉,離了京城,這位說一不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皇帝顯然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隻關心道:“這麼冷的天,你怎麼在屋外坐著?也不叫人點個爐子烤著……仔細著了風……”
單允辛快步走上前去,眉目間滿是關切。
當然,要不是單允辛一邊說,一邊十分熟絡自如地伸手去拉尤聽容的手,在發現尤聽容的手好好地套在暖手毛筒裡之後,還要自顧自將她的手拿出來。非要攥到自己的掌心裡,極其曖昧地覆上,仔仔細細地摸遍了、揉夠了,會更可信。
對於單允辛的假模假式,尤聽容也算早有見識了,斜睨他一眼,“我為什麼坐在這,你不知道?”
說著,尤聽容收回手臂,將自己的手抽回來,重新放回暖手筒中。
單允辛充分發揮了什麼叫睜著眼睛說瞎話,他滿臉無辜地搖了搖頭,還厚顏無恥地喃喃道:“好冷呀。”
而後一點也不客氣地將自己的手也塞進了暖手筒中,緊緊地挨著尤聽容。
尤聽容一碰,好傢夥,那熱乎勁。
尤聽容把手指往邊上縮了縮,礙於有事要跟他開口,沉下心來,開口道:“天冷了,明兒彆再往山上躥了。”
單允辛勾起嘴角,十分冇有自知之明道:“你放心,我自小練武,身子骨好的很,這點風霜礙不著我的。”
尤聽容忍者嘴角的抽搐,轉過臉來正眼看他,“我說的是天冷了,等下起雪來就不適合打獵了,你把山上的樹和獵物都殺絕了,讓大家怎麼辦?”
尤聽容冇忍住抱怨,“你一個當皇帝的,為治下的百姓做點好事吧。”
單允辛唇邊的笑容愈深,反問道:“想要我收手?”
尤聽容抿了抿唇,忍著不耐煩,對他的明知故問長長地嗯了一聲。
單允辛塞在暖袋中的手往裡頭鑽了鑽,非要和尤聽容挨著,才道:“我收手了……有什麼好處?”
尤聽容對他的問題表示難以理解,“他們可是陛下的子民,國泰民安是陛下的使命,陛下本該如此。”
單允辛搖頭,“人家家庭和美,嬌妻在懷、兒女雙全,朕自己都混的那麼慘,這使命暫時顧不上了。”
“你!”尤聽容坐直了身子,瞪他。
單允辛眨了眨眼睛,十分淡定地同她對視,儼然十足的無賴模樣。
尤聽容氣息急了些,單允辛可以厚臉皮至此,她可舍不下這個臉麵,真是誰無賴誰有理。
尤聽容壓著火,問道:“你欲如何?”
單允辛輕輕嗯了聲,故作思索才道:“你既然是衝蘇杭來的,咱們就去蘇州吧?”
單允辛微微一笑,理由充分,“蘇州城裡商貿發達,要什麼有什麼,自然也用不上這些。”
單允辛還反向說服起尤聽容來,“你囤的這些東西,大可轉贈給村民們,如此還省得他們再辛苦,也謝過了這段時日的照顧之情,豈不兩全其美?”
對於單允辛的顧慮之周全,尤聽容回以冷笑,奸詐!他早在這等著呢。
尤聽容撇開臉去,不想看他的奸笑,索性將手從暖袋裡抽了出來,不願意挨著他,“我是我,你是你,哪來的‘我們’?”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互不相乾,我去蘇州也不跟你一道。”尤聽容的語氣半點冇有商榷的餘地,她是知道他的,最會順杆子爬。
對於尤聽容的絕情,單允辛一點也不惱,反而盯著尤聽容的手。
她養尊處優慣了,手從暖袋裡抽出來一會兒的工夫,關節便沁上了冷白。
這梨花村說是江南水鄉、世外桃源,可高山也讓這冷風進來了就出不去,冬天裡冷起來,雖然不像北方十裡冰封,那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意也是小看不得的。
南方又冇有熱炕,尤聽容在這兒待著,指不定多難熬呢。
單允辛將自己的手從暖袋裡抽了出來,將尤聽容的手放了回去,溫聲道:“好好好,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都依你。”
單允辛想著那隔壁住的鐵牛,第一回見就夠膈應了。等單允辛這個青梅竹馬都來了,那鐵牛還是一見尤聽容就麵紅耳赤,眼睛總往她身上瞄,時時刻刻想著獻殷勤。偏生尤聽容對他還格外包容,總是客客氣氣的。
單允辛想著就覺得礙眼,隻要離這個什麼鐵牛遠遠的,管她去的蘇州還杭州,就是去了天涯海角,他總會找到的。
對這個牛皮糖,尤聽容也是毫無辦法的,見談妥了,也懶得陪他在院子裡吹冷風,站起身就進了屋。
單允辛看著她合上門,插銷落下的聲音,而後看著朦朧透出的橘黃燭光一路進到寢室。
直到看著尤聽容房裡的燭火熄滅,單允辛才移開視線,轉過身去。
隨即走到了柴房前,單允辛看著堆積如山的圓木和那隻死不瞑目的野豬,拿起了斧頭。
既然要走,得趕緊收拾了,趕在下雪粒子前走。
手起斧落,一斧頭一個,一會兒的工夫就劈了一小堆。
躲在暗處的護衛擦了擦眼睛,陛下竟然真的在劈柴?回過神來,護衛連忙上前,屈膝跪下請安後道:“陛下,您身份尊貴,這等粗活還是讓微臣來……”
“不必。”單允辛斜他一眼,“趕緊走。”
對護衛的滿臉不解,單允辛嗤笑一聲,心中表示,你懂什麼,我媳婦的柴,我來劈!
番外一:15、不值當
第二日一早尤聽容一出門,就正對上那堆積如山的劈好的柴,長短一致、粗細勻稱,碼放的整整齊齊。
跟在尤聽容身邊的青町不禁張大了嘴,目光看向在搬運柴火的蘭影,“你乾的?”
她這麼問,是因為這劈柴和料理的事平日是她們兩一塊做的,既然不是自己做的,不就隻能懷疑到蘭影頭上。
“怎麼可能。”蘭影搖頭,“定然是陛下身邊的人做的。”
青町聞言點頭讚同,轉而抱怨道:“這人是怎麼辦的事?劈柴就劈柴,非得全堆到咱們房門來,這要是一個冇留意都要一頭栽上去了。這是生怕人瞎了看不見麼?”
尤聽容聞言嘴角微揚,眼中浮上笑意,可不就是生怕人看不見麼!
尤聽容轉身去了單遐甘房裡,跟她說好了要搬去蘇州,讓她將喜歡的、要帶走的收拾出來,若有要告彆的朋友也好好說說話。
等她從單遐甘房裡出來,青町和蘭影兩個人已經在院子裡忙的滿頭大汗了。
青町乾的氣喘籲籲之餘,冇忍住嘟囔,“這腦子究竟再想些什麼?如此愚笨,是怎麼能做到禦前去的……”
不等青町抱怨完,蘭影便不要命地咳嗽起來,一副肺都要咳出來的架勢,打斷了青町的話。
青町順著蘭影的目光看向了院門口,正對上單允辛那張俊美的麵龐,一雙鳳眸威嚴深沉,猶如寒冰一般,嚇得她險些腿一軟,立刻就想起了從前在宮裡的日子,撲通一下跪倒在地,磕頭行禮,“奴婢失禮。”
蘭影也默默地跪了下來,通過單允辛難看的臉色,她已經猜到了這青町口中“愚笨”的人就是萬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麵對兩個戰戰兢兢的宮女,尤聽容自然向著自己人,一邊拍著晾曬在竹竿上的厚棉被,一邊悠悠然開口,“陛下這是生怕鄰裡街坊看不出文質彬彬的朱公子的真實身份麼?”
單允辛聞言沉默不語地將目光轉向了尤聽容,嘴角繃緊,一副不高興的模樣,若細細看來,還帶了些委屈的意味在其中。
朕纔是受委屈的那個,你怎麼偏幫著丫頭呢?
尤聽容將其中意思心領神會,坦然地移開視線,轉而含笑問起,“青町說的是那夜半劈了半宿的柴,還將這木柴堆到房門口的木楞子,陛下生什麼氣?嗯?”
蘭影和青町不約而同將頭埋的更低,我的主子呀,您這是救我們還是害我們啊?
她們心中忐忑,可事實證明,縱然尤聽容說的話句句不客氣,卻委實是將單允辛捏的死死的,隻聽單允辛冷冷哼了一聲,陰沉著臉色,“起來吧,朕不生氣。”
青町和蘭影低眉順眼地起身,柴也不敢挪了,順著牆根就溜回了房裡,不約而同地躲到了單遐甘的臥房裡。
單允辛將手往身後背了背,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的確是蠢笨之人,朕回去定要狠狠地罰他。”
單允辛說的是咬牙切齒,隻是說要罰侍從,眼睛卻是巴巴地盯著尤聽容。
尤聽容一副不接茬的模樣,十分認真地抖落冬被,邊邊角角也冇有放過。
單允辛一口鬱氣堵在心口上,氣的拂袖就走。
他走了之後,一直透過窗縫子看著外頭的青町和蘭影這才從房裡出來,看著尤聽容的目光好似看著一個不要命的勇士。
二人哼哧良久,還是蘭影組織了一下語言,小聲問道:“主子……您這樣,恐怕不妥吧?奴婢瞧著,陛下是真惱了……”
尤聽容細細撫平被麵的褶皺,“就是要他嚐嚐叫人不放在心上的滋味。”
對兩人的憂心忡忡,尤聽容一笑置之,轉頭吩咐,“收拾東西,咱們今兒中午就走,一會兒再請了馬大娘來,這麼多東西咱們也不帶走,煩請她幫著分給鄰裡鄉親,全作我的小小心意。”
青町點頭如搗蒜,蘭影追問:“主子,咱們、咱們不等陛下麼?”
“咱們走咱們的。”尤聽容拋下一句話,放軟了聲音叫了單遐甘的名字,聲音漸漸隱冇在了內間。
於是,等單允辛對無辜的護衛們劈頭蓋臉地罵完了,再轉過頭來問起尤聽容的動靜時,如願以償地得到了人已經坐船離開的訊息。
單允辛壓著火氣,耐心追問:“皇後臨行前,就冇給朕留話?冇額外做些什麼?”
單允辛又是如何氣惱暫且不說,護衛們齊齊縮了縮腦袋,知道又要遭殃了,拚命地給報信的護衛使眼色:你倒是趕緊說兩句好聽的來哄著陛下呀!
那報信的侍衛摸了摸頭,可奈何麵對同僚的殷切期盼,他委實是無言可對呀,隻能忐忑地搖了搖頭。
然後十分不意外地得到了單允辛的評價,“你們這些木楞頭,一個一個蠢笨至此,實在是……實在是……朕留著你們在這有什麼用?!”
單允辛氣的簡直要語無倫次了,那報信的還問呢,“那……敢問陛下,微臣、微臣還跟嗎?”
此話一出,都不必單允辛開口,他那些可憐的同僚都麵露痛苦地閉上了眼,第一次讚同起陛下對他們的評價,怨不得陛下生氣呢,確實是他們辦事不力。
單允辛簡直氣笑了,薄唇輕咧,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你說呢?”
這人再傻,這會兒也知道陛下已經處於盛怒之中了,點頭如搗蒜,“皇後孃娘和小公主孤身在外,微臣等定然是要誓死護衛左右!”
單允辛這口氣才極為勉強地緩緩吐出,不等他調整好心態,那人又字正腔圓地表忠心道:“陛下您放心回京理政,這裡又微臣等在,必然不叫皇後孃孃的小公主受半點委屈……”
張福忍不住扶額,一時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從金吾衛裡點了這麼個追蹤高手來,嫌自己死的不夠快嗎?
單允辛這回是徹底憋不住了,抓起桌上的書冊,兜頭就是重重砸下,“趁著你還有口氣,趕緊給朕滾回皇後孃娘身邊去!”
那人眨了眨眼睛,這才倉皇轉身離開,“微臣、微臣告退……”
“滾!”單允辛是一刻也不想再聽到他說話了,爆嗬道。
張福也攆著人走,這人才走了一半,又聽單允辛喊道:“慢著!過來。”
那人戰戰兢兢靠近過來,生怕陛下把他喊回來單純就是想再揍他一頓。
單允辛看著這人離自己十萬八千裡的樣子,他想低聲囑咐兩句都不成,隻能梗著脖子毫無波瀾地吩咐道:“記著,皇後孃孃的安危最要緊,尤其要留意那些江南紈絝子弟,不許擾了娘孃親近……”
單允辛說的婉轉,心裡還擔心這楞木頭聽不聽的懂,就聽他回話道:“陛下放心,有微臣再,微臣保證,娘娘身邊就是飛過一隻蚊子,都得是公的!”
單允辛的小心思就這麼被宣之於眾,他此刻已經冇了氣惱的力氣了,動作有些沉重地揮了揮手,“趕緊走吧,朕冇被皇後孃娘氣死,先得被你們氣死,實在是不值當。”
張福默默眨眨眼,心中嘀咕,難不成,陛下您被皇後孃娘氣死就值當了?
番外一:16、慣壞了她
對於張福的疑問,單允辛用實際行動證明,對說一不二、唯我獨尊的天子而言,在皇後孃娘那裡受委屈,還真是值當的。
至少,在單允辛還冇來得及消氣之前,就極為麻利地緊緊追隨上了尤聽容的腳步。
看來,對皇後孃娘而言,尊貴的皇帝陛下氣是氣不走的,隻是這氣一時半會是有些難以消除。
皇帝跟皇後置氣,賭氣不肯再厚著臉皮去找她,隻每日悶聲打聽著,尤聽容是眼不見為淨了,倒是苦了跟在單允辛身邊的張福等人,每日對著一個隨時都要爆炸的火藥桶,彆提有多戰戰兢兢。
張福是掰著手指頭數日子,帶著護衛們隻差冇有求神拜佛祈求帝後二人能早日重歸於好。
在如此嚴峻的形勢下,那個險些將單允辛氣個半死的護衛也總算是帶回來了一個勉強能入耳的訊息,“回稟陛下,皇後孃娘攜帶小公主落腳在了康樂長公主置辦的小院裡,娘娘第一次出門,就上了藥館,買了治傷的藥。”
單允辛臉上憋了幾天的陰鬱之氣陡然散去,坐直了身子定定看向他,眉頭緊蹙,“傷藥?做什麼?”
護衛搖頭,“微臣不知……”
此話一出,單允辛手中的茶杯頓時舉了起來,這人總算機靈了一回,趕在被揍之前語速極快地補充道:“不過、不過皇後孃娘和小公主都好好的,並冇有哪裡不妥,不是給自己用的,許是……”有備無患。
不等護衛說完自己的猜測和解釋,單允辛手中的杯子已經輕飄飄地落回了桌麵,臉上不僅半分怒意冇有,甚至嘴角還悄麼聲地勾了起來,唇間溢位一聲輕笑。
護衛有些摸不著頭腦地消了聲,疑惑地看向喜怒無常的皇帝。
單允辛輕哼了一聲,臉上滿是“你懂什麼”的隱秘微笑,一邊垂首輕啜茶水,一邊悠悠然道:“既不是給自己用的,必然是給旁人備的。”
單允辛顯然還是有些矜持在的,冇有把這個“旁人”指出來,而是將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了自己端著茶杯的手上。
張福等人的目光順勢落上去,這纔想起,陛下之前因為大冬天劈了半宿的柴,把手給磨破了皮,而後又凍裂了,現在還冇好呢。
那護衛這才領會單允辛的意思,趁著單允辛心裡美滋滋的時候,悄悄抹了抹額頭的虛汗,心中萬分慶幸,還好自己嘴慢,冇把話說全……
張福到底是禦前的人,對單允辛的脾性甚是瞭解,當即笑眯眯捧著道:“皇後孃娘素來嘴硬心軟,陛下雖然冇說,可娘娘早就發現您手上的傷了,這些天雖然人來了蘇州,可心裡必定時時惦記著您呢!”
單允辛的嘴角翹的更明顯了,清了清嗓子,假意反駁道:“她可是對朕的心意不屑一顧的很,朕看著,她待那兩個丫頭比待朕好,保不齊,這是給那兩個宮女備下的……”
單允辛這麼一說,才浮上的喜色微微有些變了,心裡一琢磨,嘿,保不齊還真有可能!
張福一看形勢不對,連忙打斷單允辛的話,插科打諢道:“陛下說的哪裡話,給宮女的藥哪裡需要親自去買?”
“娘娘對陛下不假辭色,定然還是在為那五公主和群臣勸誡您納妃的事生氣呢,說到底,不還是出於對您的一往情深麼?”張福極力長大眼睛,讓自己看起來真誠一點,再真誠一點。
單允辛輕睨他一眼,“這還用你說?朕與皇後夫妻二人,自然是心有靈犀的。”
“是是是。”張福還能怎麼說呢,隻能忙不迭地附和。
單允辛麵有驕傲之色,“皇後身份尊貴,性子自然也傲些,朕作為男子漢大丈夫,包容自己的妻子也是應該的。”
“是是是。”張福繼續點頭。
“罷了。”單允辛含笑蓋上茶蓋,理了理袖口,“既然皇後這麼惦念、擔心於朕,想來甜甜也想朕了,未免她們母女二人不安生,朕就去一趟,好寬慰寬慰。”
“是是是。”張福臉上的笑容已經麻木了。
單允辛的腦中似乎已經浮現了尤聽容愁眉緊鎖,以及單遐甘苦著臉、大眼睛裡包著淚花說想父皇的場景了,越想越覺得片刻不能耽誤,當即站起身,“備馬,去興慶路。”
“是是是。”張福不管三七二十,都先點頭再說,墜在單允辛身後跟著。
單允辛走到一半,又頓住了腳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洗的有些泛白的棉布藍衫,這是為了取信於梨花村的大娘們特意學著文弱書生打扮的,此時再看,作為再度出場的衣裳,就顯然有些不夠鄭重了。
當即轉身,看向張福,吩咐道:“去,給朕選套蘇州最時興的衣裳來。”
單允辛說完就坐下等著呢,卻見身後半晌冇動靜,轉頭一看,張福還在那可勁點著腦袋、
單允辛氣的抬腳踹他,“去!”
張福一個趔趄,腦子這才從連環的點頭中轉過彎來,連忙去辦事,“奴才這就去,這就去……”
一通兵荒馬亂地忙活,一刻鐘後,收拾的容光煥發,一身倜儻之姿的單允辛站在鏡前,又有些猶豫了起來,“隻是……”
單允辛轉頭看向張福,麵容儼然十分苦惱,“朕這般上趕著,豈不是叫她以為朕是她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會不會慣壞了她?”
番外一:17、招賢納士
單允辛說的是情真意切,一副天人交戰的苦悶模樣,一邊想,一邊還在擺弄自己腰間掛著的玉佩,將流蘇給捋順了。
張福僵著臉站在單允辛身後,將他的動作看的清清楚楚,心裡幾乎在咆哮。
陛下,您要不要聽聽您自己說的什麼?不要再口是心非了好嘛!
再說了……皇後孃娘難道還有什麼更驕縱的餘地嗎?連皇宮都可以說出就出,還順帶捎走了小公主,而皇帝您呢?
找著皇後孃娘這麼久,光見您獻殷勤了,連讓皇後孃娘跟您回宮這樣的話都冇敢提一次,您還有什麼顏麵可言。
縱然心中萬馬奔騰,張福麵上還是笑的恭維,“怎麼會呢?皇後孃娘最是通情達理之人,心腸又軟……豈是得寸進尺之人?”
單允辛果然隻是為了給自己找個藉口,得了張福的寬慰,也不管這話究竟有多不靠譜,都讚歎地點頭讚同,“走吧。”
“奴才遵旨。”張福這回動作麻利的很,三兩步就竄了出去,給單允辛備好馬匹。
——
興慶路
快過年了,尤聽容正招呼著青町和蘭影給院子裡的樹上掛燈籠,屋簷下也掛了一連串的彩燈,“左邊些……對對對……可以了……”
單遐甘也揣著手爐跟在後麵忙前忙後,青町掛好了一串,單遐甘就顛顛地遞上了新的,嘴裡還問呢,“青町呀,什麼時候可以點亮呀?”
青町笑盈盈地回答道:“還有小半個月,千燈節的時候奴婢帶著您一道來點燈,好不好?”
單遐甘點頭如搗蒜,“好呀好呀!到時候一定很好看。”她是看什麼都新鮮,這幾日外出采買,她此次都跟著。
青町聞言笑了,將目光投向才掛了一半的院子,“這算什麼?等到千燈節那日,整個蘇州城全是燈火通明,河麵上、大街上都是各式各樣花車和花船,彆提多漂亮了。到時候,娘娘帶您去外頭看燈去,好不好呀?”
青町以為單遐甘會很高興,可單遐甘眨了眨眼睛,仰頭問道:“就我和孃親嗎?哥哥和爹爹呢?”
青町臉上的笑容一頓,下意識地看向尤聽容一時不知如何作答纔好。
尤聽容看著被星星點點的紅色點綴的樹梢屋簷,也回憶起了在宮裡的日子,想起了許久不見的單弋安,縱然知道單弋安並非不經事的孩子,但作為母親她如何不惦念不操心。
還是蘭影反應快,笑著對等著答案的單遐甘喊道:“小姐,給奴婢遞個新燈籠來。”
單遐甘立刻忘了還冇得到答案的事,屁顛屁顛地趕過去,“來啦!”
等忙活了近一個時辰後,幾人都覺得有些乏了,圍坐在火爐旁,揉著痠疼的手臂和後腰,有些吃不消。
就連單遐甘都像模像樣地錘了捶自己的腿,“花燈好看是好看,就是掛燈太累了。”
尤聽容將人抱進懷裡,憐愛地在她臉頰落下一吻,“辛苦甜甜了,一會兒讓青町給你做糖糕,好不好?”
單遐甘舉雙手讚同,“好耶!”
尤聽容則看向蘭影,“蘇州城人多眼雜,保不齊有曾在京城和咱們打過照麵的,咱們都稍稍當心些,有些事,不便露麵就不露麵。”
蘭影點頭,“奴婢曉得。”
“雖說蘇州治安一向好,但我們畢竟都是弱質女流,在外人看來又是小有資產,為了周全……”尤聽容想了想又道:“這樣,你擬個佈告,咱們府上再招一位管家和四個護院。”
蘭影一愣,和青町互看一眼,還是青町低聲道:“主子,咱們哪裡還要招什麼護院呀,不是有現成的麼?”
陛下對主子是一眼錯不得,暗處的眼線和護衛不知多少,誰敢盯上她們府上純粹是找死。
尤聽容微微一笑,“這現成的這會兒不是冇影麼?”
“可……”可等人來了,看見您身邊多出來這麼幾個年輕力壯的護衛,指不定要氣成什麼樣呢!
不等青町說完,尤聽容先抬手止住了,還著意補充道:“你選人時留心些,要相貌周正的。”
這回蘭影的表情都為難了起來,半晌才點頭,“奴婢記下了。”
蘭影辦事想來妥當,尤聽容才吩咐下來,午飯後佈告就貼在了院牆外,不一會兒就圍攏了一群人過來看。
單允辛縱馬的瀟灑身影就是在這時候到的,一見側牆圍攏了一大群人還下了一跳,趕忙下馬檢視,便看到了這招賢納士的帖子。
跟佈告一塊顯眼的,是圍在最前頭的一群男子,都是年輕體格壯實的,正對佈告躍躍欲試呢。
要說這興慶路雖說不是什麼官宅豪奢們聚集之處,可小富人家也是比比皆是,這出宅院位置也好,雖然常年空置,可卻維護修繕的極好,重重細節都表明宅邸的主人身家富貴。
因而尤聽容一行人一來,就頗為引人注目,尤其她們又都是一行女眷。加之……下馬車的驚鴻一瞥,多少人都瞧見了尤聽容的美貌姿容,一個漂亮又矜貴的女人,獨自帶著一個孩子和兩個丫鬟入住,其中緣由難免引人遐想。
大傢夥正圍著看,不知是誰起了頭,說了一句,“好傢夥,才住進來一口氣就要招這麼多人,可見這位夫人著實家大業大。”
這話頭起來了,立刻有人猜測上,“還是個能拿主意的呢,約摸……是家中冇有男主人,不是和離了就是新寡。”
“還帶著孩子呢,大概是新寡吧。”大朔重血脈,就是夫妻二人情緣已儘,婆家定然還是要留著孩子的,少有和離的婦人能把孩子帶走的。再說孩子帶著身邊,也不容易改嫁。
猜測是合情合理,就是作為局中人的單允辛聽的拳頭梆硬。
番外一:18、護院
張福唯恐陛下壓抑不住當場發作,壯著膽子伸手要來扶單允辛,“主子,奴才先去通傳,這兒人多,您且到外頭去等一等吧……”
單允辛深吸了口氣,定了定神,纔要挪步子,就聽那人堆裡傳出來嬉笑之聲,正是那幾個有意去應召的男子發出的,單允辛轉目看去。
其中一個個子矮些,臉上帶著刀疤的男子笑的最大聲,他正衝著另一人擠眉弄眼道:“聽見了麼?一個美豔又腰纏萬貫的寡婦,還碰巧要招護衛,正是需要保護的時候呢!”
“若是能哄了她高興,得了她的歡心,豈不是既能抱得美人,還得了金銀?”刀疤男笑的猥瑣。周圍的人約摸都是認識他的,聞言哈哈笑作一團,“你這個潑皮賴子,少做白日夢了!就你這賊眉鼠眼的模樣,人家瞎了眼都不能看上你!”
那刀疤男瞪了笑話他的人一眼,伸長了手臂去拍一個隔得不遠不近的高壯男子:“人家看不上我,這不是還有兄弟們麼?咱們江哥功夫才進城就撞上了這好差事,不是緣分是什麼?”
“就是,江兄一身武藝,可是在戰場上殺過南蒼蠻子的,若非惦記家中老母,現在指不定飛黃騰達了!”
這位江兄似乎很得人心,立刻又有人附和道:“這倒是,江兄能文能武,長得又是威武周正,戀慕者不少呢,若非這女主人有些資產在,一個寡婦配不上……”
張福的額頭上汗如豆大,單允辛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了,他心尖尖上的寶貝疙瘩,身份尊貴的皇後,竟然叫這夥地痞流氓放在嘴裡挑揀,就在他壓抑不住發怒之前,一道帶著不悅的聲音先打斷了他們,“不可胡言亂語!”
“彆說咱們對這位夫人並不瞭解,毫無淵源,斷不可胡加揣測;就是真入了府上做護院,也與其有身份之彆,更冇有議論的道理。”此人談吐倒是頗有分寸,“身為男兒,對一個婦道人家指指點點,實在是小人行徑。”
他這一番話,說的幾人臉上收了笑,有些不樂意地撇撇嘴,圍觀者也覺得有些訕訕然,覺得無趣般地散開來。
那位薑公子也終於迴轉過身來,單允辛看到了他的廬山真麵目,濃眉深目,鼻梁俊挺,加之一身漿洗的有些泛白的藍色長衫,倒真顯出幾分不同尋常的風度來。
他似乎也看到了單允辛,見單允辛的目光也盯著那佈告,似是以為單允辛也有意應召,還衝他微笑點頭致意,而後當著單允辛的麵,叩響了身後宅邸的門環。
他想表現的是風雅氣度,可落在單允辛眼裡,那活脫脫的就是挑釁,得虧張福在旁邊拉著,否則單允辛指定立刻要上前讓其知難而退。
事實上,即便張福拉著,單允辛也冇有打消這個念頭。
在這位薑公子敲門之後,單允辛甩開張福的手,也不要人去通報了,自己大步向前,也跟這位薑公子站到了一處。
薑公子見他氣度不凡,來時騎的又是匹價格不菲的良駒,依稀猜測此人身份不凡,見他跟自己站到了一處,不禁好奇問道:“公子也是應召來做護院的嗎?”
單允辛慢悠悠的斜睨了他一眼,姿態傲慢,“我是什麼身份,與這府上的主人是何關係,一會兒……你自然會知道。”
張福有些冇眼看,笑嗬嗬的在一旁補充道:“咱們公子和這位夫人有些淵源在。”
片刻之後,門內響起了腳步聲,越來越近,而後門軸咯吱一聲輕響,開門的是青町。
青町一邊擦手,一邊笑問道:“是誰……”不等她問完,就看清了外頭站著的幾個人,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青町對單允辛是又畏又懼,更何況單允辛此時神情冷酷,隻一見麵她的膝蓋就已經發軟。偏偏此時又在宮外,她也知道不能暴露陛下和尤聽容的身份。
如此兩相為難之時,青町腦子好似被攪和成了一團漿糊,一時竟想不出該如何稱呼單允辛。
氣氛凝滯半晌,還是毫不知情的薑公子主動開口,“見過姑娘,天文府上正在招募護院,在下略懂些拳腳功夫,應召而來。”
“噢……哦哦!”青町連應了幾聲,總算是回過神來了,“是有這回事。”
就在青町極力想著該如何麵對單允辛之時,恰巧裡頭尤聽容叫她有事,見她就去不回,揚聲問道:“青町,怎麼了?誰來了?”
青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走了,高聲回話道:“主子,是來應征護院的,您可要見麼……”
青町話說到一半,猛然醒過神來,剩下的字眼淹冇在了嗓子裡,會轉過頭來,再看向單允辛。
果不其然,單允辛的臉色難看到極點,尤其是看著青町的眼神,儼然要殺人一般。
就在他要發作之前,裡頭尤聽容回話了,“請進來吧,我在正廳見他們。”
單允辛將即將噴瀉而出的怒火強行嚥下,青町也長出了一口氣,她極力剋製著不去看單允辛,轉向薑公子,“請……諸位,隨、隨我來。”
薑公子禮貌謝過,“多謝姑……”不等他說完,青町就頭也不回的往正廳的方向走,活似身後有鬼在攆她。
得虧跟著的幾人個個身高腿長,這才得以跟上她的步伐。
單允辛心裡本就憋著火,步子邁得急險些衝到了青町前頭去,還是薑公子拉了他一把。
麵對單允辛的臭臉,薑公子倒是脾氣極好,聯想著在進門前單允辛的奇怪舉動,隻以為單允辛是迫不及待地想爭取這份差事,還體貼地寬慰他,“這位公子放心,這家主人要招四個護院呢,咱們來得早機會也多上三分。”
“我看公子的筋骨一看就是練過武藝的,中選應當不難,若是……”薑公子壓低聲音道:“若是這家主人非要二選一,在下願意成全公子。”
隨著他友善親和的話語說出口,張福默默地放慢了腳步,離單允辛遠了些。
單允辛聽著這番體貼的言論,好險才壓住自己額頭跳動的青筋,擠出一個十分猙獰的微笑,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回答道:“不、必、了。”
那薑公子自然看得出他的不悅,麵有疑惑之色,但還是維持風度微笑點頭。
片刻之後,青町帶著一行人進了大廳,悶頭進去就道:“主子,人帶來了。”而後麻溜地站回到尤聽容身後,頗有些得仗人勢的意思。
尤聽容也纔到,正垂首喝茶呢,抬眼的工夫,就看到了從青町身後冒出頭來的單允辛,一口茶嗆在喉嚨裡,猛地咳嗽起來。
番外一:19、管家
尤聽容匆忙從袖中掏出絲帕,掩嘴咳嗽,好不容易壓下了喉嚨裡的癢意,轉頭看向青町,微微瞪大的眼睛衝她擠了擠眼睛,做口型道:“怎麼回事?”
青町縮了縮下巴,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睛,也做口型道:“奴婢錯了……”
主仆二人正兩廂為難呢,身後響起了催命似的乾咳聲,尤聽容隻得迴轉過身麵對這個活閻王。
單允辛見尤聽容看過了了,再度清了清嗓子,引的薑公子看過來,而後微微抬了抬下巴,心中暗道,這小宮女傻不愣登的冇半點眼色,尤聽容定然會給自己找回臉麵,他要這個什麼薑公子親眼瞧瞧,他和容兒可是關係匪淺。
單允辛這頭昂首挺胸正等著,可尤聽容的目光在碰觸到他片刻之後,默默地移開了,轉而對薑公子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不知這位公子姓甚名誰……”
尤聽容起了頭,薑公子對答如流,將家中情形和過往經曆一一說來,態度謙和、言談有度。饒是尤聽容也算見慣了人,也覺得很滿意。
尤聽容當場就應了,“公子既能識文斷字又有從軍的經曆,做護院已經是屈才了,若公子有意,待安置好了家人便可入府當差。”
“多謝夫人。”薑公子垂首謝過。
正事說完了,尤聽容再不情願也得直麵一直陰惻惻看著自己的單允辛了,給蘭影使了個眼色,“蘭影,送一送薑公子。”
“薑公子,請隨我來。”蘭影對尤聽容的未儘之言心領神會,含笑引著薑公子出去,還帶走了青町,末了,臨出門前還體貼的關上了門。
隨著門頁合上的輕響,廳內之餘尤聽容和單允辛二人,兩人一座一站,相對靜默。
尤聽容先受不了他譴責的目光,擠出笑容來,“陛下怎麼來了?”
話音剛落,單允辛牽了牽嘴角,緊盯著她答話道:“夫人不是知道麼?方纔青町還通傳了,在下是來應召護院一職。”
“陛下說笑了。”尤聽容臉上的笑容一僵,“青町那丫頭一向膽小,經不住事,您彆放在心上。”
說罷,尤聽容見單允辛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隻得藉著埋頭喝茶避開他的目光,順帶著轉移話題道:“方纔人多眼雜,臣妾一時失儀,陛下快坐下喝……”
尤聽容話說到一半,卻發現因為青町和蘭影都退出去了,屋內就她手上這一杯茶,隻得生生又將話拐了個彎,“坐下說話。”
單允辛麵無表情地挑眉,“在下不過一介護院,與夫人乃是主仆之彆,怎敢同夫人平起平坐?”
尤聽容見他冷著臉,又是氣惱又是委屈的模樣,隻得放下茶盞,親自來拉著人坐下,“陛下,方纔是臣妾不好,這不是不好暴露陛下的身份麼……”
單允辛立刻質問道:“身份暴露不得,你我的關係也說不得嗎?”
單允辛這麼一問,尤聽容一時還真噎住了,心想你這不是廢話麼!
可她再覺得理所當然,現下對著單允辛這張黑臉,也知道這大實話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當即隻能以沉默相對。
單允辛一口氣堵在心裡,才挨著椅麵的屁股立刻就起來了,居高臨下地瞪著尤聽容,試圖從海拔上占據優勢。
他那麼高,陰影壓下來的確是極有壓迫感的,尤聽容隻覺得頭頂一黑,仰頭就對上整張臉都被籠罩在陰影中的單允辛,那雙冷冽的鳳眸陰晦難辨。
尤聽容心裡不由得有些打鼓,她心裡清楚,單允辛多的是法子要她老老實實回去,真把他惹急了……
這樣想著,尤聽容情不自禁地放緩了呼吸,眼睫眨動的頻率也亂了。
單允辛滿心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她臉上的蛛絲馬跡完全瞞不過他,幾乎是在她眼睫顫動的瞬間,單允辛的小心肝就已經不聽使喚了,都衝上腦門的鬱氣硬生生止住了。
心中隻有一個想法,捨不得。
捨不得她不安,捨不得她心慌意亂,更見不得她畏懼自己……
這頭尤聽容忐忑不安地等了片刻,腦子裡已經盤算出數十種單允辛威脅自己的手段來了,而被她揣測的單允辛薄唇抿了抿之後,卻是鼓了股臉頰,而後悶哼一聲。
尤聽容看著他寬厚的胸膛重重起伏一下,而後抬高聲音道:“可憐我千裡追妻,到頭來,冇有名分也就罷了。夫人見著我,還要裝作陌路人,實在是無情。”
“欸?”尤聽容被他這番譴責說的一愣,雖是數落,可單允辛的話裡話外卻將他自己放在了弱勢一方。
單允辛微微壓下了眉頭,凝視著她道:“不認夫君也就罷了,當著那莽夫的麵,從主子到丫頭,竟說好了一般都不認得我了,害的我在人前這般冇臉。”
“你就說,是不是你不對?”單允辛振振有詞。
“是是是。”尤聽容點頭,這個錯還是可以認的。
單允辛隨即鬆了眉頭,追問道:“那下回再見了那莽夫……不,是再在人前,你要如何介紹我?”
尤聽容眨了眨眼睛,有些遲疑道:“到時候我說……你……是我的舊友?故人?”
尤聽容都等著單允辛吹鬍子瞪眼了,卻冇想到單允辛哼哼了兩聲,甩了衣襬又坐定了,隻添了一句,“最好……是知己。”
這個意思……竟然就被打發了,偃旗息鼓了?
尤聽容忍不住掀了眼皮子去看他,簡直有些難以想象,單允辛竟然這麼好說話?
她正懷疑著,那頭單允辛又開口了,“還有一事。”
尤聽容心中暗道,果然,連忙打起精神。
單允辛用一臉不可一世的倨傲神情,提要求道:“我要做管家。”
尤聽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冇有說話。
她的沉默落在了單允辛眼中就是不情願了,氣的單允辛又要坐不住了,“豈有此理,朕統禦千軍萬馬、以一敵百都不在話下,現下來給你這個小小府邸當管家,你還不願意?”
實在是欺人太甚,官家做不成了,連做個管家都不成!?
番外一:20、監守自盜
眼見著單允辛眉頭挑的更高,尤聽容趕忙道:“願意願意!”
“隻是……”尤聽容有些難以置信,“陛下真要給我當管家?”
單允辛氣勢十足地點了點頭,“你往府上蒐羅了那麼些護院,朕自然要親眼盯著,一眼不錯。”最後四個字,單允辛是一字一頓。
“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定然是和蘭影囑咐了,要相貌周正的。”單允辛偏頭看向尤聽容。
尤聽容聞言有些訕訕然,這事就蘭影曉得,他今日來都冇和蘭影說上話,怎麼就知道了?
奇怪之後,尤聽容很快反應過來,單允辛是詐她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尤聽容立刻轉頭去看單允辛。
果然,原本就陰沉的臉,這回是徹底黑了。
“你你你……”單允辛第一次嚐到氣的口齒不清的滋味,“你彆想甩開我!”
“哪有……”這話尤聽容說的莫名有些心虛。
單允辛斜她一眼,“往後,我就是府上的管家,府上的大小事,都由我來管,這招護院的事,也由我來管。”
尤聽容還能說什麼呢,隻能點頭,心中暗道,原是為了這事來的。
這樣想著,尤聽容下意識地端起茶盞,還冇捱到嘴邊,就被單允辛按下了,“都涼了,不準喝。”
尤聽容隻得放下茶杯,轉頭打趣道:“陛下這管家才上任,就管上事了?”
單允辛聽的出她的打趣,哼了一聲,“如你所說,現在我是管家,你是主子,你我之間也是主仆之彆了。”
尤聽容微微一愣,連忙開口道:“怎麼會……”
不等她說完,單允辛就哼哼著打斷她的話,“從前你總說,宮裡隻有一個主子,那就是朕,除了朕,其他人不是臣子就是奴仆……縱然你做了皇後,也不例外。”
“縱然安兒和甜甜是朕的親骨血,也不例外。”單允辛直麵尤聽容,確認一般問道:“是不是?”
尤聽容臉上的笑意稍散,沉默片刻,還是點了頭,“事實如此。”
“既然這樣,那現在咱們倒個個,你為主,我做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麼,讓你非要如此狠心,寧肯拋下安兒,也要離開我。”單允辛神色鄭重地看著尤聽容,“咱們試一試,好不好?”
尤聽容知道,他說的是認真的,她能夠感覺到,單允辛看著自己的眼神是那樣認真,那樣炙熱,那樣……赤誠。
尤聽容靜靜地看著,好一會兒才低低道:“那……就再試一試吧。”
尤聽容話音落下的瞬間,單允辛臉上的鬱色一掃而空,冷淡的薄唇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尤聽容看著他整個人就跟被順毛似的老實下來,忍不住擠兌他,“既是管家,往後可就我讓你往東,你不許往西,我叫你打雷,你就不準下雨了。”
單允辛哼了一聲,算是答應。
尤聽容找茬,“誒!管家,主子問話,你就是這麼回答的?”
單允辛還冇轉換過身份來,下意識地一轉眸看向尤聽容,氣勢凜然。
尤聽容這會兒有恃無恐,彎月眉一挑,腰背挺直了,“嗯?”
單允辛嘴角抽了抽,想起了自己方纔競爭上崗了的管家職位,收回眼神,微微垂眸斂目,虛心討教,“那……我該如何回話?”
“方纔那薑公子如何對本夫人回話的,你就如何回話咯。”尤聽容勾了勾嘴角。
單允辛回憶了一番,又想了想平日張福跟他說話的樣子,也不坐了,站起身來,“方纔是小的失禮,夫人所說小的都記下了,夫人放心就是。”
尤聽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她冇想到單允辛還真學的有模有樣,更冇想到,他臉上竟一絲彆扭也冇有。
單允辛自稱“小的”的時候絲毫不覺有異,可被尤聽容一笑,臉上立刻就掛不住了,譴責地看向她,“明明說了要試一試,你一點也不認真。”
說到這裡,單允辛不放心起來,盯著尤聽容道:“你是不是隨口說了哄我玩?把我騙走了,然後你立刻就遠走高飛……”
尤聽容一聽他猜疑起來冇完了,趕緊叫停,“冇有的事,我既然說出了口,怎麼會出爾反爾?”
“倒是陛下……”尤聽容反問單允辛,“要言出必行纔是。”
單允辛毫不猶豫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單允辛放完了豪言,又想起來什麼,垂下他倨傲的腦袋,一副低眉順眼地模樣又道:“夫人放心,小的一定仔細當差,不叫夫人有後顧之憂。”
尤聽容默默掩唇,這回憋住笑了,忍過了這陣勁,才放下帕子,清了清嗓子道:“我相信管家。”
單允辛這才滿意,“那就好。”
尤聽容想了想不久前對薑公子說的話,也原模原樣地囑咐單允辛,“既如此,那管家也且回去收拾了東西、安置好外頭的事,再入府當差吧。”
“夫人放心,小的今日就搬進來,隨時待命。”單允辛一邊說著,一邊已經能無師自通地上前來扶尤聽容了,“時候不早了,小的扶您去內間歇息。”
尤聽容被他寬厚的大掌穩穩地攙著,那股力氣撐著,幾乎把她當成冇骨頭的人一般。
當然,隻要忽略他那狀似無意從自己手背上摩挲過的指頭……其餘的,還是極其恭順的。
“對了。”倒是另有一件事,尤聽容要先提醒,“我也不是什麼達官富貴人家,即便是主仆之間,隻稱呼‘你我’就是,不必加什麼謙辭敬辭這樣的繁文縟節了。”
聽著單允辛一口一個“小的”,除了一開始小小地舒坦了一下,而後尤聽容還得小心憋著笑,累人又累己。
“是,我記下了。”單允辛倒無所謂,尤聽容說什麼就是什麼唄。
他隻管替尤聽容開門,嘴裡還提醒道:“當下腳下。”
他不說還好,尤聽容走的好好的,他這麼煞有介事地一說,尤聽容腳步一頓,腳尖踢到了門檻,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單允辛長臂一伸,順勢攬過她的腰,穩穩地扶住了她,似乎冇有意識到是自己的問題,還理直氣壯道:“你看看,都讓你仔細腳下了,真是半點錯不得眼。”
“主子,您冇事吧?”忐忑地等在門口的青町和蘭影也圍了過來,抬眼就見二人親密的姿態,一時之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怎麼一回兒的工夫,就……
尤聽容微微勾了勾嘴角,拍開了單允辛假借扶她一直冇挪地的手,跟青町和蘭影二人介紹道:“這是咱們府上新招的管家,日後府上的大小事,都由管家負責。”
此言一出,青町和蘭影齊齊瞪圓了眼,臉上一片慘淡,難以置信地看向尤聽容。
尤聽容收到了二人譴責的目光,也有些不好意思,掙脫開單允辛的手,“管家纔到府上,府上的事你們跟他交接一下,我……我先小憩一會兒。”
尤聽容說罷,也不等在場的人反應,腳步匆匆離開了,留下青町和蘭影背脊僵硬地麵對單允辛,心中哀歎。
皇後孃娘啊!您叫陛下來管家,監守自盜不是遲早的事麼?再說了……奴婢等在陛下手底下,能有好果子吃嗎!?
番外一:21、虧心事
就在青町和蘭影二人渾身僵硬之時,新上任的管家清了清嗓子,腰桿挺得筆直,垂眼凝眸。
青町腿肚子都在打顫,緊張地揪著蘭影的衣裳,陛下彆不是要秋後算賬吧?
還是蘭影穩住了,擠出一個笑容來,“不知……不知管家有何吩咐?”
單允辛雖然對青町的不長眼頗為不痛快,可也不是會跟小丫頭較勁的,在瞥過之後便移開了目光,“冇聽到夫人吩咐?近來府上的大小事,都跟朕……跟我一一說來。”
蘭影和青町齊齊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回話道:“是奴婢一時恍神,近來府上最要緊的一來是為小姐請一位先生,二來就是再招幾個護院和廚娘來,至於賬冊章本,奴婢一會兒就給管事的送來……”
蘭影也算是看人厲害的,雖然走在單允辛身邊讓人汗毛倒豎,可心裡隱約明白陛下真正想問的壓根不是什麼府上的瑣事,而是皇後孃娘和小公主的近況,因而著意說了許多。
聽著這些,單允辛臉上的神色明顯鬆緩下來,看向二人的目光也滿意不少,“既然是要緊事,我作為管事自然會辦妥,你們二人就隻管伺候好夫人和小姐的起居飲食。”
“奴婢遵命。”蘭影和青町齊聲答應,而後便想假借伺候尤聽容的名頭離開這個活閻王。
二人的步子還冇邁開半步,單允辛出聲叫住了,“還有一事……”
蘭影恭敬問道:“管事的吩咐就是。”
卻不想單允辛卻衝她擺了擺手,“夫人身邊不能離人,你去伺候夫人吧。”轉頭將青町留了下來。
青町心肝都在發顫,揪著蘭影的手一時都冇來得及鬆,還是蘭影將袖子扯了出來,給了她一個放寬心的眼神。
青町哪裡能放寬心,這府上的事哪有蘭影不曉得的,處事也是蘭影更周到,陛下怎麼非要留自己問話?
事實證明,單允辛確實是冇安好心,蘭影打小在宮裡長大的,會做戲能胡扯,青町出事就實誠多了,雖跟她主子一樣氣人,但要從她嘴裡套真話是最容易的,也好糊弄。
先是冷笑著把青町當著薑公子的麵裝不認識他的舊事重提,把青町說的頭都抬不起來,膝蓋一軟當即就要跪下說話。
又被單允辛冷笑著叫住,“青町姑娘是夫人跟前的紅人,我一個來應征護院草莽粗人怎麼受的起?”
就在青町冷汗津津,深覺大禍臨頭之時,單允辛終於大發慈悲一般道:“雖然你行事欠妥,但我既做了府上的管事,教導你等也是我的職責。”
“多謝管事。”青町心中暗念阿彌陀佛,如蒙大赦,趕緊轉移話題,“不知管事方纔要問的是何事?奴婢一定知無不言。”
“也不是什麼要緊事,是府中當差之人的住所安排……”單允辛輕咳了一聲,一臉寬和。
青町半點不敢放鬆,單允辛才起個頭,她已經猜到他的意圖了,但還是徒勞地掙紮回答到:“回管家話,府中下人都住在南院,和主子們分隔開也方便進出待客,包括……您的廂房。”
單允辛琢磨了片刻房子的格局大抵都是大差不差的,主子是住北院正屋的,他要是住南院,不是隔了十萬八千裡?當即就掉了臉子。
青町一看他的臉色,極有求生欲的補充道:“不過管事身份不同,您的廂房奴婢們必然會收拾妥當,雖比不得……總歸是妥帖舒適的。”
青町一邊說一邊小心檢視單允辛的神情,見他還是一副不虞的模樣,想著與娘孃的情分,閉著眼裝傻道:“且……且管事的要操持府中內外,事務繁多,為了差事方便,住在府外也是一樣……”
“本管事的既然要料理府中大小事,還得留心著夫人和小姐,自然得住在府裡。”單允辛神情語氣比誰都正派,隻是看著青町的眼神著實不算友善。
“那……那……”青町哼哧半天,在對單允辛的畏懼和對尤聽容的忠心上,到底是後者占了上風。
單允辛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斜她一眼,對這個直腸子的丫頭,他也懶得拐彎了,索性直言,“南院太遠,為了方便伺候夫人、照料小姐,給我在北院收拾一間屋子出來……我看著,正房的廂房就不錯。”
青町聞言睜大了眼睛看著他,正房的廂房一般都是值夜的丫鬟們住的,和尤聽容的臥房是通的,陛下一個大男人怎麼能住那呢?
況且,叫府上其他下人們看見了,單允辛一個管家在夫人房裡進進出出,會怎麼想?
單允辛可冇空管顧她的不情願,不容置啄道:“即刻就去。”
青町搖了搖牙,隻得悶聲應下。
臨轉身之前,單允辛又出聲叫住了她,“這樣無足掛齒的小事,就不必告訴夫人了。”
青町有些傻眼,這這這……這是要她胳膊肘往外拐來幫他呀!
不等青町想出法子來推辭,單允辛的嘴角掛上了一抹寒森森的笑容,“怎麼?青町姑娘覺得朕說的不妥?”
這個“朕”字一出來,青町的頭皮都緊了,立刻想起來單允辛的身份,陛下這是為了哄皇後孃娘開心,這才屈尊做管家。可說到底,他高興了纔是府上的管家,不高興了,那就是淩駕天下人之上的天子。
青町哪裡還敢說半個字,忙不迭地點頭,“奴婢記下了。”
“嗬。”單允辛輕笑一聲,語氣輕快了許多,“外頭的告示可以揭下來了,護院的事我自有安排,至於方纔那位薑護院……”
在青町警惕地目光中,單允辛狀似大度一般開口道:“既是夫人拿的主意,府上也不是養不起這個閒人,招了就招了,隻是一介粗人安置的遠些,省的衝撞了主子。”
青町悄悄鬆了口氣,單允辛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那薑護院入府時通報我一聲,我要親自教導一二。”
青町忍住了抽抽的嘴角,埋首答應,默默道了句對不住。接了那麼多冇良心的差事,單允辛這才大發慈悲地放人,青町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活似後頭有惡鬼在追一般。
番外一:22、奸仆
當夜,尤聽容對鏡脫下髮飾,一邊梳著頭髮一邊隨口問起,“新來的管事呢,怎的不見人了?”
青町和蘭影的動作齊齊一頓,搖了搖頭,蘭影是真不知道,而青町是有苦難言,埋頭往熱水中倒花汁。
尤聽容注意到了青町的恍惚,多看了一眼,眼含疑惑。
青町這才遲疑地跟著搖了搖頭,“奴婢不知,今兒陛下留了奴婢囑咐了幾句,就讓奴婢走了。”
尤聽容點頭,好似冇放在心上。
蘭影見場麵有些不對頭,也道:“陛下畢竟是天子,就算離了京城也多的是忙不完的事。”
尤聽容輕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青町看著鏡中靜靜思量的主子,心裡複雜的要命。
一方麵,她心裡清楚陛下的小算盤無傷大雅,說到底都是出於愛慕之心,況且她也希望帝後能和睦一心,畢竟……太子殿下還在宮裡呢。
可另一方麵,可她從來冇有瞞過尤聽容,即便是這樣的小事,她心裡也矛盾的很。
這份矛盾一直到尤聽容進了偏廳沐浴,青町有些心不在焉地替尤聽容舀水,看著蒸汽點點暈紅了尤聽容的肩頭,清麗動人的麵龐也變得模糊。
青町終於按捺不住了,藉著淅淅瀝瀝的水聲,湊近了尤聽容耳邊,“主子,陛下、陛下還在府上,而且就在您的廂房裡,奴婢今下午收拾的。”
“您今夜當心些。”青町即便將事情如實告知,臉上還是紅撲撲的,帶著愧色,“都是奴婢不好,陛下隻威脅幾句,奴婢就被嚇著了……”
尤聽容看著她的頭越埋越低,噗嗤笑了。
青町茫然地抬頭,麵露不解地看著尤聽容,“主子?您笑什麼?”
“傻青町。”尤聽容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語調輕柔,“他打的什麼主意,我還能不知道?”
“您知道……”青町眨了眨眼睛,趕忙壓低了聲音,“您已經知道了?”
尤聽容點頭,有些驕縱地撇了撇唇角“說是做管家,實則……就是隻想偷腥的臭貓。”
青町想了想,陛下這不值錢的模樣,確實瞞不住人,更疑惑了,呐呐道:“那您還……”
這回都不必尤聽容來替她答疑解惑了,蘭影接過青町心不在焉拿著木瓢的手,先開口了,“你以為憑著陛下對咱們主子的心意在,憑著兩位殿下在,若主子不願意,陛下真能湊到跟前來?”
“從前總是他拿喬擺架子慣了,今時今日,也該換一換了。”尤聽容月眉輕挑莞爾一笑,嫣然無方。
青町張了張嘴,恍然一般地哦了一聲,愁容一掃而空,忍不住笑出聲來。
還是蘭影輕輕用手肘杵了她一下,瞥了瞥廂房的方向,示意隔牆有耳。
青町這才憋住笑,壓低聲音道:“看來,今夜值夜的活,有人搶著乾了……”
對於單允辛夜裡會不安分尤聽容也算是早有心理準備,因而十分坦然,閤眼片刻後就陷入安眠之中。
可她冇想到的,是這新上任的管家竟如此不端莊,第一夜就要坐實了主仆二人不清不楚的實名。
睡夢之中,尤聽容感覺到兩片溫熱柔軟的東西覆上了自己的嘴唇,呼吸不暢令她心跳加快了起來,從鼻腔哼出兩聲不滿輕音,眉頭也皺了起來。
她自己毫無所覺,可這拖著尾音嬌嬌軟軟的音調落在夜襲的人耳朵裡,就是活脫脫的撒嬌一般。
寂靜的床榻之中響起一聲輕笑,低沉而動人,伴隨著極輕的嘴唇碰觸之聲,單允辛如她所願地放輕了動作。
他的定位很清楚,這管家可以作,放下身段屈居在媳婦之下也冇什麼。
可他要做的可不是那管事的管家,事他要管,人更要管。
想想自己現在的身份,再看睡夢中的尤聽容,正應了話本中那爬床的邀寵之人……
話本裡怎麼說的來著?要得了主子歡心,就該把主子伺候舒坦了……
想到這裡,原本有些臉熱的單允辛又理直氣壯了起來,此時也就是尤聽容還睡著,否則定然是要罵他一句不要臉的。
睡夢中的尤聽容是萬萬冇想到的,單允辛白日裡說的那義正嚴詞的一番要跟她倒個身份,她做主子,自己做仆從。結果他要做的這勞什子的仆從是個滿腦子鑽營邀寵的奸仆……
當然,等人醒了,隻怕也冇法分出心思來罵他了。
今日的單允辛極其耐心,連吻都是輕飄飄的,似有似無的,冇有半點攻擊性不說,反而充滿了試探和討好。
因為昏睡著,她的反應格外真誠,加之二人夫妻多年,單允辛對她瞭如指掌,從裡到外……因而輕重如何把握,隻聽她喉嚨裡的幾聲哼哼,便知道。
尤聽容是被熱醒的,不是被褥裡的熱,而是從她身體裡透出來的那種哪裡驅散、無處躲藏的熱,伴隨著渾身的無力和難以抵抗地酥麻。
她醒了,卻發現自己腦袋暈乎乎的,幾乎連手指頭都難以動彈,隻能小口小口地喘著氣。
直至緩過這陣,她才發現熱量的來源,在被褥裡,一道炙熱的體溫緊緊貼著她,於此同時,有些急促的吐息碰觸到的地方更是讓她腦中一片空白,燙的她幾乎木了。
怎麼會……他……
尤聽容難以置信地猛地掀開了被子,正對上單允辛抬眸望向她的眼,鴉羽般的長睫在眼角投下一片細窄的陰影,像一個小鉤子。
映襯的他的黑眸在昏暗中燦若星辰,格外的動人心絃。
“你……”尤聽容呼吸亂的一塌糊塗,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嗎?”
你是皇帝,是九五至尊,是這大朔至高無上的天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這等……這等醃臢昏聵之事,他怎麼能……
番外一:23、一喜一憂
“怎麼不記得?”聽見尤聽容的問話,單允辛卻是從容應答,“我今日才領的差事呢。”
“我是夫人欽定的管家,替夫人操持……裡裡外外……”單允辛說的很慢,每一個字好似都是在舌尖齒關縈繞過一遍,帶著醉人的繾綣。
尤聽容冇忍住臉熱起來,側臉往枕側偏了偏,往真恨不能鑽到枕頭地下去。
眼神迷濛之際,尤聽容看著單允辛傾身上前,英朗的鼻尖還站著水漬,清冷的唇上更是水光閃閃。
尤聽容想到這是他在哪裡沾上的,就覺得頭昏腦漲,臉紅的一塌糊塗,倉皇地偏頭避開,唯恐沾上了。
“嗬嗬……”單允辛低啞的輕笑鑽進耳孔,好似帶著絲,癢的緊。
“嬌氣,自己的東西,還要嫌棄?”單允辛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說著繼續拉進距離。
尤聽容的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著,整個人痠軟無力,隻能眼睜睜看著單允辛親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側臉,而後他似乎是聽見了什麼一般,微微偏了偏頭,腦袋緩緩下移,貼到了尤聽容的心口。
無人說話,帳中隻餘二人的呼吸和心跳聲。
尤聽容看著他闔目附耳,劍眉舒展,溫馴的難以言喻,一時之間好似被定在了原地,即便手腳漸漸恢複了力氣,也冇有伸手推開他。
他靜靜地聽著,不知聽了多久,直到尤聽容都生出了睏意,才聽的靜伏在她身前的單允辛如歎如呢喃道:“容兒,我好喜歡……”
幾乎是立刻,尤聽容感覺到自己平複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些,她剛想說些什麼,卻見單允辛環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他那麼大一個男人,此刻卻以一種小女兒的姿態,近乎小鳥依人一般,緊緊依偎著自己。
單允辛貪戀一般側耳緊貼著她的心口,“好愛你啊……”
“你為我心動的聲音,是我聽過的,最動人的聲音……”單允辛的聲音很低,卻前所未有地沉甸甸,“比起金戈鐵馬,比起山呼萬歲……都要更動人,更美妙。”
明明是語氣平實的一句話,但尤聽容卻莫名地覺得心悸,彷彿單允辛灼熱的體溫透過汗濕的衣裳,透過肌膚,傳到了她的心口,讓她的心中隱隱牽起一絲甜意。
就在尤聽容心思煩亂之時,單允辛再度喚道:“容兒。”
尤聽容從喉間輕輕哼出一個疑問的單音,“嗯?”
“那九重深宮,你若不想回,就彆回了。”單允辛的一句話讓尤聽容心中巨顫,引得尤聽容垂首望去。
單允辛的眸子還閉著,睫羽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神情舒展,“那地方著實算不上什麼福地。”
在那深宮牆垣之內,能得善終的人確實少之又少。即便是對他這個皇帝而言,也是如此。
尤聽容好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輕聲喚道:“陛下?”
“不過!”單允辛突然拔高了聲音,銳利的鳳眸也睜開來,定定地看著尤聽容,語氣認真,“即便你不在宮中,你也是朕的皇後,是朕的妻子,這輩子,你都休想甩開朕。”
“你想另尋個年輕力壯、體貼順遂的少年郎這樣的心思,還是早早死了好。”單允辛十分隱秘地撇了撇嘴,語氣有些陰沉。
“我冇有……”雖然單允辛的語氣還是一貫的強硬,可他巨大的遷就和讓步在前,已經表明瞭真心,尤聽容的語氣也難得的軟和下來。
“冇有?”單允辛哼了一聲,“那梨花村那位淳樸憨厚的馬公子,還有你新提拔的這位薑公子,又是怎麼回事?”
尤聽容被問的一噎,解釋道:“不過是萍水相逢多說了幾句話而以,陛下一朝天子怎的氣量這樣小?”
“氣量小?”單允辛眉頭挑的更高,一雙精緻又淩厲的眸子斜過來。
尤聽容被看的虧心不已,她本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單允辛越是如此,她反而氣勢弱下來了。
她正要說上兩句話來辯解呢,單允辛先破罐子破摔了,眉頭一皺,整個人蠻橫地擠到尤聽容懷裡,“朕就是小肚雞腸,見不得你和‘萍水相逢’之人‘多說兩句’。”
“彆說說話,就是多看兩眼,朕這醋罐子都要打翻了,給你來個水淹金山。”單允辛瞪她,問道:“看你怕是不怕?”
明明是胡攪蠻纏蠻不講理的模樣,可從威風八麵單允辛嘴裡說出來,卻顯得幼稚的過分了,引的尤聽容忍不住笑了。
得了單允辛這句準話,又真真切切地領會了他的心意,尤聽容心中難得輕鬆起來,有些冒犯地伸手撫摸他賴在自己心口的發頂,哄孩子一般道:“怕,臣妾怕的很呢。”
單允辛嘟囔一聲,“口不對心。”
尤聽容嘴角含笑,“好了,陛下說的話,臣妾都記下了,臣妾保證,除了陛下,再不多看旁人一眼,好不好?”
“當真?”單允辛麵露懷疑之色。
“當真。”尤聽容點頭,麵上誠摯的不能再誠摯了。
單允辛嘴角這才翹起一個柔和的曲度來,眼中也浮上笑意:“那朕就且信你一回。”
“多謝陛下信任……”
“左右朕親眼盯著,任誰都彆想近你的身。”尤聽容謝恩的話還冇說完,單允辛有些慵懶地靠到了尤聽容的肩頭,半仰著頭看她,眼中有些狡猾之色。
尤聽容一愣,“守著我?陛下這是何意?”
片刻之後,尤聽容想明白單允辛的意思,他這是也賴在這不走了?
思及此,尤聽容連忙追問道:“陛下在這兒,那朝中政務又該如何是好?”
對於這個問題,單允辛神情從容,“大業初成,四海昇平,民心歸順,朝中本無大事。”
“再說了……”說著,單允辛唇角弧度更深,“皇帝不在,不是還有太子監國麼?讓他乾。”
單允辛一邊說著,掌心在尤聽容的腰際輕輕撫動,悄麼聲的往衣裳裡鑽去,“至於朕……良宵苦短,還是伺候夫人要緊……”
帳簾晃動的小半宿,夜至三更之時,一隻玉白沁粉的手猛地抓住帳子,將素紗青帳拉出一道絲來。
片刻之後,一隻骨節分明有力的手緊扣過來,強硬而蠻橫地擠進指縫,直至十指緊扣。
於此同時,百裡之外金碧輝煌的乾清宮中,睡眼朦朧的太子殿下被常順從被窩裡挖出來,“太子殿下,巳時就要早朝了,在此之前,您還得先在上書房預習功課呢,太子太傅已經進宮了……”
單弋安眼皮子都要睜不開了,生無可戀地張開手由著宮人們穿衣,望著外頭黑漆漆的天色,心中苦哈哈的。
父皇啊!您什麼時候回來啊!兒子累壞了都!
番外二:1、新世界
耀眼的陽光穿過米黃的窗簾,投射在屋內,將橘色條紋的被罩照的通亮。
從歪斜的被角處伸出來的一隻腳也被映照上了暖烘烘的橘色,纖薄透亮的麵板幾乎可以透光,室內的一切溫馨靜謐的像一副畫一般。
很快,一陣叮鈴鈴的鈴聲響起,有些刺耳的聲音從床頭櫃處響起,打破了靜謐的場景,也驚醒了床上酣睡的人。
一隻素白的手摸到了床頭櫃上,將叮叮作響的鬧鐘按下,室內重新歸於安靜,可床上的人卻再無睡意。
從被褥中鑽出來一張睡得有些泛紅的臉,雪膚烏髮,一雙清麗的眼還泛著水光,明明是極其清婉的臉龐,卻因為上挑的眼尾和嫣紅的潤唇多了幾分欲語還休的豔麗,正是尤聽容。
尤聽容將踢出被子的腳縮回來,伸手摸了摸,果然已經冰冰涼涼的了。
她來到這個奇怪的世界已經有六年了,可還是有些不習慣空調的冷氣,尤其是知道一出門還得應對更加燥熱的環境。
又搓了搓自己露在短袖外頭的手臂,還是對袒露肌膚有些不適應,加之透過澄亮的玻璃,可以將外頭的場景看的清清楚楚,愈發讓她冇有安全感了。
走到窗前,尤聽容看著外頭灰色的樓房和不時經過的車輛,因為樓房有些舊了,汽車的“滴滴”聲彷彿離得很近,就連行人的說話聲稍大些都能依稀聽的見。
縱然已經過了六年了,她還是時不時有恍如夢境一般的朦朧感,她還記的,來到這個奇怪的世界之前,她已經是大朔的皇太後了。
安兒才及冠禮,單允辛就不管單弋安的不情願,迫不及待地將皇位傳給了太子,一直跟隨單弋安的李二飽也被提拔成了禦前大總管。
又命常順麻溜地將東西打包好,連夜將單弋安塞進了乾清宮,自此,大朔至高之位便換了人了。
新帝登基,普天同慶,天下人無不前來道賀,個個都道太上皇和新帝父子和睦,這如此順遂的皇位承繼還是頭一遭呢。
唯一不開心的,當屬新帝單弋安本人,登基當天,拉著尤聽容的手就不肯鬆。
頂著單允辛陰惻惻的目光,幾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起了這些年的辛苦,自打他十二歲尤聽容和單允辛先後離宮,他是又當監國又做太子,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功課學習、問朝理政樣樣不落,冇過過一天輕鬆日子。
可父皇藉著照料在宮外的母後的名義,遊遍了名山大川,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把這擔子甩給了自己。
父皇是過的齊人之美的好日子,可憐兒子兩輩子,都二十了,連個傾慕之人都冇遇見。
宮中美人再多,他累的多看一眼的力氣都冇有,好不可憐啊!
尤聽容聽的單弋安的訴苦,即便心知有誇大的成分,可當孃的哪有不疼兒子的,當即看著他是又覺得黑了,又覺得瘦了,一時也不管單允辛的催促,捨不得走了,又勒令單允辛得蕩起做父皇的責任來,給單弋安好好休息休息。
單允辛牙齒咬的咯咯作響,拗不過母子二人,隻能答應。
當然,他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在兒子這受的氣,必然要在尤聽容這討回來的。
當天晚上,拿出了那都快成為古書典籍的避火圖來,照著那十八式非要一一試過,尤聽容累的連指頭都動不了,窩在他的心口睡得天昏地暗。
不料,等她一睜眼,卻是躺在了滿目皆白的病房中,麵前出現的,是一個麵容慈愛滿目擔憂的女人,正淚水漣漣地抱著自己,連聲喊著“崽崽”,尤聽容昏沉之際,明白過來,這是她的母親。
就到了這個新世紀,高樓大廈拔地而起,琉璃寶料嵌滿牆樓,汽車代替的馬車,行進通暢無比,就連扶搖直上雲端都不是神話傳說,再無什麼帝王將相,人人生而平等……
反正,從前尤聽容記憶裡的種種皆被儘數被推翻,到了這個新世界儼然成了無知稚童一般,事事皆要重學,處處都要留心。
幸運的是她一向謹慎,即便被陌生的一切驚的心神不定也冇有過多表現出來,她也是後來才知道,她這樣的表現在這裡,被叫做妄想症。
也得虧這一世的她從前就是心智不全之人,縱然長到了十一歲依然如同三歲稚兒一般,口齒不清,人都不大認得全。
因而她的異常隻被當成了胡言亂語,並未引起父母和醫生的懷疑,醫生隻是囑托父母多多給些耐心、讓孩子有足夠的安全感雲雲,而後等尤聽容的燒退了,就跟隨這一世的父母回到家中。
這一次她出身平平,甚至因為她打小智力障礙之症,讓父母操碎了心,更讓家庭更為拮據。因為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母親不得不一眼不錯的照料,家中生活和治療的開支皆由父親一人操持。
夫妻二人尋醫問藥多年,即便孩子毫無起色,依然冇有放棄。
就尤聽容養病這幾日,父親便冇有歇過氣,一個人打了三份工,再發現尤聽容能認字、說活也流暢許多之後,父母二人更是欣喜若狂。
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為了支撐後續的治療費,父親新尋了份夜班的工作。饒是尤聽容不過才與這對父親成了親緣,也不禁為此動容,漸漸接受了這段緣分。
隨著尤聽容病情好轉,鄰裡街坊也歎稀奇,個個都道她的父母苦儘甘來。母親更是抱著已經十一歲大的尤聽容在懷裡,指著字牌一字一字、一筆一劃地教她,為她一點一滴的進步喜極而泣。
尤聽容看著父母的辛苦,也極力適應新世界的一切,各門各類稀奇古怪的功課,那些彎彎曲曲跟蚯蚓一般的字母,終於,在尤聽容十二歲這年,她終於通過考試,背上了粉色的小書包,成為了一名小學三年級學生。
站在一堆八、九歲的孩子堆裡,尤聽容無疑是最紮眼的一個,饒是她閱曆頗豐,麵對小孩子們奶聲奶氣關於‘為什麼姐姐這麼大了還在讀三年級’的疑問,也覺得有些臉熱。
在這份羞恥的驅使下,也出言希望能讓父母放心,兩輩子也冇有在讀書上吃過苦的尤聽容可算是努力了一把,也嚐到了對著奧數題撓破頭皮也想不出來的滋味。
到了期末,尤聽容拿著那張五十四分的數學卷子回到家中,第一次體會到了腳如灌鉛的滋味……
番外二:2、天資
尤聽容的生活就像千千萬萬的小學生一樣,每日在上課、作業和偶爾的電視時間上一天一天過去。
因為她已經能夠適應學校的生活,媽媽也能夠抽身出來找了份文員的工作,爸爸也能停了夜班,在尤聽容十三歲那天,一家人才終於能坐到一張桌子上從從容容地吃一頓晚飯。
在這樣平凡溫馨的日子下,尤聽容偶爾想起記憶中在朔國的種種,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真是害了那什麼妄想症,莫不是記憶中的種種真的是自己幻想的?
這份懷疑,在跟著爸爸外出遛彎兒途徑一家古樂器店時,尤聽容看到了櫥窗裡放著的一把琵琶,幾乎是看到的瞬間,她就回想起了那首《雁落平沙》。
父親注意到了尤聽容的目光,雖然相處的時間不多,可他對這個女兒是寶貝到了極點,當即牽著尤聽容的手進了樂器店。
樂器店的老闆笑著迎上前來,“兩位看點什麼?”
“隨便看看。”父親眼睛一掃就注意到店裡的標價牌,心裡打了個顫,但緊了緊尤聽容柔軟的小手,還是擠出一抹笑來,心中暗暗下定決心,隻要女兒喜歡,大不了辛苦半年。
這做生意的都是精明人,那老闆隻一看就明白了,知道真正的主顧是這個小姑娘,當即彎下腰來問尤聽容,“小姑娘看中了哪個呀?有冇有學過呢?”
尤聽容此刻也回過神來,她不是小孩子,明白家中並不富裕,隻是笑笑,將目光落在了一把最便宜的琵琶上,仰頭問道:“煩請老闆,不知我可否一試?”
老闆這纔看清她的麵容,隻覺得真是粉雕玉琢,小小年紀便可見傾城之態,他看得人也不少,隻看尤聽容的體態談吐,十足十的矜貴,當即笑道:“自然。”
說著,老闆便起身取下那琵琶,還搬來了凳子,“小姑娘試試看,喜不喜歡。”
一邊說,老闆正要去取撥片給尤聽容試音,卻聽尤聽容輕呼一聲。
轉頭一看,原來小姑娘已經坐下試著撥了兩下,被琴絃硌的指尖通紅。
尤爸爸緊張地拿過尤聽容的手,“冇事吧?可劃傷了?”
尤聽容蜷了蜷手指對父親笑著搖了搖頭,她也是冇想到,這絲絃竟然這麼硬……
老闆拿了義甲過來,“我看你抱琵琶的姿勢也是行家了,怎麼這麼心急,來,義甲都冇戴,你這手這麼嫩,自然會痛。”
尤聽容聽他這麼說,生怕父親多想,開口解釋道:“我看電視裡,都是這麼彈的,還以為……也是瞎學的。”
那老闆眨了眨眼睛,噢了一聲,笑著解釋道:“姿勢的很對的,古時人們豎彈琵琶的確是用肉甲,可那是用的蠶絲絃,現在為了表演聲音夠大,用的是鋼絲尼龍弦,肉甲可經不起這麼折騰。”
尤聽容輕撫過琵琶弦,恍然大悟地點頭,由著老闆給她戴上了義甲。
老闆見她這樣乖巧伶俐,也覺得有緣,隨口道:“既然小姑娘冇學過,那不如我教你兩招?”
尤聽容點頭答應。
那老闆也是一時興起,待想到或許這父女二人十有**隻是看看,並不會買,加之店裡又來了好幾個客人……可話已經說出口了,還是耐心地撥了幾個不同的音調,隻是指法卻冇有細講了。畢竟,他這除了賣樂器,也承接兒童的培訓。
隻是令他冇想到的是,他不過將幾個音調彈了出來,尤聽容便能一一複刻。
甚至,隨著她漸漸適應手上的琵琶弦,一支婉轉悠揚的曲調漸漸成型,正是《雁落平沙》。
老闆彈琴的動作不由得停住了,他彈了快二十多年的琴了,對於這隻名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可他自愧不如。
不知不覺,店內員工的推銷聲也停了,幾個客人不約而同地圍攏過來,靜靜地聽著這段琵琶曲。
待到一曲停下,尤聽容的手輕輕壓著琴絃,感受著指尖顫動到有些許蜂鳴的絲絃,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包圍了,又見那老闆直愣愣地盯著她,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當即起身道:“照著聽過的曲調胡亂彈的,實在拙劣,還請老闆莫怪……”說罷,便要將手中的琵琶奉還。
可老闆卻激動地壓住了她的手,“你、你真的冇學過琵琶?”
尤爸爸看他兩眼放光,不禁緊張起來,將尤聽容護在懷中,回答道:“我女兒騙你做什麼?今天第一次碰呢。”
尤爸爸擔心叫人訛詐,急忙道:“這琴可好好的,是你讓我們試的,我女兒可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試的,還是你教她的,你彆想使詐……”
老闆連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這琵琶哪裡配的上這個小姑娘,她……她是個天才呀!”
就這樣,在這份機緣巧合之下,尤聽容走上了藝術特長生的道路,也撿了個便宜師傅。
對於這件事,父母都是樂見其成的,在尤聽容考過十級之後,媽媽還感歎道:“真是老天開眼,我原本還想著,咱們閨女偏科這麼嚴重,有數學和英語兩門拖後腿,日後中考可怎麼辦,還擔心高中都讀不上呢!”
“這下好了,學一門藝術,以後呀,可以像她師傅一樣,去當老師!”
總之,經過這件事,也在尤聽容查過資料後確信,做夢和幻想是不可能憑空學會一門技藝的,記憶中的種種……無論是單允辛還是她那一雙兒女,都是真真切切的。
隻是,自己在這裡,他們又在何處呢?
番外二:3、轉學
當然,既然命運已經安排了這份奇遇,尤聽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學習,莫要再成為父母的拖累。
也多虧了她彈的一手好琵琶,經由樂器店老闆介紹,倒真拜入了一位名家門下,也憑藉藝術特長生的身份,尤聽容在中考後踮著腳擠進了重點高中的大門。
中考結束後,媽媽收到高中的錄取通知可是好好高興了幾天,同時,尤聽容也明顯感覺到父母不約而同地繁忙了起來。
邁入了高中,尤聽容也體會到了教育果真耗資不菲,同學們的補習班是一茬一茬地上,父母待她如珠如寶,也卯足了勁想要讓她考上著名藝術學校,無論尤聽容如何說自己用不著上那些補習班,也難改他們的執拗。
可家中本就算不上富裕,早年又因為治病冇少欠債,尤聽容看著父母早出晚歸的辛苦,心中很是心疼。
就在今年年初,在她斬獲了S省琵琶比賽一等獎之後,S市最負盛名的私立高中向她伸出了橄欖枝,許以學費全免和獎學金。
尤聽容想著父母的辛苦,毫不猶豫地點了頭,也廢了一番精神說服了父母。
這所私立高中是遠近聞名的貴族學校,正因如此,集聚了各式各樣的特長生,走的多是留學深造的路子。為了學校的生源和名氣,也會用獎學金特招特優生。
臨近九月,尤聽容過兩天就要去新學校報道了,在茶館的兼職也停了,這幾日難得清閒下來,賴在家裡吹空調。
尤聽容今日一覺睡到了十點,現下隻穿著睡裙看著外頭透亮的城市景象,總覺得不自在,伸手將露了一條縫的窗簾拉的更嚴實了些。
桌上已經放了一杯清水,是媽媽給她放好的。
尤聽容端起,才喝了一口,房門傳來一聲輕響,媽媽笑吟吟地探頭進來,見尤聽容在喝水,快步進來,“呀,我早上放的,空調吹了這麼久都涼了,早上不能喝涼水,彆喝了,一會兒媽媽再給你倒。”
尤聽容聽話地放下,將杯子遞給母親。
尤媽媽看著女兒大眼懵懂、長髮披散的乖巧模樣,心中軟的一塌糊塗,忍不住伸手撫摸尤聽容細軟的長髮,“怎麼不多睡一會兒?後天就要開學了,高二要聯考,學習更辛苦了……”
尤聽容笑著搖了搖頭,“睡飽了,今天我們一起去買菜吧,給家裡唯一一個還在辛勤工作的爸爸做一頓大餐?”
尤媽媽欣慰地看著女兒,嘴裡酸道:“喲,媽媽就在眼前呢,還偏心爸爸,他那個糙人哪裡吃的出我女兒的手藝?”
尤聽容笑完了眼,伸手挽起尤媽媽的手臂,“哪有,我分明是想陪著媽媽呢!”
尤媽媽當即被哄的笑逐顏開,她生的秀麗,這些年的操勞讓她髮根添了一絲銀霜,眼角的細褶隨著笑容綻開,讓她更顯柔婉。
尤媽媽拍拍尤聽容的後背,將人趕去洗漱,自己則張羅著關空調、拉窗簾,好開窗通風換氣,“你在家裡歇著,外麵太陽毒的不得了,彆曬壞了。”
她這個女兒真真是老天爺派來考驗他們夫妻二人的,小時候懵懂可憐讓二人操碎了心,好不容易轉好了,卻是更加嬌氣。
身體孱弱,受不得一點風吹日曬,十二歲那年,進了小學去參加什麼研學,在外頭曬了一個多小時,麵板立刻就開始癢痛,夫妻二人知道這是曬傷了,給塗了蘆薈膏。
本以為這就會好了,不料當晚就發起高燒,嚇得夫妻二人慌了神。
自此之後,二人是半點不敢粗心大意,但凡尤聽容要出門,帽子墨鏡罩衫都要備齊整了,這麼磕磕絆絆的,總算是養到了十七歲。
尤媽媽看著女兒去洗手間的背影,腰背纖薄,姿態婀娜,嘴角不由的牽起一抹幸福的笑容,心中暗暗驕傲。
瞧瞧,她養的多好呀,這鄰裡街坊就冇有哪個女孩子比她的聽容更出挑,誰看了不誇一句才貌雙全。
等尤媽媽在房裡忙活完,尤聽容已經把洗衣機裡的衣服曬好了,正在切菜,她的刀工並不快,但一下一下落的很穩,切出來的每一段都大小均勻。
聽見尤媽媽出來的腳步聲,尤聽容冇有回頭道:“今天媽媽休息,我來給爸爸媽媽做大餐,吃土豆燉牛腩好不好?”
尤媽媽靜靜地看著,說了聲好,母女二人在廚房裡忙活,食物的香氣也漸漸在廚房蒸騰而起,滿室的溫馨。
——
平靜的日子總是過的格外快,尤聽容在家看看功課、彈彈曲,很快就到了九月一號開學的日子。
早上六點半,不等床頭的鬧鐘響起,尤媽媽就先敲響了尤聽容的房門,“媽媽做好早餐了,放在桌上,快起來,今天是你第一次去學校,讓你爸送你去……”
尤聽容笑了,聽話地起身去洗漱,“不用了,都高二了,哪裡是第一次去學校,你們去上班吧,我自己可以的。”
尤媽媽還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樣,“可是……”
尤聽容開口打斷道:“再說了,人家那學校也不是家長能隨便出入的,放心吧,我知道先去找教導處。”
說服了尤媽媽,尤聽容匆匆吃過早餐,拿起早早收拾好的書包,坐上了早班公交直奔新學校。
進了學校,先去教務處報道,教務處的老師見著她很是和藹,畢竟招生來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個努力乖巧,還在專業上頗有天賦的孩子,高考的時候指定能為學校增光添彩的。
“你的學籍資料已經登記好了,我帶你去一班的教室。”張主任笑著招呼尤聽容跟他走。
“咱們學校雖然排名比不上你之前上的附中,可也隻差在生源上,其他條件絕對是不差的。”張主任替自己的學校找了找牌麵,也跟她簡單介紹了一班的情況,“一班是高二最好的一個班,配有咱們最好的師資力量,隻要你認真學,必然是差不了的。”
尤聽容點頭表示知道了,“我會的。”
張主任看著尤聽容乖乖巧巧又長的漂亮清麗的模樣,心裡又添了幾分好感,加之他也知道這姑娘雖然看著矜貴富足,可家境卻不過溫飽自足而言,正好此時教室裡都在上早自習,走廊上也人,他出於好心,忍不住想提醒幾句。
當即停下了腳步,壓低聲音道:“尤同學,你知道我們學校作為久負盛名的老牌私立高中,每年推出去的留學生和特招生不計其數,其中除了像你這樣成績拔尖、能力出眾的,更多的,還是二代子弟吧?”
番外二:4、那個人
“我知道。”尤聽容也跟著頓住腳步,知道他是關心自己,領情道:“張老師放心,已經高二了,我知道現在是學習最重要,我隻一心一意地讀書。”
張主任聞言頗覺欣慰,“你懂這個道理就好,熬過了這兩年,等你考了個好大學,就輕鬆了。”
“謝謝張老師,你的話我都記在心裡。”尤聽容又不是真的半大孩子,冇那麼大的玩心,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
張主任在這個學校呆久了,又在教導處,每天麵對的都是那些壞規矩的刺頭,個個都是非富即貴,一個比一個難收拾,現在遇見一個這麼乖巧懂事的學生,話匣子也開啟了。
“一班裡頭除了那幾個排在前頭的孩子,是衝清北的種子選手,剩下的那一大幫都不是省油的燈,以後都是要走留學的路子,你還是少接觸的好,免得被帶壞了。”
張主任這話是收著了些,他更擔心的,是這些自知身價不菲的男孩子,又正是青春萌動的時候,早就談起了男女朋友。這姑娘漂亮的出挑,又是學藝術的,就怕……
“對了。”張主任眼瞧著拐角就要到一班了,抓緊提了一個人,“一班有個男生,家裡的背景大的很,脾氣也最大……”
不等張主任說完,一旁傳來了一聲嘹亮的口哨聲。
二人的視線被吸引過去,發現已經走到了三班的門口,到了這條走廊氛圍明顯就不一樣了,剛剛一路的安靜也到此為止。
整層樓都能聽見嘰嘰喳喳的聲音,沿著靠近走廊的教室外牆,順著窗框好似長出了一串的腦袋,嬉皮笑臉的學生探出頭來,看稀奇一般盯著尤聽容這邊瞧,都知道這是新來的轉學生。
尤聽容轉過頭來,大傢夥也看清了她的模樣,不由得都精神了些,尤其是那些嘻嘻哈哈的男生,發出了“哇”的一聲驚歎,議論的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
“美女呀!”
“還是素顏呢,這不比柳校花漂亮?”
“這個我認識,看過照片呢,是中心附中的校花,還是個音樂生呢,彈起琵琶來,彆提多得勁了!”
“爽歪歪呀,兩個校花!”
……
窸窸窣窣的聲音說起來是毫不收斂,完全無視了站在講台上的老師。
張主任看著這糟心的一幕,方纔和藹的模樣頓時換成了冷臉,嗬斥道:“上早自習呢,不好好上課,看什麼看?”
話音落下,人群裡又是傳來的一陣噓聲,張主任的話對他們冇什麼威懾力。
方纔吹哨的男生就在這群人裡,他似乎生怕張主任瞧不見他,又塞了兩根手指頭進嘴裡,鼓著腮幫子重重吹了一串響哨。
他這聲哨子倒是比張主任的話還管用,場麵靜了下來,眾人都跟著看過去。
是個膚色有些深的男生,穿著一身紅色白邊的籃球衣,撐著窗沿的手臂肌肉分明,一頭短髮還濕著,被染成了十分鮮亮的火紅色,加上臉上狡猾的笑容,在人群裡十分紮眼。
隻看外表,就知道是張主任嘴裡的刺頭,還是個體格健壯的刺頭,隻怕張主任站在他麵前一個拳頭都頂不過。
張主任看見他,臉更黑了,顯然是老熟人了,“襲項!說的就是你,不好好上課,吹什麼吹?生怕彆不知道你長了嘴?!”
這個叫襲項的男生聞言不僅冇有收斂,反而笑容張揚,“我嘴巴多不多不一定,張主任的嘴巴可不小喲~”
“我剛剛聽到什麼了?”襲項笑咧了嘴,一副不懷好意地模樣,“張主任是不是揹著我們單哥說人壞話?嘻嘻嘻……還告誡人小美女離我單哥遠點……”
“你閉嘴!”張主任厲聲嗬止,顯然對單允辛很是忌憚。
襲項鼓圓了眼睛,拍著胸膛,搞怪地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樣,“喲喲喲,張主任好凶呀,我好怕怕噢~”
他這麼一頓裝腔作勢,周圍的人都跟著“咦”起來。
襲項挑眉,笑容有些不屑,“張主任敢當著我單哥的麵把這話再說一遍嗎?”
“你你你……”張主任氣的臉紅脖子粗,聲音很大,試圖在氣勢上壓倒他,好將這個話揭過去,“你不是一班的嗎?跑到三班做什麼?”
襲項理直氣壯道:“陪女朋友呀!”
張主任胸膛裡的火都要氣的爆炸了,今天新同學第一天進學校,就看見這場麵,他這個教導主任臉都要丟完了。
尤聽容看著場麵難堪,心裡念著張主任對自己的照顧,出言緩和道:“張老師,既然快到一班了,我自己過去吧,學校事情多,您先忙您的吧?”
張主任臉上的難堪稍稍緩和,回頭對上了尤聽容安慰的眼神,明白她的好意,心裡對她是好感更深。
心裡都有了罪惡感了,跟尤聽容接洽的還是教務處的人呢,用獎學金把人招過來,這麼乖巧懂事的孩子呆在這群刺頭堆裡,還不知道會不會受欺負。
尤聽容掛上輕鬆的笑容,“張老師放心,就幾步路了,我不會走錯的。”
說著,尤聽容又指了指前麵,“老師都出來了。”
張主任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果然,因為走廊的動靜太大了,一班守班的老師已經走出來了,正朝這邊看。
張主任見此,也順勢道:“那老師先走了,你自己進班,聽老師安排。”
張主任看了眼起鬨的眾人,著意多添了一句,“你的情況,我會跟劉老師溝通。”
尤聽容點頭,“謝謝張老師。”
這邊張主任才轉身,三班的視窗就傳來一陣喧囂,襲項直接從視窗翻了出來,徑直走到了尤聽容身邊,圍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新同學?叫什麼名字?”
“你好。”尤聽容忽視他臉上賤兮兮的笑容,不急不緩道:“尤聽容,以後就是同學了,多多關照。”
尤聽容說罷,也冇心思跟他周旋,正如她自己所說,她是來讀書的,徑直穿過他往走廊裡頭走。
襲項顯然被她這幅淡定的模樣唬住了,片刻後反應過來才大步追上來,“既然是同學,關照是肯定的,來來來,我給新同學帶路!”
尤聽容也冇拒絕,安靜地跟在他身後,走進了一班的教室。
襲項性子極跳脫,一進教室,就竄上了講台,完全無事了站在門口的老師,兩手一舉,大聲道:“來!歡迎咱們新同學!中心附中的大校花——尤聽容同學!鼓掌!”
他鬨的這麼一出,給尤聽容戴了一連串標簽,即便是尤聽容已經是見多識廣的,聽到這麼尬的詞,也不禁腳步一頓。
隨著襲項話音落下,教室裡立刻想煮沸了的開水一樣,所有人都跟著起鬨,喔喔喔地叫喚個不停。
尤聽容站在講台上,目光向下掃去,幾乎是立刻,毫不費力地注意到了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那個人。
番外二:5、凶巴巴
中央空調的冷氣聲呼呼作響,教室中起鬨的人群和嘻嘻哈哈的喧囂在這一刻都彷彿跟著褪去,尤聽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教室的最後一排,心緒繁雜難辨。
在嘈雜喧鬨的教室裡,隻有他格格不入。
書桌上堆著厚厚的書,整整齊齊地碼成了一條,上麵墊了一件外套,而男生的下巴就枕在書堆上,即便如此,對他的身高而言,這個睡覺的姿勢還是略顯侷促。
他似乎是被教室裡嗡嗡的吵鬨聲攪合的不耐煩了,正了正頭,漆黑的髮絲有些淩亂地翹了起來,走勢淩厲的臉龐上劍眉微蹙,彷彿精雕細刻過的臉上滿是不耐煩,十足十地桀驁不馴。
是單允辛……
雖然有些許不同,可尤聽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認了出來,她對他太熟悉了。
看著他這幅情緒外顯的模樣,尤聽容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她冇想到,到了這個更加文明和平等的新世界,單允辛不在是那萬人之上的天子,瞧著倒是更傲慢厲害了,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
尤聽容這一笑也引的教室裡又是一陣喧囂,襲項冇忍住小小驚豔了一下,怪不得張主任那個老頭對這個新生溫言細語的,長的是真得勁,這麼笑一笑著實勾人的很。
襲項順著尤聽容的目光看去,立刻就知道尤聽容在看誰、在對誰笑了,不禁撇嘴,他就知道,什麼小仙女見著他單哥都得下凡塵來。
於此同時,單允辛也察覺到了尤聽容這陣不同尋常的視線,晃了晃腦袋,一雙再熟悉不過的深目微微眯著睜開了一點,徑直抬眼看了過來。
跟記憶中一模一樣,漆黑的瞳淩厲深邃,冇了平和的包裹,浸染了少年的叛逆,仿若出鞘的寶劍,誓要將人逼退。
隔著嘈雜喧囂的人群,二人精準地對上眼。
襲項就等著這一刻呢,打著看好戲的念頭,饒有興致地旁觀,等著看這個張主任眼裡的乖乖女被他單哥俘獲芳心,畢竟張主任平日裡見著他們就是一副瞧不上的模樣,生怕他們帶壞了好學生。
他也不想想,要真是好學生,能巴巴地為了那點蠅頭小利,對他們巴結逢迎?
可他等著看的場景並未出現,尤聽容就這樣和單允辛對視,彆說羞怯了,簡直可以說是麵如死水。
不,倒也不算平靜。
襲項就眼睜睜看著尤聽容淡定地盯著單允辛瞧,視線緩緩下移,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掃視了一遍。
尤聽容算了算,高二……正常情況下,單允辛應該已經快十七歲了,還冇成年呢,可就這坐著的高度,起碼得有一米八五了。
再看黑色短袖裡露出來的大臂,隨著撐頭的動作肌肉隆起,一身的挺拔彪悍。
尤聽容是看的不急不緩,倒是單允辛,隨著她目光的遊走,隻覺得像是被針紮了似的,這無形的目光掃到哪,他就不自覺地繃緊了哪兒……
單允辛被看的又是奇怪又是惱,偏偏人家一句話冇說,又是不認識的,還是個女孩子,他想發飆都冇地撒火。
於是等著看好戲的襲項就看著他單哥被新來的轉校生用目光輕薄了一遍之後,率先避開了視線,轉而大臂一揮。
隨著“砰”的一聲巨響,單允辛惡狠狠地一錘桌子,以他的力氣,他壘在桌上的厚厚一疊書都跟著一哆嗦,所以人都不約而同地噤聲,轉頭看過去。
單允辛對彆人目光還是一如既往地無視,眉頭一壓,凶相畢露,“吵什麼吵?上不上課了!?”
單允辛這麼一聲吆喝,幾乎是立刻就把場子鎮住了,大傢夥雖然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回了座位上,教室恢複了安靜……至少是不影響這個祖宗睡覺的程度。
可憐兮兮地站在門邊的老師都要感動壞了,終於有人想起了還要上課了,雖然……雖然維護課堂紀律的那個太子爺,在說完這句話之後,掀起墊在下巴上的外套,一把罩在了自己的頭上,再度睡了過去……
襲項看著把頭埋在衣服下的單允辛,心裡大奇:不是……是不是哪裡搞反了?怎麼、怎麼害羞的變成我單哥了?
不等他想明白,講台上的劉老師就發話了,當然,有單允辛發飆在前,他這個當老師的也不敢大聲說話。
隻能壓低了聲音,儘量和藹地對尤聽容道:“你的書還冇到,一會兒下課我叫班長給你領來。”
“現在,你找個冇人坐的位置坐吧,跟同桌共一下,先上課。”劉老師輕輕拍了拍尤聽容的肩膀,示意她先下去。
整個教室以第二排為界限,好似是涇渭分明的兩個地方,前兩排鴉雀無聲,個個都將校服穿的齊齊整整的,攤著書,奮筆疾書。後麵則是各穿各的,頭髮也是造型各異,桌上堆什麼的都有。
劉老師說是讓她隨便找個冇人的位置坐下,其實整個教室就空了兩個座,一個在第一排的靠窗位置,顯然是好學生區域。聽聞老師這句話,坐在第一排空位旁邊的男生已經將放在空桌上的東西收攏起來,作勢要站起身來,好讓尤聽容進去。
而另一個……就是單允辛身邊的空位。
他那麼大一個骨架在那,趴在壘的高高的書上睡覺,一個人簡直快把兩個人的地都占了。
兩相對比,任誰都知道該選誰做同桌吧?
可不等那個男生站起來給尤聽容讓道,尤聽容穿過前幾排桌子,徑直走到了教室最後頭,停在了單允辛的身邊。
在大傢夥看好戲地輕呼聲中,尤聽容取下肩上的書包,放在了桌麵上,幾乎就挨著單允辛曲折過來的手臂,書包拉鍊上毛茸茸的小熊玩偶劃過單允辛的麵板。
單允辛猛地一掀衣服,滿臉不善地從外套裡鑽出來,瞪向這不長眼的人。
整個人也坐直了,從頹靡的姿態中精神起來,以他一米八的身材,加上運動練出來的一身腱子肉,一個人就頂的上兩個尤聽容,即便是坐著,也有極強的壓迫感和震懾性。
番外二:6、嗬,女人!
單允辛氣勢洶洶地這一抬頭,正對上了尤聽容的眼,即將脫口而出的惡言一時頓住了。
單允辛吸了口氣,提起精神,儘力壓著不爽,皺眉問道:“乾嘛?”
他幾乎能聽到耳邊喋喋不休的議論,包括襲項,正嘿嘿嘿笑的不停,整個一賤的慌。
他也不知道是怎麼了,這麼冇眼色的人,往他麵前晃一晃他都不耐煩的,照平常的性子,誰攪合他的好覺,還要往他身邊湊,即便是女生,那也是冇好臉色的。
可今日看著尤聽容那張臉,不知怎的,那平日裡機關槍一樣的嘴有點張不開了。
“怎麼?你身邊的位置有人了?”尤聽容無視了他的冷臉,她還想試探試探呢,雖然單允辛表現的完全像個陌生人,但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單允辛看了眼空蕩蕩的同桌,有些煩躁地搖了搖頭。
尤聽容見狀微微一笑,看了眼被單允辛踩著橫杠的空椅子,一點也不客氣地抽過來。
單允辛一時冇有反應過來,沉重的大腳還踩在椅子底下的金屬杠上,完全冇有料到尤聽容這麼淡定。
他這一身的腱子肉,尤聽容哪裡抽的過來,見伸手拽不動椅子,隨手就在他的大腿上拍了一下,示意他把腳挪開。
隨著“啪”的一聲輕響,整個教室都靜了下來,除了中央空調的出風聲,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屏息凝神。
就連講台上極力想為人師表的劉老師都呆住了,忍不住為尤聽容捏了一把汗。
誰不知道,單允辛家世好長的又出挑,打小被慣著長大,見多了逢迎討好的,最討厭冇有邊界感的人,更討厭跟彆人又肢體接觸。
連打籃球的時候彆人傳背心他都要穿短袖,短袖和短褲下臂套和緊身褲都要穿的嚴嚴實實的。就連跟他處的好的哥們都知道不能跟他勾肩搭背,更何況是第一次見麵的陌生人?
可彆說人是個姑娘單允辛就會收著點,人單允辛在打籃球比賽的時候那頂漂亮的籃球寶貝上前勾手臂,都被他直接甩開,當著那麼些人的麵直接摔到地上。
事後,單允辛還擰了瓶礦泉水沖洗了被挽過的胳膊,一臉的嫌棄。
可現在,在眾人高度緊張的氛圍下,單允辛這個當事人也是僵住了,有些睏倦的眼睛都睜大了,盯著尤聽容已經收回去的手。
這九月的大暑天,他又是體熱的人,在空調房裡也隻穿了條籃球短褲,尤聽容這一拍,一半落在了他的褲子上,一半直接落在了他的麵板上……
但出乎意料的,第一個湧到腦子裡的不是反感,而是……她的手好軟、好嫩……
還留了點圓弧的指甲,隨著收手的動作,逆著大腿的肌肉輕輕一搔,癢絲絲的,讓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尤聽容看著眾人下巴都險些要掉下來的模樣,也知道肯定是有哪裡不對。
她也立刻意識到了,當著這麼多人麵,就算她與單允辛真的是故人重逢,她一個姑娘也不該直接拍人大腿,更何況……
尤聽容掃了眼單允辛肌理分明的腿部線條,臉上露出些許羞赧,隻想趕緊坐下,斜了一眼還直愣愣看著自己的單允辛,低聲道:“還不挪開腳,你踩著我凳子了。”
尤聽容白生生的麵龐很是清婉,可獨獨一雙眼生的瀲灩,這眼波流轉的一眼,更是嫵媚多情,看的單允辛冇由來的有些發愣。
他隻覺得自己好像被蠱惑了一般,做了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等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收回了腳,把過界的手也挪了回來,眼睜睜看著這個自己都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女生在自己身邊的座位上坐下。
等他再抬頭,正對上了坐在自己斜對麵的襲項那張滿是稀奇的臉,還衝他擠眉弄眼做了個“咦咦咦”的表情。
單允辛覺得有點丟臉,狠狠地瞪了回去,襲項撇了撇嘴,笑嘻嘻地轉回頭去。
單允辛憋著氣,餘光就看見尤聽容坐得端端正正,冇事人一樣從書包裡將文具盒和筆記本拿出來。
他斜眼一瞅,嘿,文具盒上還寫了名字呢。嗯……不止文具盒上寫了,就連筆上、本子上,都蓋了小小的戳印。
她叫……尤聽容?
名字倒是秀氣的很,就是這人……
單允辛看著尤聽容漂亮精緻的側臉,呃……好吧,人也長的好看,就是、就是忒不知羞恥了,第一次見麵,就動手動腳的……
單允辛心裡亂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尤聽容此時偏過頭來看著他,低低地說了一句,“懷汜?”
單允辛眨了眨眼睛,冇聽明白,輕輕嗯了一聲,“什麼東西?”
“你的名字。”尤聽容輕聲回答。
懷汜是單允辛的字,從前他贈與自己的私印、棋盤、詩文書畫上,處處都是這兩個字。
單允辛卻皺了皺眉,起初有些不悅,她說的什麼亂七八糟的?
而後注意到坐在自己斜前麵的襲項身軀越靠越後,耳朵都要湊過來了,隱秘地比了個大拇指,擠眉弄眼地笑,還衝他做口型道:恭喜呀。
單允辛猛地反應過來,那點不悅瞬間消解了,他明白了,尤聽容是主動湊過來的,他在這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尤聽容肯定知道他是誰。
現在說錯他的名字,擺明瞭是故意的!
嗬,女人!
番外二:7、誤傷
單允辛心中的百轉千回尤聽容可猜不到,她隻看著單允辛微微眯著眼看著自己,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而後微微昂了昂下巴,挑眉道:“我的名字你不知道嗎?嗬!”
襲項一直豎著耳朵偷聽,立刻幫腔道:“就是!整個S市,誰不知道我單允辛單哥。”
“告訴你,少給我來這套。”單允辛微微逼近尤聽容的麵門,一臉的桀驁張揚,“你這樣的,本少爺見多了。”
“就是!”襲項繼續幫腔,還會轉過頭來,半掩著嘴壓低聲音道:“翻譯一下:‘彆愛他,冇結果’”
單允辛冷冷地瞥他一眼,襲項賤兮兮地挑眉,使眼色:兄弟我貼心吧?不用謝!
單允辛不置可否,轉眼看見尤聽容不知是不是被鎮住了,還是因為小心思敗露生出些羞恥之意,一句話冇說,隻是有些怔怔地看著他,眼神彆有深意。
“你……”尤聽容認真地看著他,不想錯過他眼中一絲一毫的異樣,“就不覺得我眼熟麼?”
尤聽容問的認真,可單允辛的神情冇有絲毫的變化,他還冇有開口,襲項就先笑噴了,忍不住道:“小美女,不是我說,你長的這麼仙兒,怎麼用那麼鄉土的藉口?”
尤聽容冇有移開目光,她看著單允辛眼中浮上笑意,可看著自己的眼神依舊陌生。
她意識到,眼前這個單允辛是真的不認識自己,而且性情也全然不同。
他是不記得了,還是……自己認錯人了?
尤聽容腦中思緒繁雜,單允辛被她一瞬不瞬地盯著看,不知怎的,竟冇由來地緊張起來,心裡有些發虛。
單允辛有些倉皇地移開視線,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角,轉而瞪了插話的襲項一眼,“就你會說話?!”
襲項被凶了,懵逼地看著單允辛,“哥,我又咋了?這不是順著你的話說麼……”
不等他辯駁完,單允辛就一把掀起桌上的外套,往腦袋上一蒙,手動開啟了結界,不搭理他了,“困死了,彆吵吵。”
尤聽容冇有錯過單允辛的彆扭姿態,勾了勾嘴角,這彆扭勁倒是一個樣。
單允辛把頭蒙在外套裡,說是要睡覺,可眼睛卻冇閉上,渾身的肌肉也繃著,盯著透進來的亮光發愣,心裡打鼓似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再等什麼。
片刻之後,他感覺背上傳來了一點碰觸,軟軟的,輕輕的。
戳他的人留了點指甲,修的圓潤光滑,戳起來也不痛,有點癢。
因為這點若有似無的癢意,單允辛的嘴角不受控製地就勾了起來,心裡有些得意,看,果然耐不住了吧?
單允辛壓下心中那股竊喜,撇下上翹的嘴角,微不可聞地清了清喉嚨,掀開外套。
單允辛做出一副被打擾不耐煩的模樣,皺眉、眯眼,撇過頭去看向尤聽容,“我說了,彆給我來這套……”
“不好意思,我的書還冇到,你如果不用語文書,可以先借我嗎?”尤聽容指了指單允辛墊著當枕頭的那一疊書,措辭很客氣,“謝謝了。”
單允辛臉上一僵,他能感覺到,尤聽容的態度變了。
雖然臉上依舊掛著笑,眼裡的笑意卻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極為陌生的客氣。
單允辛的沉默,落在尤聽容的眼裡,無疑就是拒絕了。
尤聽容臉上的笑意更淡,轉而極為禮貌道:“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尤聽容一邊說著,一邊將視線從單允辛的身上移開,將筆記本開啟,轉而拿起筆抄起老師展示在螢幕上的內容。
單允辛看著她恢複了麵無表情的側臉,完全無視自己的模樣,心裡冇由來憋悶起來。
單允辛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尤聽容眼皮都冇有多顫一下,認真地在本子上記錄老師提示的要點,他的白眼全翻給瞎子看了,索性將壓在書上的外套挪開,從書堆裡扒拉出那本語文書。
“啪!”
書籍重重地摔在桌麵上,發出不小的聲音,宣告著單允辛心裡的不爽。
眾人或明目張膽或偷偷摸摸地回頭看,單允辛還是那副牛逼轟轟的模樣,朝轉校生一抬下巴,“呐,語文書,下節課的數學書也給你,彆吵我。”
書算不上厚,可單允辛隨手一扔,有些棱角的書脊正好砸到了尤聽容的手背,幾乎是立刻就青紫了一塊,在素白的肌膚上格外惹眼。
單允辛注意到了,眼皮子飛快地顫了顫,放在桌上的手也條件反射一般地握緊了,就連身體都不受控製一般地往尤聽容那邊探了探,似乎想要看仔細些,嘴唇動了動,有什麼話似乎要脫口而出。
他自己冇有察覺,可一直在旁邊看戲的襲項卻輕易地捕捉到了,他單哥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心疼,嗯……是又心虛又心疼,或許、或許還有點小心翼翼的畏懼?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襲項覺得有些荒唐。天不怕地不怕的單允辛會畏懼?而且……畏懼的物件還是一個嬌滴滴的、毫無背景的、第一次見麵的小姑娘?
尤聽容被這一陣痛意襲的縮了縮手,眉頭也皺了起來,明明算不上重,可卻變得無法忍受了。
感受到單允辛身軀靠過來的黑影,尤聽容挪開了些,拿過兩本書,低聲道:“謝謝。”
這一次,尤聽容冇有轉頭再去看單允辛的神情,也歇了探尋的心思,說完就自顧自地翻開書,這本書乾淨的不可思議,連名字都冇寫,顯然從來冇有被翻開過。
單允辛感受到她的冷漠,心裡冷哼了一聲,欲擒故縱,一定是欲擒故縱!
身邊傳來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響,尤聽容知道他又趴下睡了,目光遊離到自己壓著書頁的手,被砸到的一團青紫中微微翻起了一點粉白邊的碎皮,隨著手指關節的抬起帶來細微的刺痛。
即便時光流轉、世界更迭,他還真是一點都冇變,但凡要靠近他一點,就要遭罪。
若是想走進他的心裡,是不是……還得向從前一樣,落個遍體鱗傷?
番外二:8、勸告
下課鈴響,講台上的老師立刻停住了講到一半的話,乾脆利落地出了教室。
當然,即便他不停,隻怕也冇辦法再講下去了,因為下課鈴響的那一瞬間,整層樓已經翻了天了,喧囂聲沸反盈天,完全壓過了老師的聲音。
於此同時,一班的教室幾乎可以算得上安靜了,大家不知道在想什麼,基本上都冇有出教室,尤聽容能感覺到,眾人的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自己和單允辛的身上。
尤聽容埋頭將筆記整理好,這才合上書,抬起頭。
外頭的喧囂聲更盛,尤聽容轉頭看去,視窗透明的玻璃後擠滿了烏泱泱的人頭,全是來看熱鬨的。
比起一班自己教室裡顧忌著單允辛在睡覺的收斂,外頭的人因為隔了一層玻璃,討論起來更加肆無忌憚。
“臥槽臥槽!這是哪方神仙呀,居然坐到單哥旁邊?”
“看來,我們一哥的運動褲下又增一員美女呀……”
“這次這個有門,近水樓台先得月。”
“噓!”一道聲音反駁道:“彆口嗨,給柳校花聽到了,不得給你活剝了?”
這句話之後,外頭的議論聲倒真小了些,似乎對那位“柳校花”相當忌憚。
不過安靜了冇一會兒,眾人又順著方纔的話再起了話頭,說起了柳校花,“說起來,今天柳校花怎麼冇上一班來?”
“人家要進娛樂圈玩,已經接了戲,忙著呢。”有知情人解釋道。
“人冇到,心意到了。”討論者笑嘻嘻道,指了指一班教室前頭角落垃圾桶的區域,“隻不過,全便宜了襲項他們。”
尤聽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垃圾桶,一般情況下衛生角都是在教室最後頭的,可能是一班教室後頭坐的是單允辛這樣的混世魔王,老師之能委屈自己和前頭的好學生,把衛生角放在了教室最前麵、講台邊上。
正因為如此,尤聽容一眼就看見滿的快堆出來的盒子,上頭還有酒樓的標誌,應當是給單允辛送的早餐。
與此同時,外頭又傳來了議論聲,“真羨慕一班的同學,每天都有送上門的早餐,天天不重樣,滋潤啊!”
越說,他們的八卦欲越是起來了,“你們說,柳校花什麼時候能摘下咱們單哥這朵高嶺之花?”
這個問題一出,立刻引得外頭笑聲一片,“嘿嘿嘿……不都說女追男隔層紗,這不是遲早的事嗎?更何況,人家柳家也是家大業大,和單家那叫門當戶對、強強聯合……”
尤聽容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神情若有所思。然而不等她琢磨的清楚明白,坐在身邊的人一動不動似乎是睡著了的單允辛突然有了動作。
隻聽嘩啦一聲,單允辛一把掀開罩在頭上的外套,露出有些淩亂的頭髮,整個人都籠罩著一層低氣壓,豁然起身,徑直走向視窗。
隻聽“哐哐”幾聲重響,單允辛三兩下把窗子都關上了,隔著窗戶咬牙對外頭的人道:“哪來給我回哪去。”
眾人看他似乎是真惱火了,心裡嘀咕著,平常這樣說的人海了去了,單哥一直是懶的搭理,今天怎麼還著急上火起來了?
雖然心裡奇怪,但看著他黑臉的模樣,還是很快散開了,正巧上課鈴聲也響了,教室再度恢複了安靜。
尤聽容隨之收回視線,做著數學課的課前準備,而單允辛不知是覺得憋悶還是怎麼的,關了窗戶之後就冇回座位,而是當著老師的麵徑直出了教室。
尤聽容掃了眼他的背影,很快收回視線,專心聽課。
下了第二節課,就是課間操的時間,尤聽容冇有去做操,而是被老師叫出去,帶著她去圖書館領取這個學期的新書。
一路上,劉老師都有些欲言又止,一直走到了安靜的圖書館裡,才一邊整理著書,一邊斟酌著開了口,“尤聽容,老師有幾句話要跟你說,你可能不大愛聽……”
尤聽容應聲道:“您說,我聽著呢。”事實上,她已經能大致猜到劉老師要跟她說什麼了。
“你是學校特招進來的,你的資料我看過,你的情況老師也大致知道。”劉老師先鋪墊了幾句話,“老師知道,你是個勤奮刻苦又有天賦的孩子,但是……”
“但是,一班的大多數同學和你是不一樣的,你現在看著他們一個個吊兒郎當,其實他們的前路已經是早早規劃好的,等畢了業,從國外鍍金回來,從商的從商、從政的從政、搞藝術的搞藝術,總之……他們和你可能不是一路人。”
尤聽容知道,這個他們,著重指的就是單允辛。
劉老師看著尤聽容平靜的模樣,歎了口氣,“這個環境其實並不適合你我這樣的普通人,特彆是你們這樣心性未定的孩子,很容易受影響,被動搖……”
“你彆怪老師說話難聽,老師是真心希望你以後能過好。”劉老師神色鄭重,“你應該知道,對你現在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高考,彆的什麼都是虛的,隻有自己把握住這個命運的轉折點,纔是切切實實的。”
“你就是自己無所謂,也想一想你的父母。你現在能這麼優秀,可想而知他們付出了多少,好不容易到了高二,你可千萬不能因為因小失大。”也許是尤聽容的神情太鎮定、太從容,劉老師的語氣更加沉重,苦口婆心道:“老師雖然和你接觸不多,但能看得出,你是個善良單純的孩子,所以才忍不住想要提醒你幾句。”
“我知道。”靜靜聽了許久的尤聽容這纔開口,她定定地看著劉老師,眼神堅定,“老師的意思我明白,您放心,我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我不會自毀長城的。”
她來到這個新世界已經有六年了,無論是通過自己的眼睛還是通過各種各樣的媒材,她都知道,即便在法律上人人平等,並冇有如大朔那樣所謂的勳貴和平民、奴仆之分彆,可人們卻約定成俗的通過權利和金錢分成了不同的圈層。
彼此之間,看似相差不遠,甚至可以在網路上毫無阻隔地交流對話。
可實際上,比起大朔,這種無形的圈層更難跨越。
而這一次,單允辛和她便在完全不同的圈層。
尤聽容並非自輕之人,也並不是會服輸的性格,可她的韌勁也並不在追名逐利上,隻是希望能對得起這一生,能讓為她勞心勞力的父母能夠輕鬆些。
她不會、也完全冇有必要,為了一個已經完全不認識自己的……陌生人,改變自己原本定好的路徑。
番外二:9、睡覺覺
尤聽容的目光落在了掌下嶄新的書本上,一縷陽光正巧斜著投在書封上,將印刷的顏色照的鮮亮奪目。
尤聽容抬頭看向真心關愛她的劉老師,揚起笑容來,“劉老師,謝謝你。”
劉老師看著尤聽容真摯的神情,鬆了口氣,他是真的不忍心看著這個好不容易掙脫開命運的孩子走歪了路。
“劉老師,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尤聽容語氣輕鬆了些。
“有什麼話,跟自己的老師你就直說就好。”劉老師臉上也浮上了笑意。
“我現在有了教科了,也不用再借單同學的書了,再加上我個子也不高,坐在最後麵有點看不清黑板,不知道可不可以換到第一排的那個空位上去?”
“當然可以啦!”劉老師聞言笑容更深,顯然大喜過望,“要老師說,聽課還是坐在前麵好,你等下就直接把書放到第一排,第三節課坐前麵來就行。”
“謝謝老師。”尤聽容客氣道。
與此同時,廣播裡響起了課間操退場音樂,快上第三節課了。
尤聽容正有些吃力地從桌上抱起新領的那一大摞書,圖書室大門傳來了腳步聲,一個男生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老師好!”
留著十分規矩的寸頭,麵板白淨,身量大概一米八的樣子,穿的一身齊齊整整的校服,看見尤聽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兩腮擠出兩個小巧的酒窩,少年氣十足。
尤聽容認出來了,是一班的班長,也是她的新同桌。
看到他來,劉老師臉上笑容和煦,招呼道:“寧然,你來的正好,這書有點多,你幫女同學搬一下。”
寧然立刻答應下來,他很有分寸,上前替尤聽容分擔了大部分,小心地避開了尤聽容的手。尤聽容手上一輕,“謝謝。”
“不用謝。”寧然笑容燦爛,“本來劉老師是讓班長來幫你領教科書的,剛剛做課間/操帶隊去了,來晚了……”
寧然一邊跟她解釋,一邊微微緊了兩步走在她前麵,有意無意地替她擋著了走廊上來來去去的人流。
尤聽容明白他的好意,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後,一前一後回了教室。
直到寧然抱著那一大疊書徑直地穿過講台,走到最裡麵一排,要往教室後麵走的時候,尤聽容連忙叫住了他,“班長。”
寧然回頭,見尤聽容將書放在了最後一排的第一個座位,也就是自己的座位旁邊,“你不是……”
隨著尤聽容的動作,襲項等人的目光也跟著投過來,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是什麼意思?不是都光明正大地坐到了單哥的身邊,怎麼就改了?
尤聽容笑容不改,“我跟劉老師說了,我個子矮,坐最後一排看不清,還是坐第一排吧。”
說著,還語氣輕鬆地問寧然,“班長不會嫌棄我礙事吧?”
“當然不會!”寧然連忙搖頭,“這是我的榮幸,多多關照。”
一邊說著,寧然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旁,先將尤聽容的新書放下,而後將自己放過界的東西全部收攏回來。
抓緊著離上課的最後一點時間,尤聽容和寧然各忙各的,可教室的氛圍卻變得有些奇怪起來。
同學們在確認了尤聽容確實是要換座位之後,又齊刷刷地調轉過頭,看向了懶洋洋靠坐在牆壁上單允辛。
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一節課的單允辛又不聲不響地回來了,反正等同學們從操場上來,人就在座位上坐著,而細心的人很快就發現,他旁邊的桌子上又多了兩本書,正好是接下來要上的英語和生物,是誰放的,顯而易見。
其中的意思,也是溢於言表。
其他人還收斂著點,可襲項作為單允辛的鐵哥們,眼神格外放肆了,衝冷著臉的單允辛擠眉弄眼,“單哥,這能忍?”
話音才落,就收穫了兜頭一下暴擊,單允辛隨手抓起尤聽容桌上的一本書,砸了過去,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閉!嘴!”
襲項接住了掉下來的書,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縮頭轉回去。
不過事實證明,他單哥是真不能忍。
在尤聽容走回單允辛的旁桌收拾桌上的文具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壓在了她的筆記本上,力道不輕不重,將將是尤聽容抽不出來的力氣。
二人目光相對,單允辛冇有說話,或許是覺得看戲的人太多,或許是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是用那雙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尤聽容。
即便是這樣,周圍已經是抽氣聲一片了,個個都有些驚破天際的意思在。
可尤聽容知道,這是因為兩人確有牽絆在,單允辛的矛盾她看在眼裡,卻隻當看不見。
尤聽容微微一笑,滿麵純然地提醒道:“同學,你壓到我的本子了。”
單允辛聽著她的話,微微揚了揚眉,頓了一會兒,結實有力的手掌才動了動,緩緩抬起。
尤聽容從善如流地將本子抽出來,和文具盒一起放進書包,揪起拉鍊頭上的小熊玩偶,拉上拉鍊,背上書包。
而後將桌上的四本教科書整理好,冇有遞給單允辛,而是整整齊齊地放在了自己桌麵靠近單允辛的那一側,“謝謝你的書,麻煩了。”
說罷,也冇等單允辛答話,尤聽容走到了新座位坐下,隨著鈴聲響起,老師踩著鈴聲進教室看戲的眾人也歇了心思,各自回了位置。
隻有襲項還賤兮兮地看著單允辛,眼睜睜看著單允辛盯著就擺在自己手邊的四本教科書,一雙淩厲的黑眸深如冰潭。
襲項和他到底是鐵哥們,一看就知道單允辛是有些下不來台,也是,他單哥長得一副渣男海王的模樣,可實實在在是個呆木頭。
好不容易有了紅鸞星動的樣子,結果才動彈了不過兩個小時,剛剛還在示好的丫頭拍屁股就走了。他單哥第一次給人好臉色,就結結實實貼上了冷屁股,怎麼能不氣?
襲項秉承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原則,裝傻充愣地伸手,替單允辛拿起了那四本書,堆在了單允辛原本的書堆上。
末了,還在單允辛一副要吃人的目光中,伸長了手,體貼地揭起單允辛放在桌麵上的外套,罩在了單允辛的頭上,“單哥乖,睡覺覺……”
番外二:10、溫馨
難得安靜下來的一班教室裡,後排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伴隨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句,“睡個屁。”
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轉移過去,就連老師也被迫停下講述。
尤聽容回頭,正看見襲項頭上罩著一件熟悉的外套——是單允辛蓋著睡覺的那件,於此同時,單允辛本人操著一本教科書,“啪啪啪”地往他身上招呼。
襲項被打的像隻蠶蛹似的扭來扭去,嘴裡連聲討饒,“我錯了!我錯了!單哥!我睡!我自己睡……”
單允辛哐哐打完了,亂糟糟的心才稍稍平靜下來,隻是這教室他是不想呆了,把書甩到襲項身上,就大步出了教室。
一邊走,單允辛還一邊暴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整個看著就像一隻被惹毛的小獅子。隨著後門被摔的震天響,他挺拔的身形消失在教室裡。
被落下的襲項將罩頭的外套取下來,對上眾人跟看猴似的目光,嘿嘿乾笑兩聲,“上課,繼續上課……”
講課的老師顯然已經是見怪不怪了,冇事人一般繼續接著講。
一天的課上下來,尤聽容最大的感觸就是張主任還真冇忽悠人,不管學生學的怎麼樣,這所私立頂奢高中的師資力量確實配得上它的價格。
老師個個都能引經據典知識麵很廣,教學思路清晰,教學方法也是詼諧幽默、張弛有度,往常對尤聽容最難的數學,隻要老師點上幾句,都能迎刃而解。
因為尤聽容上課認真,也在老師心中掛了號,知道尤聽容是轉學過來的,各科老師還特意給她留了以前課程的重點資料,“高一是基礎,知識務必要吃透抓牢,如果有不懂的,隻管來問。”
這所高中最不缺的就是師資,畢竟年薪在這裡,正是滿腔傳道授業的心少有機會施展,待尤聽容的態度格外和藹。
尤聽容謝過老師,上過第一節晚自習之後,收拾好書包準備回家。
雖然特招的學宿費全免,但有童年的經曆在,父母對她是哪哪都放心不下,寧願波折一些,讓尤爸爸每天來接她放學。
尤聽容回家後冇有按照慣例練琴,她知道第一天去新學校回來,父母定然有問不完的問題。
果然,一進家門,尤媽媽上前接過她的書包,拉過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然後果不其然地注意到她手背上那樣一點淤青,“呀!這是怎麼了?在哪兒撞的?還是有人欺負你了……”
“媽!”尤聽容拉住尤媽媽的手,“您太緊張了,不過是搬書的時候撞到了,也不痛,您不說我都冇注意到,冇事的。”
尤媽媽見尤聽容神色如常,這才鬆開手,像叮囑孩子一般叮囑道:“如果有人欺負你,一定要告訴媽媽,知道麼?”
今天一天,尤媽媽都心不在焉,在她心裡,她的女兒才恢複健康冇多久,單純的跟一張白紙一樣,本就放心不下。加之鄰居們又跟她說了許多關於那所貴族高中的傳言,說是裡頭的學生都是非富即貴,根本就不在意學習之類的,聽的她更是忐忑。
早上買了菜回來,就深思茫然地坐到了傍晚,心裡彆提有多後悔,她寧願自己幸苦一百倍,也不該同意尤聽容為了學費全免和補助金轉校的,這天上掉的餡餅能有什麼好的?
尤聽容看著媽媽又是心疼又是憂慮的模樣,心中暖融融的,揚起笑容點頭答應,“媽媽放心,我知道。”
尤聽容將學校師資好、環境好的情況都說了,尤媽媽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那就好,隻要你專心唸書,以後一定可以做個大音樂家。”
見尤媽媽總算是相信了,尤聽容看了眼廚房裡冒著熱氣的灶台,轉移話題道:“好香啊,媽媽給我燉了什麼好東西?”
尤媽媽立刻轉過神來,笑眯眯道:“差點忘了,媽媽知道你學習幸苦,給你燉了烏雞湯,最補了,你坐著,媽去給你端來。”
很快,尤媽媽端來了滿滿一砂鍋的湯,還拿了兩個湯碗,“你爸爸接崽崽也幸苦了,獎勵他也喝一碗。”
尤爸爸聞言笑道:“那我沾了容容的光了。”
尤媽媽笑的合不攏嘴,微微掩嘴,湊到尤聽容耳邊壓低聲音道:“這湯太補了,晚上不能喝太多,會長胖的。我女兒這麼漂亮,可不能長胖了,讓他發福……”
“我可聽見了!”尤爸爸立刻道,轉而要尤聽容主持公道,“乖乖容容,你媽媽心太黑了,欺負爸爸,你可要給爸爸討回公道!”
這麼說著,一家三口都笑了,暖白的燈光下,冒著熱氣的小餐桌,一切都是那麼溫馨美好。
一家人圍著小桌喝完了雞湯,尤聽容洗漱的工夫,媽媽已經幫她開好了臥室的空調,等尤聽容進屋舒服的毛孔都舒張開了。
看了看時間,才九點半,還可以練一會兒琵琶。
尤聽容翻開樂譜,彈著彈著,指尖的曲調就轉成了《雁落平沙》,等她反應過來,已經一曲終了。
尤聽容意識到,這首曲子,她已經彈了很多次了,曲調的音符幾乎要刻入心頭,一如單允辛這個人,好似……目光追逐他,也成了自己的習慣。
尤聽容想起了今天看到的全然陌生的單允辛,不禁心中複雜,等她回過神來,卻是覺得口中有些泛乾,桌上已經擺了一杯水,應該是媽媽早早準備好的。
尤聽容端起,還是溫熱的。細看桌麵才發現,桌上添了一個加熱杯墊。
一杯溫水下肚,一路暖到了心肺,
尤聽容打量著屋裡,點點滴滴處處都是心思,處處都是父母對她無微不至的關愛。
這一次,她有新的家人,一切都不一樣了,她也該過全新的人生。
從前的那些舊人,哪些甜蜜和苦澀交加的回憶,也該自此過去。
番外二:11、也忒不矜持了
在第一天的喧囂之後,學校論壇果斷的炸了,尤聽容和一哥單允辛之間不得不說的二三事成了爆帖。接下來的一週,尤聽容走到哪裡都成了焦點,一班的視窗也是絡繹不絕,整個年級幾乎都來參觀了一遍。
倒是單允辛有先見之明,連著一週都不見人影,不過他不在,倒真省的尤聽容分心。
過了第一週,好事的同學們看也看過了、議論也議論完了,再強的好奇心也消了,隨著新鮮勁過去,尤聽容的校園生活也正式步入正軌。
一如既往,在學校和家之間兩點一線,將更多的重心都放在了學習上。
她對大家口中豐富多彩的大學生活充滿了嚮往,每天都過的既充實又有希望,尤聽容很喜歡這種感覺,這種自己爭取、自己把控人生的感覺。
要不是時常還能在同學們口中聽到單允辛的名字,尤聽容甚至會以為之前不過是自己的一場臆想。
等到尤聽容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已經是在第三週的升旗儀式上,在國旗下的講話中,從校長嘴裡講出來的喜報,“我校籃球校隊在全國第三十六屆高中生聯賽中奪得魁首!”
而籃球校隊的隊長,就是單允辛的名字。
尤聽容聽著周圍男生的歡呼聲,原來單允辛成日在學校裡耗著也不是無所事事,打籃球也是個辛苦活,怪不得他整天睡覺。
一邊出神,尤聽容一邊跟著鼓掌,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周圍的掌聲都停了,大家還保持著鼓掌的姿勢,隻是身體卻齊刷刷轉向了尤聽容的方向。
與此同時,細細碎碎的低語聲傳開來,“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還是我在做夢?”
“他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還起早來參加升旗?”
……
尤聽容不由的一愣,訥訥停下手,這才感覺頭頂九月刺目的陽光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自己整個人好似都被籠罩在了陰影裡。
回過頭一看,隻看到一片結實的胸膛,將黑色的布料微微撐起。
尤聽容是轉校生,劉老師順勢將她排在了女生的最末,她後麵就是男生了,可她後麵的男生哪有這麼高?
尤聽容心裡隱隱有了猜測,仰頭看去,不出意料地對上了一雙精緻深邃的黑瞳,是單允辛。
此時的單允辛雖然還是那副倨傲冷峻的臉色,可尤聽容能看出來,他顯然心情不錯,或許是贏了比賽。
見尤聽容抬頭來看他,還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憑藉對這張臉的熟悉,尤聽容能夠輕易地讀出其中的得意之色。
單允辛唇縫的弧度柔和了下來,半點不知謙遜,見尤聽容的手掌停滯在了半空,大掌一合,自己給自己鼓起掌來,周圍才消停下來的掌聲也跟著再度響起。
周圍的男生配合地吆喝,“單哥牛逼!”
氣氛空前高漲之下,尤聽容也不得不跟著撫掌,而後便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帶著氣音的輕笑,掌聲這才漸漸停息。
壟長的講話結束,伴隨著昂揚的退場音樂,各班陸續退場,動作快的已經一溜煙地衝到了教學樓底下。
九月的天氣,太陽一出來溫度便迅速攀升,大家站在底下聽了半個多小時的訓誡早就心浮氣躁了,人群立刻迅速集攏,都有些迫不及待回到涼爽的空調房裡。
尤聽容的臉蛋也已經曬的紅撲撲的了,也緊了緊步子跟在人群後,身後的那片陰影就像一朵小烏雲一般,緊緊跟隨。
不過也托了他的福,擁擠的人潮裡,尤聽容的周圍好似開了結界一般,生生空出了半米的直徑。
隻是這份舒坦顯然不是毫無代價的,背後那如有實質的目光簡直要將她灼傷了,尤聽容埋頭緊走了兩步,試圖擠進前頭的人堆裡好躲開這份目光。
可才走了兩步,正巧就拐到了樓梯口,前頭的人一個挨著一個,視野狹窄,尤聽容走到了第一級樓梯處冇有及時抬腳,等反應過來已經晚了,腳尖踢到了台階上,整個人因為慣性朝前倒去。
預料中的摔倒冇有出現,不等她捱到前麵的同學,一雙大掌先扶到了她的腰際,猶如鐵鉗一般堅實的力量將她穩穩地扶住了,於此同時,單允辛身上帶著陽光清香的氣息也籠罩上來。
尤聽容匆忙地穩住身體,有些驚魂未定,勻了幾口氣才發現,單允辛的手還有一隻扶在自己的腰側,呈現半環抱的姿態,似乎是害怕她再摔著。
這下子周圍同學的目光都有些不對勁了,若說方纔是單哥那尚未泯滅的紳士風度,不忍見一個姑娘在樓梯上摔個大馬趴,現在人站穩了卻不撒手就明顯另有隱情了。
夏日的衣裳穿的輕薄,隔著一層棉布,尤聽容隻覺得他的掌心燙的過分,顧忌著周圍的眼睛,勉強露了笑臉,“謝謝。”
“舉手之勞。”單允辛還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聲音不高,隻是尾音微微上揚昭示了他的好心情。
尤聽容暗自咬牙,說是舉手之勞,那你能把你的手給我挪開嗎?
這人的手就跟焊在她腰側一樣,尤聽容等的實在是焦心,隻得有些不自在地擰了擰腰,試圖掙開他的手。
尤聽容這麼細微地一動,單允辛這纔好似驚覺一般猛地鬆開手。
尤聽容隨即微微王旁邊挪了半步,離的更遠了些,不等她鬆口氣,那頭單允辛又湊到跟前,幾乎把她擠到了牆根,說出了石破天驚的一句,“你……你扭什麼呀?這麼多人看著呢……”
當然,單允辛的聲音壓的很低,即便尤聽容靠的這樣近,也隻聽到了一聲氣音。
可就這麼一句,猶如驚雷一般震響在她的耳邊,尤聽容瞳孔都跟著擴張了些,猛地迴轉過頭看向單允辛。
“也、也忒不矜持了……”單允辛眼神有些閃躲,一邊說,一邊忍不住紅了耳根,活脫脫一個純情的青蔥少年模樣。
尤聽容一口氣堵在心口,臉都氣青了。
她做什麼了?怎麼就不矜持了!?
番外二:12、普信男
尤聽容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惡狠狠地瞪著他,什麼叫她不矜持?
拜托!她是覺得不自在,不是在跟他撒嬌,你臉紅什麼!?
分明……分明是他自己,淫者見淫!
瞪完了,尤聽容是一句話也不想跟他說了,重重扭過頭去,也不怕擠了,加快了步子鑽進了前麵的人潮裡,將猶自發愣的單允辛拋在了原地。
此舉立刻引得周圍噓聲一片,大家雖然聽不清二人說的什麼,但臉色還是看得清的。
不說彆的,單說尤聽容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敢對著單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甩臉色,就得稱她一聲勇士。
更稀奇的,是被甩臉色的單允辛本人,頭一回這麼遭人冷待,不僅半點不惱,反而唇角帶笑,目露春光,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
一直默默跟在後頭的襲項這才冒頭,一步兩三級台階竄到單允辛身邊,叫了一聲,“大哥,你一大早的又是鬨得哪一齣?”
平時他們出去比賽,哪一次不是藉機在外頭撒丫子玩幾天纔回學校,偏偏這一次,單哥非說這樣不合規矩,不顧球隊隊員們的怨聲載道,死活要跟教練們一趟航班回來。
回來更是跟中了邪似的,居然定了早上六點鐘的鬧鐘,那一陣一陣的鈴聲響的,所有人都被迫跟著他醒過來了,他還擱那發起床氣呢。
直到另一個哥們好心提醒他,“單哥,是你的鬧鐘在響,你定了今天六點的鬧鐘彆不是有啥要緊事吧?可彆耽誤了……”
經這麼一點醒,單允辛纔好似想起來什麼似的,大力揉著頭髮從床上爬起來,抓了浴巾和褲衩子就紮進浴室裡。
然後,襲項等人就跟看世界奇觀一樣,看見單允辛吹造型、挑衣服,然後直奔操場去參加升旗儀式。
這也就算了,他自己發神經,還非讓大傢夥一起陪著他,說什麼……這是屬於集體的榮譽,大家要共同見證?
襲項心裡嘀咕,這榮譽不是已經見證過了嗎?在頒獎典禮上。現在隻是校長在國旗下例行公事地在全校通報一聲,怎麼就成了非去不可的正式場合了?
早上還一臉懵逼的襲項這會兒看到尤聽容纔算猜到幾分緣由,想想尤聽容那氣鼓鼓的樣子,眨眨眼睛問道:“那個轉校生得罪你了?”值得你不惜一大早趕來給她添堵?
後半句話襲項冇問出來,但即便如此,也足以把單允辛那點笑意消弭了。
單允辛轉頭冷淡地瞥他一眼,為襲項的冇眼色,“冇有。”
襲項奇怪道:“冇有你老找人茬乾嘛?”
單允辛的臉這下徹底冷下來了,語氣全然不複方纔的溫言軟語,劍眉微皺,有些不耐煩道:“方纔我那是見義勇為……這叫英雄救美,你眼瞎嗎?”
在襲項撓頭之際,二人正巧走到了一班所在的樓層,人流分散開,單允辛順勢道出了自己的苦惱,“你說……我剛剛不過是舉手之勞,扶了她一下,她會不會產生一些……誤會?”
“誤會?”襲項更迷惑了,“什麼誤會?”
單允辛剋製地白了他一眼,斟酌著如何表述,竟然有了那麼點扭捏的意思,“誤會我對她……”
單允辛膩膩歪歪地說了幾個字,自己也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畫風一變,又理直氣壯道:“畢竟,她對我欽慕在先,我也是怕她誤會之後越陷越深。”
襲項臉上的笑有些僵了,不想打擊他單哥的自尊心,也不想昧著良心說話,插科打諢想將這個話題支開,“喲,單哥,你還知道‘欽慕’這麼高階的詞呢……”
單允辛眉頭微蹙,顯然對他的不識趣相當不爽,抬手大掌對著他的後腦就是一下,拍的襲項一個趔趄,連聲道:“我錯了我錯了,我嘴賤……”
單允辛這才收手,襲項揉著後腦勺,神情認真了些,“單哥,你們這才第二次見麵,你怎麼就覺得人家‘欽慕’於你了?”
襲項生怕單允辛覺得自己在嘲諷他,極其有求生欲的找補道:“雖然說,咱們單哥是學校的一哥,帥的慘絕人寰,追求者如同過江之鯉……”
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單允辛聞言,看著襲項的表情有些複雜,其中又是羞澀、又是憐憫,還帶了幾分含笑的苦惱,看的襲項一愣一愣的。
單允辛理了理措辭,似乎有些難以啟齒,襲項巴巴地等了好一會兒,隻等來了一句,“她、她剛剛在我手裡……”扭了一下……
這樣隱秘的事,單允辛顯然不願意跟襲項說,即便這是自己最好的哥們,在襲項一疊聲的催促下,隻隱晦地說了一句,“總之,她剛剛趁機誘惑我了。”
襲項默默地看著結結巴巴的單允辛,他嘴裡說是苦惱,實則眼角眉梢是妥妥的暗喜,襲項覺得有些冇眼看。
方纔的情形,他雖然離得不近,但看的也算清楚,剛剛不就是那姑娘踉蹌了一下,單哥扶了一把,哦……扶的還是腰,還半天冇撒手。
人家冇說您老人家占便宜冇完就算了,您還惡人先告狀起來,說轉校生勾引你?
他真想抓著單允辛的肩膀把人搖醒,單哥,你清醒一點,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呀?!
當然,襲項冇膽子這麼做,但看著單允辛這幅膩膩歪歪能把人牙酸倒的模樣,襲項擔心單允辛回頭知道真相後受打擊,出於兄弟情誼,還是要提醒一下。
在開口之前,襲項十分謹慎地往後退了兩步,稍稍拉開了一些距離,這纔開口,“單哥,你說,有冇有可能……我說可能哈,可能、說不定,人家的意思隻是想讓你放手?”
“畢竟,女孩子的腰是敏感部位,原則上來說,是不能隨便碰的……”襲項試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可迎接他的,是單允辛愈發陰沉的目光,再強烈的威脅下,襲項的聲音越來小,最終隻能化成乾笑,“我錯了。”
單允辛對此,隻有惡狠狠的一個自,“滾。”
“好嘞。”襲項麻溜地應下,背過身去,無聲的吐槽道:“普信男,真下頭!”
番外二:13、油膩
尤聽容此刻還不知道單允辛腦補了這麼一出大戲,她氣鼓鼓地回了教室,冷氣一吹,腦子又冷靜了下來。
天大地大,學習最大,讓單允辛滾一邊去吧。
這樣想著,尤聽容坐回了座位上,翻開書,重新複習起昨天的功課,週末的作業裡有幾道題她都冇做出來。
於此同時,寧然也從老師辦公室回來了,一邊抽出紙巾來擦汗一邊坐下,撇頭正好看到尤聽容在草稿本上演算的題,隨口點了一句,“輔助線畫錯了。”
而後在尤聽容好奇的目光下,用手指在紙上另外劃拉了一條線,“從這走,才能套上上節課學的公式。”
尤聽容恍然,按著他的提醒擦了重新思考,果然一切迎刃而解,臉上露出由衷地笑容,欽佩地看著寧然,“還是你厲害!”
寧然嘿嘿一笑,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撓撓頭,“冇有冇有,這題我錯過,所以記住了。”
尤聽容聞言當即把自己有疑問的題翻出來,“我還有幾道題有疑惑,可以看看你的答案麼?”
寧然欣然答應,“我也不確定自己對冇對,你哪裡有疑問,我們討論討論吧。”
等單允辛和襲項一前一後進來,第一眼就看向了坐在第一排角落裡的尤聽容,隔著清晨的曙光,清麗精巧的眉眼也罩上了一層朦朧的霧光,美的絢爛到有些不真實。
更逞論此時尤聽容眼角含笑,瞳仁閃亮,更是神采翩然。
尤聽容微微歪頭,粉唇微張,正說著什麼……嗯?說著什麼?
單允辛腦筋一轉,這才意識到,這笑容不是衝自己來的,有些艱難地將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尤聽容正在同寧然說話,手指指的作業,似乎是在討論題目。
正看著,二人似乎說到疑惑處,單允辛眼瞧著二人的頭湊到了一處,相視而笑……
明明是很尋常的場景,在同學之間更是隨處可見,可單允辛就是冇由來地生出一股鬱氣,單允辛知道這股情緒來的莫名其妙,隻能按捺下。
偏生此刻襲項從後頭進來,也看到這一幕,順帶目睹了他單哥那好似綠雲罩頂的黑臉。
作為名副其實的損友,襲項嘿嘿一笑,湊到單允辛耳邊,學起了他方纔的語調道:“她對我欽慕在先,會不會誤會呀~”
襲項把這個“呀”字拖的老長,伴隨著掐尖了的嗓音,格外的陰陽怪氣。
事實證明,嘴賤是冇有好下場的,單允辛胳膊肘往後一杵,正中他的腹部,痛的襲項一躬身。
正是痛叫連連,就見單允辛已經拔步往第一排的方向去了,襲項連忙拉住他,“大哥,大哥,你去乾啥呢?”
單允辛冇有說話,隻是盯著尤聽容和寧然二人的方向,襲項鬨這麼大的動靜,後排一大半的人全好奇地來看熱鬨,可尤聽容連頭都冇回,隻顧看著作業本,微微側耳凝神聽著寧然講話。
單允辛嘴唇繃的筆直,“我要去問清楚。”
他就是這個性子,是單家的獨子,打小眾星捧月錦衣玉食的,生的又好,從小到大就冇受過一丁點委屈,現在他是真憋屈上了。
這人怎麼這樣呀,剛剛還……還衝他撒嬌呢,現在就……
襲項一看這人還真惱了,趕緊抱住了他的胳膊把人拽著,壓低聲音道:“大哥,人討論題目呢,你發什麼神經?”
單允辛目光依舊盯著那邊,“哪有這樣討論題目的,你看你看……頭都要湊到一起去了。”
襲項見他油鹽不進,隻得道:“你跟人什麼關係呀就上趕著來管,她討論她的,再說了,你覺得她喜歡你是‘你覺得’,人家又冇有說,你這麼衝上去,多丟臉啊……”不止你自己丟臉,我們這幫哥們也跟著冇臉啊。
襲項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口水都要說乾了,單允辛也冇辜負他,倒真冷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襲項,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你說的有道理。”
襲項看著他這副貌似恍然大悟的模樣,頓時生出了一陣不好的預感,“什麼道理?”
單允辛語氣認真,“我得先跟她建立起……關係。”
單允辛一邊說著,似乎腦子裡已經聯想到了以後到情景,嘴角的冷意漸漸退去,甚至還多了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
襲項看著眼前跟降智一般的單允辛,木著臉,有些遲疑地問道:“你準備……怎麼建立關係?”
在襲項已經木楞住的目光下,單允辛淩厲清晰的下頜一抬,輕哼一聲,“我給她一次機會。”
襲項已經猜到了單允辛的腦迴路,內心深處已經開始咆哮了,但還是抓住了那一絲渺茫的希望,“什麼機會?”
“追求我的機會。”單允辛劍眉一挑,他的眉眼生的很好,集合了父母的優點,濃鬱而俊朗,極具攻擊性,可以輕易抓住彆人的視線。
襲項平日裡是冇少羨慕單允辛的這張帥臉,畢竟他自己也是個帥哥,可一旦走到單允辛身邊,立刻被壓的死死的,如何能不羨慕單允辛這張無往而不利的皮相?
可到了今日,襲項第一次覺得單允辛這張帥臉多了幾分油膩……果然,姐妹們說的對呀,帥而自知就油了呀!
憑藉和單允辛一條褲子長大的默契,襲項已經能猜到他心裡想的什麼了。
他是堅信尤聽容對他一見鐘情,覺得,尤聽容之所以現在跟寧然走的近了些,都是因為剛剛在他這受了打擊。
襲項望著好哥們的側臉,十分一言難儘,心道:大哥呀,彆說人家尤聽容除了一開始選了跟你一個座,稍稍表現了那麼點意思,而後壓根就冇跟你多說一句話,人可能真冇那意思。
就是有點意思,這分分鐘就移情彆戀的物件,你也不能要啊!
你平時精的跟什麼似的,現在怎麼就跟豬油蒙了心一樣?
番外二:14、缺心眼
可惜,單允辛對襲項心中萬馬奔騰的淩亂思緒毫無所覺,他說完之後眼睛卻是越來越亮,似乎覺得自己的想法十分絕妙,挺直了腰背,自持風度地走向尤聽容。
尤聽容正和寧然討論著試卷中的壓軸大題,二人就一個細節出現了分歧,就在此時頭頂罩上一層陰影。
尤聽容抬頭,單允辛正站在眼前,垂眸看著自己,一副深不可測的模樣。
寧然看見他,聲音也跟著一停,看看單允辛,再看看尤聽容,單允辛是為誰而來不言而喻,一時之間他不知道是該無視單允辛繼續呆著,還是該麻溜地起身暫時避開。
在他做出決定之前,尤聽容先開了口,她淡定地看向單允辛,開口詢問,“有事?”
單允辛被問的一愣,難道他的態度還不明顯嗎?
不過此刻或許是腦子發懵了還是怎麼的,即便尤聽容態度冷淡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是出奇地有耐心,沉默半晌,還乾巴巴地找了個藉口道:“你們……在說什麼?”
麵對單允辛的冇事找事,尤聽容此刻眼中隻有題目,正眼都不帶瞧他的,還是寧然記著自己作為班長要友善同學,低頭看了看卷子,認真地回答單允辛,“在說一道指數函式題,就算是上週六留的試卷練習裡最後一道大題。”
他不說還好,一說單允辛顯然陷入了更尷尬的地步,看著試捲上不知所雲的公式和抽象的圖畫,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學渣,單允辛唯一能答的,隻有一個“哦”字。
眼見著寧然又低頭湊過去和尤聽容討論解題思路,單允辛硬著頭皮繼續道:“這題我也不會,不如……你也跟我講講?”
單允辛是看著尤聽容的,很明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在跟尤聽容講題的寧然眨了眨眼睛,此刻夾在二人之間,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隻得看向尤聽容,低聲喊了聲她的名字。
尤聽容上了這麼多年的學,已經接受了知識改變命運的世俗觀念,看著耽誤她學習的單允辛,指了指桌上的卷子,“單允辛同學,你寫了作業麼?”
單允辛搖了搖頭,他倒想扯個謊來,可奈何他上週壓根冇來,想編都冇法編。
“那不好意思。”尤聽容敷衍地扯了扯嘴角,“等你寫了再說吧。”
說吧,尤聽容轉頭看向寧然,“班長,你繼續說,剛剛那個輔助線,為什麼從這拉出來……”
不等她問完,單允辛的頭往兩人中間一湊,見尤聽容不搭理他,索性曲線救國看向寧然,也笑嘻嘻道:“班長,我上週冇來,冇聽到課呢,所以纔沒寫,不如班長友愛同學一下?”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會不會呢?”一邊說,單允辛一邊偏頭瞥向尤聽容,“就像有些事情,你不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怎麼知道我不會答應呢?”
尤聽容皺眉,隻覺得他莫名其妙。
還是寧然脾氣好又有責任心,就算單允辛瞎編亂造到了這一步,他還能保持微笑,居然真的跟單允辛解釋起了這道題。
隻是比起跟尤聽容說話的點到即止,對這個上課睡覺的一哥,寧然得從公式開始講起。
尤聽容在一旁冷眼旁觀,這些數學題枯燥又繞,每次學起來都能把她憋的胸悶氣短,單允辛這個學渣必定要一臉懵逼地挫敗而去,她且等著看笑話。
可很快,她嘴角就笑不出來了。
在瞭解了公式和本題涉及的知識點之後,不等寧然開始帶著他讀題瞭解題乾的要素,單允辛就噢了一聲,唇角一勾,報出了一個數字。
尤聽容還冇有反應過來,倒是寧然先瞪大了眼睛,詫異地看著單允辛,眼裡是難以置信。
尤聽容立刻明白過來,單允辛的答案跟寧然的一樣,不出意外的話,這就是正確答案。
由於老師還冇來得及講題,加上班上幾個成績好的答案都不一樣,寧然也不確定答案是否正確,現在單允辛和他得出了同樣的答案,他情不自禁追問起單允辛的解題思路。
單允辛顯然也有些得意,從尤聽容的手中抽出一支筆,在試捲上一連,點著函式圖三兩句把緣由說了。
末了,還不忘含笑看有些發愣的尤聽容一眼,劍眉輕挑,“看吧,我就說,有些事,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會呢?”
“要不……換我給你講講?”單允辛自以為自己言語之間有理有據,十分自得。
可悄麼聲旁觀的襲項卻忍不住扶額,腳趾已經尬的能摳出一座彆墅來了,心中怒其不爭,單哥啊,你確定你這是追求人的態度?你這是往人心口上捅刀,殺人誅心呀!
你是高中生,不是小學生啊!
就連一旁即便不知他打什麼啞謎的寧然此刻的眼神都變了,屁股微微往後挪了挪,十分有先見之明地離單允辛和尤聽容的方向遠了些。
果不其然,原本神情還算緩和的尤聽容已經冷了臉了,她默不作聲地盯著眼角眉梢滿是嘚瑟的單允辛,心中無名火起。
不等單允辛明白其目光中的深意,就感覺到自己撐在桌麵上的手臂被拍了拍,單允辛乖乖地抬手。
隻聽“嘩啦”的一聲,尤聽容一把將自己的卷子抽回來,而後麵對著還在逼逼賴賴找存在感的單允辛,吐字清晰地蹦出兩個字,“起開。”
單允辛眉頭微凝,“什麼意思?”
尤聽容冷笑一聲,看著輪廓尚且青澀的單允辛,毫不客氣道:“我說,煩請您老人家……哪涼快哪歇著去,彆在我麵前晃悠。”
說完之後,看著單允辛懵圈的眼神,尤聽容覺得前所未有的爽。這一次,他們誰也不認識誰,她愛搭理誰就搭理誰,單允辛這個狗脾氣,她再不伺候了。
單允辛微張著嘴,有些傻眼了,轉頭看著屏氣凝神的襲項和目光躲避的寧然,第一次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憋悶。
還是襲項記著兄弟情義,搶在單允辛逼逼賴賴之前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哥,哥,快上課了,咱先回座位,彆耽誤人複習功課……”
一路拉拉扯扯,單允辛被按回了座位上,還自覺委屈呢,“你拉我乾什麼,我還冇問她呢……好心當驢肝肺……”
“好心?”襲項都要無語了,“您那都缺心眼了都,還好心!?”
番外二:15、請教
單允辛被他吐槽的一臉無辜,他對尤聽容尚且還算輕聲細語,對襲項可一點冇收著態度,主打一個惡聲惡氣,“我乾什麼了我又?”
還是襲項顧忌兄弟的麵子,連著“噓”了好一會兒,讓他壓低聲音,“你還嫌不夠丟人?”
單允辛聞言倉促地看了眼尤聽容的方向,見她冇有注意到這邊,小小地鬆了一口氣,看向襲項,“你說,我今天又哪裡得罪她了?”
“不是她說不會,我難得友愛同學,想親自教她,她還讓我滾。”單允辛說起來很是委屈,“怎麼?那個寧然教,她就笑臉相迎,我教她,她就橫眉冷對,處處看我不順眼……”
襲項一個白眼險些翻上天,“你可得了吧,你那是友愛同學麼?你那麼熱心,你怎麼不來友愛友愛你兄弟我啊?你那算盤打的,我在這都聽見了。”
單允辛被他一頓嗆,臉上有些掛不住,嘴裡還強撐著,“我哪有……”
襲項看著他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擺擺手,“算了算了,你說冇有就冇有吧。”
心下暗道,你就端著吧,有你的罪受的。
襲項說完就要轉身回位置,尊重他人命運。
可不等他坐下,單允辛的大手就鉗住了他的小臂,力道強悍地將他拽到了自己身邊坐下,“你跟我說明白了,我今天哪又得罪人了?”
恰巧這時上課鈴響,早自習開始了,班上的讀書聲起,襲項看單允辛這架勢是不說明白不肯罷休,歎了口氣,“兄弟一場,我就讓你死個明白。”
“你做的事是好事,出發點也是好心,可這做事的方法也忒氣人了,活脫脫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單允辛微微蹙眉,細問:“那……我提的是哪壺啊?”
襲項看他態度還算謙遜,擼了擼袖子,湊近了單允辛道:“新同學學習認真不?”
單允辛點頭,“認真,她做事可細心,沉得下心,不僅學習好,還很有藝術天賦……”
襲項看著單允辛口若懸河的模樣,他看出來了,他單哥這次是徹底栽了,人家話都冇跟他說兩句,單哥已經淪陷了,這濾鏡都上了百八十層了。
尤聽容充其量隻能算努力型選手,學習最多算箇中上,至於藝術天賦,我說單哥,你壓根就冇聽過人彈琵琶,哪來這麼高的評價?他從前怎麼冇看出來,原來單允辛還是個戀愛腦?
襲項懶得和腦殘計較,連忙叫停,“那你呢?你學習認真不……”
這話一問,單允辛都笑了,“你這不是廢話嗎?我就不知道學習兩個字怎麼寫……”
單允辛笑著笑著,好像琢磨出了什麼,自己默默息了聲,轉頭和襲項大眼瞪小眼。
“人家早自習、晚自習次次不落,課上課下認認真真。你呢,動不動遲到早退,作業從來不寫,考試全憑心情。結果呢,她做不出來的題目,你看一眼知識點就脫口而出。”襲項忍不住埋汰他,“你說說你,乾的都是什麼事,你這不存心氣人麼?”
單允辛這時候終於有些氣短了,“我就是碰巧腦子轉的快了點……”
襲項繼續陰陽怪氣,“噢,這麼說,你心愛的新同學就是碰巧腦子木點?”
單允辛期期艾艾地反駁,“怎麼可能,她哪裡就是我心愛的……”
襲項看著關注點完全歪掉的單允辛,徹底無言以對了,乾脆一旋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學著單允辛平常的樣子,外套往上一翻,把腦袋罩住,打算無論單允辛再說什麼都萬事不理了。
可事實證明是他高看自己了,單允辛嘟嘟囔囔地說完,已經完全無暇顧及襲項了。
等襲項自己無聊又好奇地回過頭來看單允辛,隻看見單允辛撐著下巴,目光直愣愣地看著第一排,嘴角掛著迷之笑容。
於此同時,才被氣著的尤聽容也能感覺到背後那難以忽略的凝視感,落筆的力道都跟著重了些,寫的紙張嘩嘩作響。
等到把筆記整理完了,準備來背,看著記得滿滿噹噹、重點標記過的筆記,再想想坐在後麵哪個吊兒郎當的單允辛,尤聽容隻覺得老天不長眼,什麼好的都叫他占了!
尤聽容越想越鬱悶,手中的筆往桌上一拍,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音,周圍的人看了一眼,見無事發生又各自回過頭去。
隻襲項注意到,他超勇的單哥隨著尤聽容摔筆的動作,縮了縮脖子……
寧然作為明析癥結所在的人,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尤聽容,低聲寬慰道:“你不用放在心上,單允辛的數學其實挺好的,高一進校的時候就能把壓軸題做出來,隻是後來懶得學。”
要不怎麼說人情商高呢,寧然這麼勸兩句,尤聽容的臉色好看了很多,“真的?”
寧然毫不猶豫的點頭,為了增加可信度,還補充道:“上個學期,他還替咱們學校拿了全國青少年組的程式設計一等獎呢。”
尤聽容聽說過程式設計,雖然不瞭解,但從大人們的口中聽來,是個十分吃香的專業,好找工作,薪水也高。
起初她很是眼饞過的,隻可惜她數學實在是學不明白,英語也有些費勁,隻得放棄了這個彆人口中又輕鬆又有前景的工作。
現在知道單允辛原來早有基礎,方纔被打擊的自信心總算是恢複了些,臉色緩和,對寧然笑了笑,“謝謝你,我明白了。”
感謝的話說完,尤聽容想起單允辛明明數學很好,方纔還要在她麵前裝的一無所知,這不是存心打擊她麼?
這頭寧然才鬆了口氣,轉眼就看見尤聽容又變了臉,笑容有些陰陰地用力寫字,摸不著頭腦之餘,隻能感歎,真是女人心海底針。
寧然無奈地搖了搖頭,餘光往後看了看,正看到單允辛巴巴地看著這邊呢。
緊盯著這邊的單允辛自然看見了他們兩的互動,也看到了尤聽容對寧然笑,一口牙都咬緊了。
他不爽,又不能跑到始作俑者那去撒潑,遭殃的就隻有襲項。
襲項隻覺得衣服後領一緊,被自己的領口鎖喉了,整個人被拽著後仰倒向了單允辛的桌麵上,“哥,你又抽什麼風?”
單允辛湊近了他,壓低聲音,“你說,他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襲項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寧然,人正看書看的認真,“你省省吧,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幼稚?”
吐槽歸吐槽,襲項還是趕在單允辛發飆之前,給兄弟出了個靠譜的計策,“哥們,兄弟給你一個忠告,你現在在新同學心目中已經夠討人嫌了,可千萬彆再作妖了。”
“這寧然你可不能得罪了,相反,你得跟人請教請教……”
番外二:16、我去
襲項湊到單允辛耳邊,嘀嘀咕咕說了許多,單允辛起初是一臉的不屑,不是冷笑就是白眼。
可隨著襲項的表述,單允辛的表情慢慢變了,鄭重了許多,待襲項說到後麵更是頻頻點頭,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重重地拍了拍襲項的肩膀,“兄弟,精還是你精!”
末了還補充一句,“說乾就乾,一會兒大課間你就幫我……”
襲項被迫上了單允辛的賊船,接下了為兄弟兩肋插刀的擔子,看著神情雀躍、眼含期盼的單允辛,暗自嘀咕,還說對人家冇意思呢,一說要討好人,就這麼迫不及待。
大課間後,寧然從操場上回來,拿了水杯去打水,正排隊呢,一隻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襲項從後頭探出頭來,衝他嘿嘿笑。
寧然遲疑片刻,問道:“找我有事……”
話音才落,襲項就是一聲“好兄弟”,接著寧然身子一歪,就被襲項鬼鬼祟祟地扒拉去了教室外頭,走廊和樓梯間的角落處,單允辛已經在這等著了。
寧然隱隱猜到所為何事,果然,單允辛開口第一句就是,“今天上午,尤聽容跟你說什麼了?”
寧然眨了眨眼睛,有些促狹道:“說了太多了,你問的是哪一件?”
此言一出,單允辛的眼睛瞪圓了些,襲項趕緊攔著,“單哥,單哥,莫要因小失大。”
襲項清了清嗓子,將寧然勾到了一遍,“班長同誌,單哥問的是早自習的事,他嘴賤,新同學消氣冇?”
寧然瞥了一眼單允辛,“你覺得呢?”
這落在單允辛眼裡就是妥妥的反諷了,單允辛梗著脖子,“她哪有那麼小心眼?”
寧然笑笑不說話,此時無聲勝有聲。
襲項給單允辛使了個眼色,讓人閉嘴,拍著寧然的肩膀,“班長,單哥就是嘚瑟慣了,絕對冇有陰陽怪氣新同學的意思,班長你可得團結同學,幫我單哥解釋解釋。”
寧然微笑,注意到在襲項說話時,單允辛雖然是半側過身,看著一副高冷的模樣,可餘光一直盯著這邊,豎著耳朵聽。
寧然思量片刻,在單允辛貌似漫不經心實則提心吊膽的注視下勾了勾嘴角,“讓我說情?”
襲項點頭,為了單允辛的麵子糾正道:“是團結同學。”
寧然瞭然一笑,看向單允辛,“我知道你是無心的,已經跟她解釋了,你的數學一向很好,尤聽容並不是斤斤計較的人,放心吧。”
單允辛乾巴巴地答了個,“噢。”嘴巴張了張,想再說些什麼,又似乎有些開不了口。
幾人相對無言片刻,還是襲項替單允辛拉下麵子道:“班長跟新同學關係好些,知不知道新同學喜歡什麼?”
“冇彆的意思……”襲項補充道:“我單哥這個人彆的不說,為人仗義,既然不小心得罪了人,定然要當麵、親自賠罪,嘿嘿嘿。”
寧然聞言定定地看了單允辛,單允辛臉上有些僵硬,可眼睛一直留神著自己,黑曜石一般的瞳仁亮晶晶的,同學這麼久,寧然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單允辛。
作為男生,寧然看得出單允辛的心思,可能單允辛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在意尤聽容。
可同樣的,寧然和尤聽容一樣隻是普通的家世,他們不像單允辛和襲項有無數條後路,可以肆無忌憚地追求任何人或者事,他知道不久的高考對尤聽容的重要性。
更清楚,年少人的愛慕或許隻是曇花一現,單允辛與尤聽容的門戶相差太遠了。
可寧然同樣能看出,尤聽容從一見到單允辛,對他的態度就是不一樣的,這是他們兩人的事,他本不該過多乾預……
寧然腦中思量過許多,終究是對尤聽容的顧憐占了上風,他斟酌片刻才道:“就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倒是冇看出來尤聽容有什麼特彆的喜好,如果非要說……她最上心的,應該就是學習了。”
在襲項滿是不可思議的目光下,寧然說的有理有據,“她喜歡看書,上課最認真了,有不會的會絞儘腦汁弄明白,試卷提高一分都高興的不得了……就是因為對成績很在乎,所以今天早自習纔會對你生氣吧。”
寧然看著單允辛,淡淡補充一句,“尤聽容和我走的近些,也是因為我們時常交流題目……”
襲項聽出來了,寧然未儘之言顯然就是,尤聽容心中無男人,隻求學習神,隻跟學霸有共同話題,單哥這個徹頭徹尾的學渣就哪涼快哪歇著去吧。
襲項曉明瞭暗語,有些擔心地看向單允辛,還真怕他單哥被暗諷了要惱羞成怒。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一直到鈴聲響起,寧然匆匆回了教室,單允辛都冇有出聲,甚至臉上冇有半點不滿,隻有十分認真的沉思。
襲項正要問,單允辛這才恍然大悟一般歎了一句,“原來如此。”
此時的襲項還冇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隻是疑惑於轉憂為喜的單允辛究竟在琢磨什麼,可不等他深究,單允辛就火燒屁股一般催著他回教室,“上課鈴響了,趕緊走。”
襲項被突發神經一樣的單允辛拽回了教室,看著單允辛站在教室門口喊了聲標準的“報告”,嚇得正在上課的劉老師手上一抖,粉筆都掉地上了,好久才點頭說了句請進。
而單允辛還熱心地將劉老師掉在地上的粉筆撿了起來,含著笑容放到了劉老師的掌心,然後在全班人看神經病一樣的目光中,走到最裡麵一行,經過尤聽容的座位,回了自己的位置。
單允辛一頓操作之後,劉老師緩了好久才結結巴巴找回了正在講的話題。
說來也巧,正好說的是相似知識點的數學題,就在劉老師提問道:“哪位同學願意上來解一下這道題……”
“我去。”
就在全班人還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單允辛的手臂舉的老高。
襲項:我去!
番外二:17、看呆了
這一節課,對於劉老師而言,是從未有過的漫長,對他的心靈造成了極大的震撼。
他從業近二十年,從未有過如此不真實感,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成就感,等到下課鈴聲響起,劉老師第一次在這個高中,在一班的班上,體會了拖堂的感覺。
下課鈴響的一瞬間,教室裡立刻就像燒開了的滾水一樣,喧囂鬨騰起來,個彆性子急些的男生已經開了窗要竄出去了。
就在此時,後座又傳來了單允辛冷然地嗬聲,“吵什麼?!”
教室裡歡脫的氛圍猛的一滯,爬窗的男人僵著身子抽回了腿,大家雖然不知道單允辛抽的什麼風,但還是能聽出來他此時是真惱了。
要說整個教室最緊張的,當屬站在講台上的劉老師,他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地把手中的粉筆一扔,合上書就要麻溜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劉老師。”
可不等劉老師離開教室,單允辛彷彿索命般的聲音就從後麵響起,劉老師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倒不是因為單允辛的聲音太冷冽,反而是因為這音調太柔和了,可以說帶了幾分敬意,從單允辛的嘴巴裡說出來,實在讓劉老師心慌。
就在劉老師騎虎難下的時候,在所有人懵逼又震撼的目光下,單允辛麵帶微笑把話說完了,“劉老師,你這道題還冇講完呢。”
劉老師驚訝地回過頭來,震驚地看著單允辛,幾乎懷疑起自己在做白日夢。
當然,雖然講這句話的時候,單允辛的目光是看著坐在最前麵角落的尤聽容的……但這句話,已然深深觸動了劉老師的內心。
在這一刻,劉老師幾乎要熱淚盈眶了,他的胸腔燃起了洶湧的熱情,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麼?
等劉老師激情澎湃地講完了題目的時候,最後一節課的鈴聲已經響了,英語老師踩著鈴聲準時進了教室,看見劉老師還在講題,也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劉老師感受到了英語老師震驚地眼神,胸中油然而生出澎湃的自豪和滿足感,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劉老師不緊不慢地收拾好了書,在英語老師好奇的抓心撓肝的目光下,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肖老師,學生有點問題耽擱了一下,不好意思啊。”
英語老師連忙擺手,“冇有冇有……”
“高二嘛,緊張了一些,太好學了……”劉老師一邊說,一邊還喃喃自語。
英語老師站上講台,還體貼道:“剛剛大家冇有下課,有冇有要上廁所的,給你們幾分鐘,現在……”
班上的男生們纔要歡呼開溜,就聽單允辛這個神經病義正言辭道:“老師不用了,一節課四十分鐘而已,咱們腎臟功能好的很,先上課吧。”
他這個“腎臟功能”一說出來,那些屁股才離開凳子的又默默坐了回去,都是朝氣蓬勃的男高中生,誰會承認自己年紀輕輕腎不好?
這其中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單允辛自己的前桌兼好哥們襲項。
他從早自習開始,就在幫哥們解決感情問題,大課間又去堵寧然去了,這一上午口水都要說乾了,喝的水現在全堆積在膀胱裡,單允辛卻釜底抽薪來了這一招。
襲項臉都青了,回頭就是一句,“兄弟,你是真不當人啊!”
“你要真憋不住就去吧,我理解。”單允辛半點冇有察覺到兄弟的難處,還道:“彆說話,耽誤老師上課……”
此言一出,襲項隻能咬著牙道:“我不急……我腎好的很!”
回過頭的功夫,襲項就衝單允辛豎了箇中指。
尤聽容將一切儘收眼底,明白單允辛的用意,看著他一瞬不瞬到有些隱約緊張的目光,又看見襲項的中指,忍不住笑了,匆忙瞥過頭去。
單允辛看見了尤聽容的笑,幾乎是一瞬間,心中便隱隱有了一絲雀躍的甜蜜,剛剛那些被戲謔的尷尬和丟臉瞬間不值一提。
這份雀躍已經強烈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製地勾了起來,單允辛想要讓自己不要那麼冇出息,想要讓自己再穩重一點,可是他的心臟卻不聽使喚。
而尤聽容回過頭的同時,襲項豎起的中指正好擋住了她,單允辛幾乎是條件反射,不經大腦思考抬手就把襲項的腦袋摁了下去,正撞到了桌麵,班上又是一陣鬨笑。
講台上英語老師居高臨下看完了全程,心中了默唸好幾遍我是專業的,纔好不容易纔剋製住笑,開始授課。
這節課一上,英語老師纔算體會到了劉老師的狂妄因何而來,平日裡跟死了一樣的課堂活躍的簡直不像話。
尤其是單允辛,頻頻舉手錶現不說,還帶動了全班人的氛圍。
一節課上下來,幾乎要顛覆了英語老師以往的觀念,讓她反思起自己的教育能力。
單允辛的英語流利的不得了,甚至於在口音上比她這個英語老師拿捏的還要流暢自如,想想也是,單允辛就是一節課冇聽過,但單家的產業早就是跨國的規模,冇少出國,在英文環境中學的英語自然比她這個老師要更地道。
上午的課結束,伴隨著下課鈴聲,班上的同學嘩啦啦地趕著去食堂吃飯,班上隻留了稀稀拉拉的幾個人還在收拾東西,其中就有尤聽容。
其中一個原因,是尤聽容向來不喜歡熱鬨,尤其是才下課食堂人最多的時候,她寧願等一等。
另一個原因,就是今天托了單允辛的福,老師講課的進度加快了,特彆是英語,對她來說完全就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她昨天冇有預習到,這會兒要趁著記憶深刻趕緊記下來。
尤聽容正埋頭整理筆記,感覺到頭頂多了一片陰影,她冇有抬頭都知道是誰,但冇有理會。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單允辛倒是長進了,冇有像之前一樣冇眼色地找存在感,隻是安靜地站在旁邊。
其實她想錯了,單允辛並不是長進了,而是看尤聽容看呆了。
他個子高,尤聽容又是坐著的,從他的視角,尤聽容烏黑圓潤飽滿的發頂,伸著雪白沁粉的手指點著英語書上的單詞,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拚,低聲念著,可愛的要命。
這一瞬間,單允辛腦中的神經飛速運動,他幾乎能透過眼前的尤聽容想到了他們的女兒的模樣,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與此同時,靠在班級門口等著和單允辛做飯搭子的襲項:他是看新同學看傻了麼,我要餓死了呀,還看看看,看個屁呀!
番外二:18、可愛
此時的單允辛完全不能體會到襲項的心酸之處,他的心裡眼裡就隻有埋頭苦讀的尤聽容,恨不能將尤聽容被陽光染的金燦燦的睫毛都數清楚。
見單允辛戀愛腦上頭,襲項垮著臉走近,恰巧有一個單詞尤聽容反覆拚讀幾次還是錯了,單允辛這才微微俯身,壓低聲音糾正她的讀音。
襲項發誓,他和單允辛認識十七年了,從來冇有聽過單允辛用這麼溫柔的聲音說話,溫柔的簡直要膩死人了。
他看出來了,自己就是個多餘的……
襲項陰氣森森的離去,單允辛眼睛都冇轉一下,隻看著隨著自己的糾正,尤聽容的指著單詞的手一頓,念單詞的聲音也停了下來。
教室裡此時已經空蕩蕩的,中央空調也定時關閉了,學生們的喧囂更是遠的幾乎聽不見,寂靜的教室裡,單允辛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單允辛看著尤聽容緩緩抬頭的動作,冇由來的有些緊張,微不可察地嚥了咽口水。
尤聽容遲疑片刻才抬頭,她原本是不想理會他的,畢竟已經明確的知道,眼前的人並不是她同床共枕多年的陛下,他們都可以換個活法。
可在單允辛溫柔到小心的態度下,尤聽容終究是有些不忍,想了想,就算隻是普通同學,她也冇有必要拒人於千裡之外。尤其,是在單允辛主動幫助的情況下。
尤聽容捕捉到了單允辛吞嚥的動作,勾起了一個淺淺的笑容,在單允辛呼吸都緊張到凝滯之時,終於做出了迴應。
她學著單允辛方纔的念腔重複了一遍,“這樣麼?”
單允辛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尤聽容這是迴應他了!
立刻提振精神,有些憋憋屈屈地將腰躬的更低,伸著手指頭,小心翼翼逐個指著小小的字母一個個拚讀。
尤聽容跟著他慢慢地念,單允辛的發音很準確,因為聲音放輕顯得低沉而有磁性,比她跟著手機讀清楚多了。
隨著尤聽容的手指確認似的跟著劃過書頁,單允辛停滯在半空的手指和她擦過,單允辛的心跳猛的加快了一點,心中有些癢絲絲的。
尤聽容做事一向認真,學起來就沉溺進去了,完全冇有發現單允辛的異常。
單允辛看著一心隻讀聖賢書的尤聽容,強自讓自己的聲音放鬆了下來,在尤聽容複習完了今天課堂上學習的內容之後,才狀似隨口地試探道:“同學一場,正好我英語好,你的英語有什麼不懂的,以後我都可以教你,你……要不要搬回來坐?”
單允辛發誓,他這輩子都冇有這麼客氣地和人說話,更遑論這樣親近一個人,隨著他的話問完,心臟已經不聽使喚地緊張起來。
尤聽容收拾筆袋的動作一頓,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眼單允辛,對於十八、九歲的少女而言,青春期的感情是懵懂的、遮遮掩掩的,可她不是。
兩輩子加起來,她都算不清自己的年紀了,說一句看透世事也不為過的。
單允辛那雙黑燦燦的眼睛裡的青澀而彆扭的情意,已經瞞不過她了。
尤聽容看著單允辛尚且青蔥爽朗的俊臉,禁不住笑了,明明已經時光流轉、人事皆非,他竟然……難道這緣分還真是斬不斷、甩不脫麼?
單允辛被她的笑給晃了神,也跟著勾了勾嘴角,心中雀躍不已。
他不想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好像能輕易被拿捏,有些匆忙地移開了視線,怕被尤聽容看出什麼來,脫口道:“我是想照顧一下新同學,看你太笨了,這麼簡單的單詞都不會……”
尤聽容這一次冇有被他的話氣的七竅生煙,還溫溫柔柔道:“你真好,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單允辛心裡美的跟什麼似的,自顧自地安排上了,“你等下把座位換回來就可以了,我下午跟劉老師說……”
尤聽容將他的喜色儘收眼底,笑容不改,不緊不慢地拉上了書包,這纔開口打斷他,“謝謝你的好意,不過還是不麻煩你了。”
“什麼意思?”單允辛聲音裡的雀躍稍頓,緊張了起來。
尤聽容拿起了串著鑰匙的飯卡,一副好無所覺的樣子,含笑回答道:“我坐這裡挺好的,你不是喜歡清淨麼?我就不打擾你了。”
單允辛聞言第一時間就想否認,他不覺得尤聽容對他是打擾。
可單允辛才張口,尤聽容又搶了先,“我跟班長坐也很好呀,班長成績好,脾氣好,又熱於助人,我有不懂的都可以問他。”
單允辛胸腔裡那顆亂竄的心迅速的冷寂下來,腦子裡迴盪著尤聽容的話,滿腦子都是“班長”“好”,連起來,反正就是寧然這裡也好,那裡也好,尤聽容在他和寧然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寧然……
“總之……”在單允辛有些蔫吧的目光下,尤聽容做了總結陳詞,“今天謝謝你了,我去吃飯了。”
尤聽容說了聲再見,起身離開,轉身的功夫,臉上笑容漸深。
單允辛眼睛都木了,完全搞不清狀況,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明明剛纔還好好的,尤聽容對自己說話那麼溫柔。
他們兩個人湊在一起學習,彆提有多合拍了,怎麼就再見了?
單允辛正是熱血的年紀,臉皮也厚,即便剛剛受了打擊,到底冇忍住,還是舍下麵子三兩步跟了上來,“正巧,咱們一塊吧……”
尤聽容迅速收起笑,一路上恰到好處地和單允辛聊了兩句。
單允辛在得知尤聽容不耐曬之後,看了看毒辣辣的太陽,都顧不得心裡的疙瘩了,乾嘛換了一邊走,用自己的影子將尤聽容擋了個結結實實。
即便是這樣,等走到了食堂,尤聽容的臉還是被曬紅了。
她倒是習慣了,可單允辛看著她白皙的麵板變成這樣,可緊張壞了,拉著她坐到了空調口,“下次我給你帶傘,我家裡有,大黑傘,不……我今天下午就讓人送來。”
說罷,似乎生怕尤聽容再拒絕,乾脆丟下一句,“我幫你打飯”而後大步走去了取餐口。
尤聽容看著他著急忙慌的背影,噗嗤笑了,以她這樣沉穩到了有些溫吞的心境來看,單允辛現在這毛手毛腳的樣子,倒真有點……可愛?
番外二:19、矛盾
人不算多的食堂裡,單允辛的出現還是引發了一陣驚呼,不過不是因為他這個人,而是他手裡的托盤,兩隻手一邊一個,上麵擺滿了盤碟碗盞。
還有男生小小地羨慕了一波他手臂上的肌肉,畢竟這麼些東西堆在一起,要這麼穩穩噹噹地托舉著,可得要些力氣。
尤聽容聽見東西,看見掛滿東西的單允辛也是一驚,起身想要接過一個。
單允辛一疊聲地製止她,“很重,你彆燙著……”
單允辛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尤聽容的手,將兩個沉甸甸的托盤放在了桌上。
擺放間,眼尖的尤聽容注意到了單允辛端湯的手,他的指尖和虎口都是紅通通的,顯然是在取餐的時候東西太多了不慎被燙到了。
尤聽容眉頭微微皺了皺,忍不住數落,“既然知道燙,還一次端那麼多?”
尤聽容的視線落下的瞬間,單允辛將手縮了回去,有意無意地背在了身後,“我皮糙肉厚的,不怕燙。”
“不知道你愛吃什麼,我就都買了些。”單允辛的手怕不怕燙還有待商榷,可麵對尤聽容帶著關心的話,單允辛心裡卻是滾燙的。
他臉上的笑冇有一點要遮掩的意思,還找理由道:“我去拿餐具。”說著,還是根本不給尤聽容反應的時間,就轉身大步去了。
尤聽容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歎了口氣,若是從前那個單允辛皮糙肉厚她還是認同的,畢竟是有一身的武藝在身,手上裹了一層繭。可現在這個……十七歲的年紀,又是豪富出身,說一句十指不沾陽春水也不為過,估計乾過的最重的活就是打籃球了。
這麼一想,尤聽容轉身去了賣冷飲的視窗。
等單允辛咧著笑急匆匆拿了餐具回來,不過看到空蕩蕩的座位時,臉上的雀躍頃刻之間冷了下來。
尤聽容回來,看到的就是整個人蔫巴了下來的單允辛,不誇張地說,她幾乎能看到他耷拉下來的尾巴。
“單允辛。”隱下笑意,尤聽容從後麵喚了他一聲。
幾乎是立刻,這個足足比尤聽容高兩個頭大男孩整個人都精神一振,原本有些沮喪的頭抬起來了,轉過頭來看她的眼睛更是亮的好似能發光,“我還以為……”
單允辛起了個頭,就冇說了,他也覺得自己怪怪的。
尤聽容率先解開尷尬的局麵,她揚了揚手中的冰袋,“我去拿這個來。”
單允辛立刻緊張起來,“你哪裡燙著了?我就說了燙的,你怎麼不等我來端……”
單允辛一句接一句,連珠炮彈一般的問題砸下來,有些慌手慌腳地放下手中的餐具,伸手要拉尤聽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尤聽容好不容易纔有機會開口,“我冇事。”
單允辛此時也仔仔細細地看過了尤聽容的手,確實什麼事都冇有,不過既然人家好端端的,他拉著人手的動作就立刻變的冒昧了起來。握著軟呼呼的手指頭,單允辛的手指都僵直了,一時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溫糯纖軟的觸感包圍了他的指節,單允辛垂頭,尤聽容反手將他的手握住了。
在單允辛呆愣之際,拉著他坐下,將他的掌心平展開,果然看到他的虎口和掌心現在還是紅的,指尖觸碰上去,帶著燙意,還好不嚴重。
單允辛看著她燦白沁粉的指頭劃過自己的掌心,心都酥了,掌心燙不燙已經感受不到了,但耳根的火熱已經開始讓他兩頰痘跟著發燒了。
這種灼熱在尤聽容將冰袋按在他掌心後,愈發難以控製,就在單允辛腦子亂成一鍋粥之時,尤聽容的聲音響起,“今天就算了,以後彆幫我打飯了。”
暈乎乎的單允辛艱難地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臉上的熱意陡然褪去,直愣愣地看著尤聽容還帶著淡淡擔憂的臉,有些難以置信,“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牽扯了,隻想止步於同學,高中同學,尤聽容在心中回答道。
即便已經想好了,可在看到他澄亮到隻剩下自己影像的眼瞳,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話好像噎在了喉嚨裡。
尤聽容將他亂動的手放好,重新敷上冰袋,眼睫低垂,沉默片刻後才道:“我可以自己打,而且……這麼多我也吃不完。”
一聽是這個原因,單允辛毫不猶豫地信了,忍不住笑了,明顯地鬆了口氣,“嗨~這有什麼,你吃你喜歡的,剩下的我包圓了,不會浪費的。”
他的語氣冇有絲毫遲疑,此時他完全忘了,自己什麼時候吃過彆人剩下的東西?
更彆提,尤聽容的話明明一聽就是搪塞之詞,他卻絲毫冇有深想,或者說,不願意深想。
尤聽容拿著冰袋的手微微緊了緊,看了眼擺了半個桌子的東西,笑了,“你吃的下?”
單允辛跟著看了一眼,喉嚨也有點發緊,他又不是豬,怎麼可能吃的下這麼多。
他從小到大就冇聽過節約兩個字,隻要想要的東西,買就是,哪裡會考慮浪不浪費?
可剛剛尤聽容的語氣明顯就是介意食物浪費的,他才第一次和她一起吃飯,就浪費糧食,肯定會惹她不高興的。
她不高興,說不定……就再也不和他一起了!
一想到這麼嚴重的後果,單允辛的表情變得十分凝重,他毫不猶豫道:“我吃的下,我胃口大。”
尤聽容盯著他看了半晌,看的單允辛眼皮都有點撐不住了,才終於收回視線,說了句,“那好吧。”
接下來,尤聽容隻喝了碗湯,吃了一份蛋包飯套餐,就開始擦嘴。留下單允辛麵對著自己“哢哢”一頓刷卡留下的惡果。
尤聽容看著他從一開始地大口大口吃,到後來明顯有些力不從心,即便如此,他還一直笑嗬嗬道:“吃飯要慢慢吃,好消化。”
本想讓他知難而退,最好能不耐煩地離開的尤聽容,在看到單允辛吃的臉上都有些痛苦之色時,終於伸手壓住了他的手,“彆吃了。”
單允辛臉上是不甚明顯的慌張,“我能吃下……”
“我說彆吃了。”尤聽容語氣強硬。
這一刻,尤聽容冇由來地有些惱了,是對自己。
此時的她因為讀書晚些,也是比單允辛大兩歲的,加之前兩輩子的閱曆,她總有一種欺負人的感覺。
以前的事跟單允辛無關的,他隻有十七歲,隻是一個情竇初開,懵懵懂懂向她獻殷勤的少年。
番外二:20、我要換位置
“單允辛。”尤聽容定了定心,讓自己的態度平和了些,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了單允辛,輕聲問道:“你為什麼非要給我打飯?”
單允辛被問的一愣,心臟漸漸加速,腦子也繁亂起來,好久冇有說話,好像這是一個很難的問題一樣。
答案好像可以呼之慾出,又似乎令他自己都摸不明白。
不過單允辛並不糾結,他想就是想、願意就是願意,在搞明白緣由之前,他先在尤聽容冇有絲毫動搖的目光下意識到,尤聽容好像……並不願意和自己一起?
意識到這一點,吃進胃裡的東西變得堵心起來,單允辛身體的心臟一起難受了起來,有些生硬地答道:“我熱於助人,行了吧?”
“怎麼?隻許你的寧班長熱心又人品好,不許我熱心腸?”單允辛語氣衝了起來。
他也是無法無天長大的大少爺,從小到大隻有彆人巴結忌憚他,從來冇有落於他人的時候,更何況,這個嫌棄自己的還是……
單允辛看著尤聽容平靜到有些冷酷的麵容,想起了她對寧然的親近溫和,明明他也可以的。
她想好好學習,他也可以教她功課,可以比寧然做的更好。
更何況……明明是尤聽容先招惹他的,她先主動坐他旁邊,先戳他背,先、先喜歡他的……
這叫什麼?始亂終棄!
單允辛這麼一琢磨,瞬間理直氣壯了起來,落在尤聽容眼裡,此刻的單允辛活脫脫就像一隻氣的從鼻子裡噴氣的倔牛,燦黑的眼瞳亮晶晶的,氣鼓鼓的,彷彿隻要尤聽容再說一句不如意的,就要當場撒潑。
尤聽容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好吧……還是頭奶唧唧的小牛。
“我冇有跟寧然一起吃過飯。”尤聽容順毛擼,“也不會讓他給我打飯。”
末了,尤聽容還微笑著說了一句,“今天謝謝你,謝謝你教我讀英語,謝謝你幫我打飯,幸苦了。”
幾乎是立刻,單允辛就像被戳了個洞的小皮球,充盈了胸腔的悶氣跑了個乾淨。
“你知道就好。”單允辛小聲道。
接下來,尤聽容畫了十五分鐘,跟單允辛闡述了,為什麼自己不需要他打飯,理由充分、論據完整,才終於讓單允辛歇了這個心思。
不過單允辛還不傻,立刻提出另一個要求,“那你買你的,我買我的,我們也可以一起來食堂吃飯。”
尤聽容瞥了他一眼,單允辛一臉的理直氣壯,他是一點都冇察覺自己的要求很奇怪。
尤聽容隻能開口提醒,“我也冇跟寧然一起吃飯過。”
“嗯。”單允辛點頭,臉上有點滿意,“所以呢?”
尤聽容壓住自己抽搐的嘴角,“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女生跟女生一起約飯,男生跟男生一起,咱們兩……”
尤聽容的手指在二人之間比劃了一下,“男女授受不親,不太適合老坐在一起吃飯。”
看著單允辛垮下來的臉,尤聽容生怕他再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言論,特意補了一句,“而且被其他同學看到了,再傳到老師耳朵裡,回頭找咱們談話……”
單允辛的不悅之色稍退,原來是怕被老師發現呀,這有什麼要緊的?彆說班主任,就是校長看到了,也隻能撇過頭去當自己是瞎子,虧得她緊張兮兮。
不過!
單允辛心頭又雀躍起來,她說“我們”,所以還是因為擔心我的。
單允辛嘴角悄悄翹了起來,有些彆彆扭扭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尤聽容見他並不是油鹽不進總算是鬆了口氣,收拾好東西,端起空了大半的餐盤預備放到回收處。
單允辛伸手搶過,飛快地補了一句,“咱們小心點就是了,悄悄的。”
說完,單允辛好似不好意思地端著兩個托盤腳步如風地走開了,留下尤聽容愣在原地,心裡隻覺得離了個大譜。
尤聽容看著單允辛腳步輕快的高挑背影,覺得他和自己好似根本不在一個頻道,她是真想撬開他的腦瓜子瞧一瞧,他究竟在想什麼?
不是……他們兩到底有什麼事要偷偷摸摸的?
雖然想不通,可尤聽容也不打算和他再糾纏掰扯,不做迴應,藉著午休,單允辛再怎麼無法無天也不能跟到女寢裡,二人這才分開。
因為今天中午的事,尤聽容打定了主意,以後再也不拖拖拉拉了,下課鈴一響就走,不給單允辛作妖的機會。
單允辛的心高氣傲從來就冇有變過,如此來那麼幾次,他就明白自己的意思,他絕對不是拿熱臉貼冷屁股的人。
可她想躲,也得先問問單允辛肯不肯應,單允辛心高氣傲不假,但那執拗勁也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還是個妥妥的行動派。
當天下午,劉老師的辦公室就來了位稀客。
劉老師開完教研會,拿著會議記錄本一進辦公室,就發現辦公室的氣氛安靜的過分,明明已經快到了下班的時候,平常還會八卦聊天的同事們一個個都兢兢業業地忙活著手頭上的事,聽到他進門的聲音,也是頭都不抬。
劉老師轉過桌角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這纔看到了被隔板擋住單允辛,比起辦公室的老師,單允辛的姿態更像主人。也難怪,聽說學校的投資單家占了大頭,圖書館、宿舍樓和幾棟教學樓都是單家捐的。
辦公室的窗戶半開著,他歪坐在轉椅上,俊美的臉龐上投了一道斜斜的金光,將他的發頂勾出了一圈金邊,整個人冷淡又矜貴。
而這個大少爺此時正低著頭,嘩啦嘩啦地翻著辦公桌上的作業,手上拿著紅筆,正在作業上批註著什麼,劉老師定睛看了,是尤聽容的作業。
“單允辛同學,找老師有什麼事麼?”劉老師出聲詢問。
“劉老師,我要換位置。”單允辛頭都冇抬,手中的紅筆不停,將尤聽容作業中的錯題仔仔細細地糾正,步驟一點都冇跳,字跡也是少有的端正。
番外二:21、過河拆橋
劉老師腦中的那根弦立刻繃緊了,看著氣定神閒的單允辛,即便心裡已經有了猜測,還是打著哈哈問道:“單同學不是很喜歡現在的位置嗎?怎麼突然要換位置?”
單允辛的紅筆在尤聽容的作業本上打下一個大勾,臉上帶了點笑意,這道題的知識點是他上次新學的,或許是因為心情好,對於劉老師的明知故問也顯得很有耐心,回答道:“我不打算出國了,高二了,我打算衝一把了,坐前排看黑板更清楚。”
劉老師嘴角微抿,對單允辛究竟是想看黑板更清楚還是想看什麼更清楚,他們二人心知肚明。
但即便如此,劉老師作為老師,還是不願看到單允辛去乾擾尤聽容的,當即笑道:“你有這個想法當然好,那一會兒晚自習前,你跟陸仟換個位置吧……”
陸仟的位置是教室中心的第一排,就在講台前麵,彎眉完美契合單允辛的要求。
不過,這個答案顯然不合單允辛的意,單允辛的嘴角的弧度還冇放下,但是眼神立刻冷了下來,他拿筆的手停住了,偏頭看向劉老師,“劉老師,我要坐寧然的位置。”
劉老師嘴角的笑容有些牽強,但還是儘力說服道:“寧然雖然坐第一排,但已經貼著牆根了,容易放光,而且,垃圾桶也在前麵……”
“劉老師。”單允辛開口打斷他,還是勾唇的模樣,但其中的意味已經完全變了,淩厲的劍眉微揚,滿臉的張揚,“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要的不是位置,是合得來的同桌,我看新同學就很合適。”
明明麵前的還是個孩子,但劉老師卻感受到了很強的壓迫感,他將其歸咎於這個孩子背後強大的家世能量,用師長的口吻道:“就是因為尤聽容是新同學,纔到新環境裡,剛剛跟寧然熟悉一點,這麼頻繁的換位置對她冇有好處,隻會分散她的注意力。”
單允辛眼中的不悅更深,心道,你懂個屁,我就是要分散她的注意力,省的她眼裡嘴裡都是那個寧然。
劉老師語速很快,繼續道:“再說了,寧然成績好,他們在學習上也可以互相幫助,我看這次周測,尤聽容的數學進步就挺大的……”
“劉老師,你恐怕是誤會了。”單允辛手中的作業看到了最後一頁,不薄不厚地作業一合,站起身來,一米八五的身高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什麼?”劉老師心裡有些忐忑。
“我不是在提出請求,而是出於禮貌和尊重知會您一聲。”單允辛嘴角還掛著笑容,甚至微微咧開,看起來青春洋溢,隻是笑意不及眼底,即便身上穿著寬鬆的運動衫,也完全是上位者的姿態。
總而言之,此時的單允辛哪裡還有在尤聽容麵前的青澀和笨拙,當然,若是尤聽容看到了,對這樣的單允辛應該也不會陌生。
就在劉老師不上不下十分尷尬甚至有些難堪的境況下,單允辛輕笑一聲,施施然道:“不過……俗話說得好,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還是希望,咱們師生之間能夠友好溝通,體麵地達成一致,老師覺得呢?”
說罷,也不等劉老師答話,在劉老師僵硬的笑容下,單允辛微微頷首致禮,風輕雲淡地留下一句,“辛苦老師了。”
進教室的第一件事,單允辛先在尤聽容麵前刷了一波存在感,“你昨天的數學作業錯了兩道。”
尤聽容正在畫電路圖,聞言抬頭,“你怎麼知道?”
單允辛眼瞳中笑容洋溢,狡猾地賣了個關子“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幼稚鬼。”尤聽容不輕不重地瞪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而後有些嫌棄地擺手趕他,“趕緊走,彆擋著我看黑板。”
單允辛臉上笑意更深,聽話地讓開身體,離開的腳步很輕快。
周圍的人都看愣了,若不是他們的耳朵都好著,隻看單允辛的表情,隻怕會以為新同學說了什麼甜言蜜語呢。
當然,或許這在單允辛耳朵裡,已經算是甜言蜜語了。
單允辛回了位置,襲項已經坐到他旁邊了,正在翻他桌上的數學書,看見單允辛過來,一副大開眼界地樣子道:“不是吧,單哥,這纔多久的工夫,你這幾章的居然就做滿了筆記!”
單允辛看見他,立刻變了臉色,有些不耐煩地把書搶回來。
襲項又去拿單允辛的練習冊,“你居然連練習題都寫了!單哥,你彆不是被奪舍了吧!?”
襲項的聲音很大,引的前頭的人都跟著回過頭來,單允辛飛快地瞥了一眼,這些人中不包括尤聽容。
知道這一點,單允辛就冇有好臉色了,讓尤聽容知道他上進好學,逗她開心是一回事,給彆人當猴看又是另一回事。
“滾一邊去!”單允辛一掌呼到襲項的後腦勺,將練習冊抽出來,伸手撫平,都給他捏皺了,他還要跟尤聽容對答案呢。
襲項看著單允辛這副愛惜書本的模樣,眼睛都瞪大了,嘖嘖出聲,“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不當校霸了,改立學霸人設了?”
單允辛白他一眼,但是很明顯對“學霸”兩個字有點滿意,他看出來了,尤聽容喜歡學習好的。
單允辛微微勾了勾嘴角,對著襲項脫口而出“你懂個……”將“屁”字險而又險地收了回去。
“你懂什麼?”單允辛下意識地看了眼最前麵的尤聽容,稍稍壓低了聲音,衝襲項揚了揚眉,“我熱愛學習的心,你這個學渣是不會懂的,我不和你等為伍,彆壞了我的風水。”
“咦咦咦~”襲項白眼都要翻上天了,陰陽怪氣地學著他的語氣,“熱愛學習?你熱愛的是學習麼?”
不過很快,當天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後,劉老師開口把單允辛調到了寧然的位置,把寧然往後挪了一個,襲項是真的體會到了單允辛的決心。
無論是對尤聽容的決心,還是對學習的決心。
抑或,是對襲項“割席分坐”的決心……
對此,被單允辛嫌棄風水不好的襲項表示,單哥,你還記不記得,是誰給你指導的曲線救國的戰略?這河還冇過呢,你就要拆橋了?
番外二:22、新晉卷王
單允辛重新坐到了尤聽容的旁邊,這段時間反覆無常的心緒也跟著在一瞬間平息,整個人心氣都順了。
雖然單允辛對其中的緣由深究不清,但他知道,那些都是無足輕重的事,隻要能守著這個人,就夠了。
當然,這是單允辛的心裡活動,一派氣定神閒。若是此時有一麵鏡子,他就會發現,自己的神情是多麼得意,嘴角的笑容就冇下去過,就連微挑的銳眸都帶了些弧度,帶了些鈍鈍的傻氣。
尤聽容瞥了眼興奮異常的單允辛,默不作聲地挑了挑眉,垂目看著手中的題本。
然而她這麼一個小動作也冇被單允辛忽視,他立刻湊過來,“是哪裡不會麼?”
大夏天的,即便在空調房裡,單允辛的體溫也像一個大火爐,他一靠過來,尤聽容感覺周身的溫度都要高上亮度了。尤其單允辛肌肉流暢的胳膊還露在外麵,即便尤聽容已經在現代這套著裝規範中適應了六年,還是有些不自在
尤聽容忍不住微微歪了歪身子,拉開了二人的距離,搖了搖頭,“冇有。”
單允辛察覺到了她的動作,一整天舒暢的心情泛起了波瀾,他尚且不明白緣由,既不知道自己氣什麼,也不知道尤聽容為什麼對他那麼冷淡,隻能直直地盯著她。
晚自修已經開始了,高中教室裡向來是安靜的,就是不學習大家也已經到了有自己世界的年紀,可尤聽容能感覺到單允辛那股紮人的視線。
在這股凝神下,尤聽容用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寫完了一頁數學題,翻頁的時候,尤聽容隻能直麵挑戰。
尤聽容本來的心情是有些心煩意亂的,可在轉頭後,對上蔫頭蔫腦,委屈地嘴巴都要扁起來的單允辛時,變成了無可奈何。
尤聽容的語氣放緩了些,“怎麼了?”
單允辛敏銳地察覺到了尤聽容的視線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會兒,於是,嘴巴徹底扁起來了,隻是他還有那麼點僅存的羞恥心,支起一隻手,擋著側臉避免來自後麵的視線。
而後,就著這幅猛男賣萌的架勢,開口道:“你都不理我。”
說話時,單允辛的聲音很輕,他自己聽著心裡都有點發毛,另一隻手猛揪自己大腿,殷切地看著尤聽容的反應。
“哪有?”尤聽容卻似乎很吃這一套,甚至勾起了一抹安撫似的笑容,“在上晚自習呢,要安靜一點,不能打擾彆人。”
說完,尤聽容還輕輕“噓”了一聲,伸出手指戳了戳單允辛還扒在他桌沿的手。
力道很輕,可這一次,單允辛一句話冇說吭,立刻轉正了身體,也翻開作業。
尤聽容擺平了搗亂的人,繼續埋頭苦想手頭的題目,就在她想的腦殼都刺撓刺撓地發癢的時候,手肘處傳來了刺撓的動靜。
轉頭,一張折起來的紙條放在了兩人的桌縫處,好吧,說是紙條其實有點謙虛了,那是一張A4紙,就對摺了一次,大的離譜。
尤聽容下意識地看了眼講台,她知道傳紙條屬於課堂違紀行為,今天晚自習坐班的剛好是劉老師。
尤聽容這一抬頭正好對上了劉老師的視線,二人一時之間都有點僵住了,尤聽容是因為做了這麼久的好學生,第一次違紀被抓到了,心裡難免緊張。
而劉老師比她更慌,按理說他是該管的,可奈何這傳紙條的人實在不好惹,二人僵持之際,單允辛得寸進尺。
白紙的一側,壓了一根手指頭,推著這張紙條蹭到了尤聽容的眼皮子底下,劉老師隻能抽搐著眼角把自個的眼珠子轉了個彎,隻當自己什麼都冇看見。
尤聽容見此,也隻能將紙條接過來,開啟,已經做好了被雷個裡嫩外焦的準備了,卻冇想到,白紙上用十分工整的字跡寫的是兩道題的解題步驟。
尤聽容翻了翻自己的作業冊,正好是她現在想不出的這道題還有剛剛寫完的一道大題,和單允辛的答案一對,她就知道自己做錯了。
尤聽容呆了片刻,在紙上寫了兩個字“謝謝”,而後想了想,又畫了一個笑臉,傳了回去。
單允辛拿紙條的速度就快多了,幾乎是紙條一過界,就被他抽過去了,等看到那個笑臉,更是跟戳著他的笑點一樣,笑的嘴都咧了。
尤聽容看著他喜形於色的側臉,心情複雜,最終也冇想出個所以然來。
算了,就這麼著吧。
——
所幸,單允辛這個人根本不需要尤聽容想明白,他精力旺盛的很,即便尤聽容冇有迴應,他依舊圍著人打轉。
高二下學期,縱然班上有一半的混子,但在期中考試之後,眾人見識到了新一代卷王的誕生,學習的氣氛還是漸漸起來了。
這個卷王就是前校霸,現學霸,單允辛。
對於單允辛這個跟踩了電門似的進步速度,就是劉老師也覺得不可思議,他眼看著一次次周測、月考、期中,單允辛的成績原地起飛,邁入了年級前一百。
從教二十年,第一次,劉老師懷疑起自己所受的教育培訓,原來這麼多年老師們對早戀的打擊是大錯特錯的麼?對付熱血沸騰、桀驁難馴的男高中生,最好的方法,竟然是給他找個追求物件?
期中試卷一發下來,全班都震驚了,尤其是單允辛球隊的那一堆人,比單允辛還得意,一句“臥槽”走天下。
單允辛把人轟走,拿著得分漂亮的試卷坐回了尤聽容的身邊,隨著上課鈴響,他收穫了各科老師相當鄭重的表揚,班上更是掌聲不斷。
可被表揚的人,隻是嘴角含著收斂的笑容,小眼神一個勁地往尤聽容臉上飄,就連試卷放的位置,都擠著二人的桌縫,生怕尤聽容看不到似的。
尤聽容跟著鼓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恭喜,你真厲害。”
身邊人的嘴角抑製不住地飛揚起來,鋒利精緻的眉眼似乎也隨著主人的好心情變得柔和起來,宛如正午的陽光,耀眼奪目。
明明心情已經起飛了,可單允辛看了眼坐在尤聽容身後的寧然,寧然這次依舊穩坐年級第一名的寶座,拿著多門滿分的卷子,神情平靜、寵辱不驚。
單允辛立刻正了神色,十分含蓄謙遜道:“過獎了。”
話是這麼說,可尤聽容看著單允辛的通紅的耳朵尖,顯然是口不對心。
番外二:23、緋聞
猶如求偶的孔雀,單允辛在尤聽容麵前全方位、三百六十五度地顯擺完了,才強壓下興奮,湊到了尤聽容的身邊,“我跟你講題目吧。”
單允辛一邊說,已經十分熟練地將自己的試卷、草稿本和不同顏色的彩筆拿了出來,一副要大乾一場的樣子。
他興致勃勃,尤聽容開口婉拒,“算了吧。”
單允辛緊張起來,臉上的笑容一收,直勾勾地看著尤聽容,“嗯?為什麼?”
他一邊問,一邊斜著眼睛往坐在後排的寧然身上飄,微抿的嘴唇精準地傳達出心裡話。
你說,你是不是有了新歡……呸,新的學習搭子?
寧然正改題呢,感受到前頭傳來的灼熱視線,有些茫然地抬頭。
未免波及無辜,尤聽容指了指單允辛的身後,“試卷老師上課會講的,倒是他們好像找你有事。”
單允辛回頭,襲項和幾個籃球隊的男生勾肩搭背地湊在一起,正拚命給他使眼色,“單哥牛逼呀,這不得慶祝一波?”
要是以前,單允辛絕對帶著人吃喝玩樂一條龍嗨個夠,更何況今天還是週五,可以玩個通宵。可現在,顯然這幫兄弟們捆在一塊也冇有尤聽容一個人的份量夠。
單允辛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冇空,不去……”
不等他說完,襲項就帶頭“噓”出了聲,“不是吧,單哥,你這重色輕友也太過分了。”
“就是,隊長,你自己算算,自打這學期開學,你有多久冇跟兄弟們聚,就知道圍著……”
不等人將尤聽容道名字說出來,單允辛就著急忙慌地打斷,“瞎咧咧什麼呢?我是忙著學習。”一邊說,單允辛一邊緊張地看了眼尤聽容。
“喲!”眾人起鬨聲更甚,“忙著學習呢!?哈哈哈……”
尤聽容微笑地看著這些男生笑鬨成一團,感受著充滿煙火氣的氛圍,推了推單允辛,“彆人都等了好一會了,去吧。”
此言一出,這不,方纔還滿心學習的單允辛立刻一百八十度掉頭,臉上掛著襲項等人看不懂的笑容,一招手,“今天我請客。”
“哦吼!”不愧是籃球隊的,一個個一蹦三尺高,一擁上前,起鬨著要幫單允辛收拾東西,催著人快走。
這麼一群人圍上來,單允辛這個一貫雞毛的人也冇吭聲,揮著手把人趕開,自己將書本齊齊整整的收好,心裡還琢磨著尤聽容的話。
嘻嘻嘻,她說襲項等人是“彆人”,那、那自己和她,是不是就是自己人了?
在催促聲中,單允辛收拾好了東西,看著還在收書包的尤聽容,聲音立刻不自覺地放緩了,“那我走了。”
尤聽容點頭,笑著回了句,“再見。”
“再見。”單允辛把這兩個字在嘴裡砸麼了一圈,步子都邁出去了,又想到了什麼一般,又轉過頭來,叮囑道:“你不會的題目,等下週一來學校,我跟你講。”
尤聽容看了眼卷子,她週末肯定會查資料的,但看著單允辛殷勤的目光,再看門框上一個壘一個跟串糖葫蘆一樣的腦袋,她還是答應下來。
單允辛這才鬆了口氣,從新將包背好,尤自不放心地重複,“你要記得啊。”一邊說,一邊還看了眼寧然。
襲項看著單允辛這不值錢的模樣,有些看不過眼,上前兩步,拖著人走了,“你怎麼婆婆媽媽的,走了走了……”
就是這樣,單允辛被扯著書包經過窗戶時,還隔著透明的玻璃對尤聽容揮了揮手。
等單允辛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同學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落在了尤聽容身上,眼中儼然寫滿了敬佩。
紀律委員正巧路過,衝著尤聽容無聲地比了個大拇指,高手,這纔是真正的高手。
天知道,一班的紀律有多難管,可自打尤聽容來了,不動聲色就擺平了最大的刺頭,有單允辛做例子,其他人就老實多了,這難道……就是愛情的力量?
尤聽容緩緩掃視過教室,同學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埋頭在手機螢幕上戳戳戳,尤聽容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她已經能想到校園論壇上又會多出些什麼熱帖了。
進新學校半個學期,尤聽容也跟班上的女生混熟了,也曾在她們興致勃勃地安利下上論壇看過。
怎麼說呢,作為當事人,看著各種視角的偷拍,然後由第三人稱的筆者闡述著她和單允辛這段無中生有,卻好似天雷勾地火的感情,屬實是有些吃不消。
尤聽容現在還記得,同學們再看到她淡定否認緋聞的時候,那副失望的樣子。
其中以宣傳委員最萎靡,“看你這表情,還真冇戲,虧得我磕了那麼久的CP,居然be了。”
不過這段緋聞的影響力,比尤聽容想的更大。
除了上課,尤聽容為了減輕父母的負擔,也讓兩位長輩能為她的大學學費輕鬆些,請師傅介紹了一份在茶館的兼職,每週週六和周天上午彈一陣琵琶。
茶館裝飾的古韻十足,聘請的表演者除了尤聽容還要不少民樂手,到了晚上熱鬨些的時候,還有一陣彈唱。
其中一個彈古箏的姑娘就是尤聽容在附中時的校友,叫詹娜,也是藝術班的,二人見的雖然不多,但相處幾年下來,也算知音了。
今天尤聽容揹著琵琶趕著太陽還未冒頭先到了茶館,即便是這樣,她還是出了一層薄汗,正拿著麵巾擦汗的工夫,詹娜就一把勾住了她的手臂,“聽容!你終於來了!”
“怎麼了?”尤聽容一愣,趕忙把琵琶抱好了,生怕磕著碰著。
詹娜將她拖到了更衣室,探頭看了看,見周圍冇有人,這才一臉興奮道:“好呀你!這麼大的事都不告訴我,作為你的好姐們,你談戀愛的事,我居然還是通過彆人知道的!”
詹娜很興奮,手上握著手機,臉上也紅撲撲的,“我太牛了,你才轉學多久呀,一把就拿下了那朵高嶺之花……”
尤聽容這才從懵圈中回過神來,連忙叫停,“詹娜,這都是瞎編亂造的,我冇有、我冇有談戀愛。”
這三個字對尤聽容十分陌生,從嘴裡說出來,都要羞怯一下。
詹娜一愣,興奮搖晃尤聽容的動作微頓,“嗯?你冇有跟單允辛談戀愛?”
尤聽容點頭,“真冇有。”
番外二:24、你好渣呀
尤聽容神情認真,半點不似作偽,從詹娜手中解救出自己的手肘,就這一會兒的工夫,她的麵板就紅了一小塊,可見詹娜是真的很激動。
而尤聽容卻搞不明白,無論是學校裡的同學還是詹娜,他們為什麼會對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毫無關係的事那麼興奮?
尤聽容從包裡取出衣服,為了配合茶館古色古香的氛圍,作為茶館的演藝人員,她們也要更換著裝。
尤聽容的公服是一套墨綠的直裾漢服,她才脫了自己的短袖,動作飛快地披上雪白的長衫,正要繫帶子。
還陷在難以置信中的詹娜,又湊到她身邊,一手解鎖手機螢幕,一手挽過她的手臂,“你等等!”
尤聽容匆忙拉緊衣帶子,穩住詹娜道:“你彆急,我又不會跑,給我先換了衣服。”
詹娜這才鬆開了拉著她的手,騰出手來戳手機,好一頓倒騰,翻出來彆人發給她的照片,“這不是你麼?”
尤聽容一邊穿外衫,一邊騰出眼睛來順著詹娜的目光看向她的手機,上頭是一張有點模糊的照片,應該是論壇的截圖。
照片是學校,中心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生個子很高,身形修長、寬肩窄腰,在來來往往的學生堆裡十分紮眼,即便畫素很低,尤聽容依然認出來了,是單允辛。
照片中的男生穿了一身黑色的球衣,背後有鮮明的數字標識,氣勢張揚,可卻微微低著頭,甚至歪了點身子,一隻有力的手撐著一把大黑傘,遷就靠近著身邊個子矮了兩個頭的女生……尤聽容毫不意外地認出了自己。
在刺眼的陽光下,單允辛手中的黑傘完全傾倒向了身側,自己大半個身子都曬在陽光下,即便照片糊成這樣,也能看見他後背汗濕了一塊,貼在背上……
總而言之,無論當時的情景如何,就這張照片來看,二人之間的確是有曖昧在的。
尤聽容收回視線,如實點頭,“是我。”
詹娜又指著照片中打傘的男生,“那給你打傘的,是不是景高的一哥單允辛?”
尤聽容一邊繫上外袍的衣帶,一邊點頭,“是他。”
也許是尤聽容的神情太淡定,襯的詹娜有點大題小做,詹娜眨了眨眼睛,又把手機湊到了尤聽容眼前,翻向下一張照片,“那這個呢?是不是你和單允辛?”
尤聽容轉頭再看,照片的背景換成了食堂,是二人坐在一起吃飯,照片中二人對坐這,單允辛伸長了手臂,指尖攥著尤聽容的一縷髮絲,正將它繞到尤聽容的耳後,整體氛圍,那叫一個繾綣。
尤聽容看著照片,回憶起了當時的場景,那時她正抓緊這點點滴滴的時間背英語單詞呢,髮絲垂落在臉側,飄飄蕩蕩快到嘴邊了,她正要來挽,卻被單允辛搶先了。
尤聽容記得,當時她還禮貌道了聲謝。
彼時她對單允辛完全冇有設防,對他的靠近也冇有什麼不自在,況且自從來了這個新世紀男女之間的界限本就十分模糊,她是真冇放在心上。
可是現在看著照片,尤聽容這才意識到,他們之間的氛圍,是有多曖昧。
詹娜見尤聽容的不說話反而看照片看的出神,還以為自己點到了什麼重要的地方,笑道:“哎呀,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咱們倆誰跟誰呀?”
“再說了……這也不用我說,你們的事,整個S市訊息靈通點的都知道……”
“所以說是謠言。”尤聽容開口打斷她,在詹娜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認真補充道:“照片是我和單允辛,但談戀愛完全是子虛烏有的事。”
詹娜見尤聽容的神情不似作偽,完全冇有羞澀和隱瞞的意思,更多的反而是無奈,忍不住眨了眨眼,手指飛快地翻了一大堆照片出來,“那……那單允辛不是給你撐傘、同你一起吃食堂、要求坐你的同桌、還為你開始學習衝到了年級前一百名麼?”
“你說的都是真的,但是!”尤聽容迴轉過身,加重了語氣,“但是,這隻是同學間的幫助而已,我和他之間,僅限於普通同學之間的情誼。”
“如果要說的話,隻能說,單允辛同學熱於助人、友愛同學。”尤聽容在詹娜有些直愣的目光下自顧自道:“還有……”
詹娜有些崩潰了,感覺自己的三觀都要被重塑了,“還有啊?!”
尤聽容笑了笑,從包裡取出腰封,係扣上,繼續說完,“單允辛同學開始認真學習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任何人,這是對他自己有好處的,我為他的成績高興,但僅此而已。”
詹娜聽完尤聽容的一番話,再看尤聽容的眼神都不對了,尤聽容此時已經換好了直裾漢服,濃鬱的墨綠色罩在如玉的美人身上,營造出無與倫比的魅惑動人。
烏黑的青絲披散著,於幽深迷濛的黑眸相互映襯,為她添了幾分孤高冷豔。
更彆提,現在這個美人定定地看著自己,眼神堅定從容,就是詹娜都有點腿軟了,隻想衝她喊:姐姐,我可以!
也難怪調子高如單允辛會對她大獻殷勤,詹娜如是想到。
詹娜呆滯在原地,尤聽容見她冇事要說了,便抱起琵琶,準備去提前鬆鬆手、彈一彈,從詹娜身邊走過,“我先去練練手。”
“好。”詹娜訥訥地應了聲,目光落在自己即將息屏的手機上,看著照片上尤聽容和單允辛二人親近自然的情態,突然回過神來。
不對呀,男生和女生之間,一起學習、同出同進、一起吃飯……這些行為,跟談戀愛也冇差了呀!
而且,單允辛那是什麼人,妥妥的景高一霸,除了他們那圈子裡的能跟他走的近些,什麼時候跟人這麼親近?還給人忙前忙後、體貼殷勤,是什麼意思還不夠清楚麼?再看照片中尤聽容和他相處的從容情態,這不是……
說來也巧,詹娜的手機輕響了一聲,螢幕頂上挑出一個訊息,還是景高的那位朋友發來的。
號外號外,有同學在火鍋店遇到單允辛一行人了,球隊裡的人問起尤聽容,單哥冇否認!
這條訊息還冇自動消失,緊接著又是一條:“這就是預設呀姐妹,咱們一哥在十八歲之前坐上了早戀的末班車呀!
訊息的結尾,跟著的是個小小的煙花表情,可見吃瓜群眾的興奮。
可此刻詹娜同樣處於吃瓜的第一線,同一個瓜,隻不過視角不一樣,看著手機裡的訊息,結合著尤聽容撇清關係的說辭,詹娜看著尤聽容窈窕的背影,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好渣呀……”
番外二:25、責任在我
詹娜的聲音不大,但是早晨的茶館還冇有開業,來的員工寥寥無幾,更衣室十分安靜,這一句發自內心的感歎清楚地傳到了尤聽容的耳邊。
尤聽容的腳步不由得一頓,“什麼?”
尤聽容雖然不是個土生土長的網際網路原住民,但畢竟生活在學校裡,也冇有到脫離網際網路的程度,對詹娜所說的“渣”字是什麼意思,她還是知道的。
尤聽容前後幾輩子,處處與人為善,哪裡得到過這樣的評價,有些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渣?”
詹娜見她認真了,你彆說,尤聽容素來萬事不過心、沉穩淡然,乍一冷下臉來,還真蠻唬人的。但是兩個人是朋友,詹娜微微縮了縮下巴,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道:“嗯。”
“我哪裡渣了?”尤聽容見她也不是開玩笑的,也不急著去練琵琶了,儼然心態有些崩了,刨根問底道。
“你還不渣啊?”尤聽容問起這個,詹娜就有話說了,“你想想呀,人家單允辛,單家的獨子,妥妥的豪門貴公子、集團繼承人,這麼多年身邊連隻母蚊子都冇有,眼裡就隻有那個破籃球,現在對你鞍前馬後。”
詹娜晃了晃手裡的手機,提醒尤聽容剛剛纔看過的照片,“又是換撐傘又是打飯的,你們兩個人還一起吃飯,同進同出的,人官宣的真情侶都冇你們親近,就差捅破窗戶紙了吧?”
詹娜一邊說,手中的手機正好亮屏,新訊息傳來,白底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啊!!!單允辛買了個粉色的水晶花花髮卡,我的男神再也不高潔了,他被攀折了!!!”
感歎號之多,可見發訊息的人心中有多震撼。
而詹娜剛剛纔看完單允辛在食堂幫尤聽容撩頭髮的照片,這個髮夾給誰的不言而喻。
詹娜把手機舉到了尤聽容麵前,另一隻手一攤,“你看,現在人家也單方麵官宣了。”
尤聽容也看清了訊息,愣了片刻,立刻反駁,“這又不是我讓他做的……”誰稀得呀?她推都推不開。
可惜不等尤聽容為了自己的清白據理力爭完,詹娜就著急地打斷她,“我的好姐姐,你快彆說了,這可得虧你是個女生。”
“你換個角度想想,要是個男生做了這些事,接受了追求者的種種好處、跟人家同進同出,還堅稱隻是普通同學,都是彆人一廂情願……肯定要被罵上熱搜的!”
尤聽容順著詹娜的話那麼一想,臉上的理直氣壯也弱了些,“你要這麼說,還真有點道理……”
詹娜點頭,故作深沉地拍了拍尤聽容的肩膀,“孺子可教也。”
事實證明,她的這顆心放的太早了,尤聽容幡然醒悟的下一句話就是,“那我要跟他說清楚,我冇想跟他談戀愛,這些事以後再也彆做了。”
“什麼?!”詹娜猛地回過頭來,忍不住驚聲打斷,“你認真的?”
尤聽容點頭,還覺得奇怪,“不然呢,不是你說的麼,既然這樣的行為越界了,我當然要跟他劃清界限,不然……”
“不然……”詹娜隨口的評價顯然對尤聽容造成了很大的殺傷力,她現在提起這個還有些耿耿於懷,“不然人家還覺得我是渣女。”
“哎呦!”詹娜看著尤聽容認真的樣子,簡直想撬開尤聽容的腦子看看她究竟在想些什麼,“你到底為什麼呀?你很討厭他麼?”
尤聽容毫不猶豫的搖頭,就是不論那些前塵過往的舊事,十七歲的單允辛絕對不是個討厭的人。
“那你和待在一起很煩?不樂意和他相處?”詹娜繼續追問。
尤聽容想了想,再度搖頭,“也冇有。”
正相反,單允辛想討好一個人是很難拒絕的,他生的賞心悅目,雖然家境好卻並不聲張跋扈,為人雖然張揚卻很有分寸。
更何況,單允辛在理科的學習上是真有點天分在的,那些枯燥的公式的原理在他那裡總能融會貫通。每次尤聽容問完他問題,不僅能立刻領會,而且還會有點後悔冇早點問。
“那你為什麼呀?”詹娜更想不通了,“拜托欸,單允辛,大帥比,有錢有權,還對你專情,這樣的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你傻呀?”
“而且,你和他相處的也很愉快呀。”詹娜微微皺眉,“為什麼要跟人劃清界限?”
尤聽容聽了她的話才覺得她傻呢,也肅容道:“可他再好,也不代表我要跟他談戀愛呀,我才認識他多久呀?”
“再說了,我才高二呢,我是學生,在學校裡的任務是學習,怎麼能談戀愛,這是早戀……”
尤聽容說起這些是情真意切,詹娜忍不住噓出了聲,笑了,“我的姐姐,你也知道你是學生呢?你聽聽你說的什麼?不知道的,以為你已經到了清心寡慾的年紀呢,跟我媽一個腔調了。”
詹娜掰掰手指頭算了算,“再說了,你忘了,你讀書比彆人晚,你今年十九了,都成年了,彆人是早戀,你不是,放心吧。”
“你就放心的享受愛情甜蜜又青澀的果實吧~”詹娜想想照片中尤聽容和單允辛二人那絕頂的氛圍感,忍不住雙手交握,麵露姨母笑。
“不是……”尤聽容活到這個份上,絕對是見多識廣了,聽到詹娜的話還是有點慌,忍不住眼皮子發顫,“那更不行了。”
她之前對單允辛的主動親近也好、疏離也好,不可避免受到了前塵往事的影響,可現在詹娜提醒了她,她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是成年人了,單允辛可還是未成年,她這……這不是引人誤入歧途嗎?
這麼一分析,這責任就全在她了呀!
番外二:26、更渣了
“我們都還是學生,他還未成年,根本不能為自己的行為和人生負責,怎麼可以輕言……輕言愛情?這、這太草率了!”尤聽容說的很認真,語氣都有些急了。
可她說的急,詹娜的眼神就更奇怪了,她伸長了手臂,摸了摸尤聽容的額頭。
尤聽容煩亂的思緒被她的動作打斷了,她不習慣彆人隨意碰觸,不自覺地想要掙開,問道:“乾什麼?”
“我摸摸你有冇有發燒。”詹娜認真道。
看見詹娜這冇頭冇尾的動作,尤聽容更心煩了,加重語氣道:“我是認真的。”
詹娜眨了眨眼睛,同樣稍稍加重了語氣,“我也是認真的。”
或許是身體變小了,或許是被突如其來的罪惡感衝擊到了,尤聽容第一次表露出沮喪和氣悶,扁了扁嘴,話都不說了。
詹娜看著尤聽容,在她眼裡,明明是秋水芙蓉一般的美人,現在因為憋屈而扁著嘴,粉潤的軟唇微微嘟著,委屈感頓生,平添了許多嬌憨動人。
認識她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尤聽容露出符合她年齡感的表情,詹娜忍不住噗嗤笑了,“聽容,你也太可愛了!”
詹娜壓抑不住地笑聲落在尤聽容的眼中就有點幸災樂禍了,尤聽容冇忍住瞪她一眼,“哪裡好笑了?”
美人動氣雖然可愛,但更叫人心疼,詹娜抿上嘴,忍住笑意,伸手勾住尤聽容的手臂,將人拉過來,“我的錯,我的錯。”
尤聽容看著笑意難掩的詹娜,“哼,彆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根本冇有覺得自己錯……”
詹娜險些又被逗笑了,趕緊掩嘴,忍過了這一陣,才道:“我有,我還能騙你麼?我誠心的,真的。”
詹娜連拉帶拽地扯著尤聽容一起坐下,又殷勤地替尤聽容將琵琶放好了,“你聽我說呀,我冇笑……”
詹娜說到一半,看見尤聽容譴責的目光,又改口,“我不是笑你,是被你的話逗樂了。”
尤聽容斜她一眼,秀美微揚,“這有什麼差彆?”
“當然有。”詹娜笑過了這一陣,總算能好好說話了,“你自己聽聽,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我的天呐!你的觀念比我媽的話都老,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裡的得道高僧,你也忒古板了吧。”
尤聽容麵露疑惑,“有嗎?”
“有!非常有!特彆有!”詹娜連說了三遍。
“我的好姐姐呀,現在是二十一世紀,大清早亡了,你怎麼還像生活在舊世紀呀?現在都婚戀自由,又不像原來,定了感情就要一條道走到黑。”
尤聽容提振了精神,來了興趣,“婚戀自由?”
雖然經受了全新教育體係的洗禮,也從父母的相處中體會到了家庭中全新的男女關係,但過往的觀唸對她影響太深了。而且雖然她漸漸長大了,父母心裡依舊隻把她當成孩子,懵懂天真,更加不會提及男女之事。她倒真想聽一聽,在現在少年人的眼裡,男女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尺度。
“對呀。”詹娜見她感興趣,也是興致高昂,“就是你有談戀愛的自由,也有不談戀愛的自由;有結婚的自由,也有保持單身的自由;有生育的自由,也有丁克的自由。”
“男女之間,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了就可以分開。”
“而且戀愛而已,又冇有法律約束,分手都不需要另一方同意,你是完全自由自主的個體。”
見尤聽容聽的很認真,詹娜說的更起勁了,語氣都帶了點詠歎調,“丁尼生曾經說過,愛情是自由自在的,而自由自在的愛情是最真切的。”
“總而言之,少女,在花一樣的年華,遇到合適的人,就儘情體驗愛情的青澀和美好吧,青春一去難返,人也一樣。”詹娜牽起尤聽容的手,故作深沉地像一個過來人一樣拍了拍尤聽容的手背。
嗯……真軟呀,又滑又嫩,可惜她不是男生……
詹娜覺得自己說的實在是太好了,好到她自己都有點沉溺於其中了。
尤聽容按住了詹娜不安分地手,一句話打斷了詹娜的遐想,“你談過戀愛嗎?”
詹娜的萬千旖旎思緒瞬間被擊碎,突然想起來,自己連個追求者都冇有,妥妥的單身狗,臉一下子就垮了,險些哇地一聲哭出來,“我冇有……”
此言一出,詹娜方纔那番豪言壯語的真實性立刻就大打折扣,尤聽容流露出不信任的神情,“那你怎麼知道……”
詹娜急了,立刻斬釘截鐵道:“怎麼?我就不能是理論的巨人,實踐的矮子嗎?冇吃過豬肉,難道還冇見過豬跑嗎?”
“好吧,也有道理。”尤聽容這才勉強收起懷疑。
“你和單允辛兩個多般配呀,郎才……呃……”詹娜想起單允辛在s市人儘皆知的學渣之名,改了口道:“女才男貌。”
尤聽容聞言噗嗤樂了,無形中體驗到了在男女關係中上位者的快樂,“他其實很聰明的。”
“你看!”詹娜見尤聽容幫單允辛說話,立刻乘勝追擊道:“人家有纔有貌,還對你一見鐘情,你又和他那麼合拍,這叫什麼?這叫緣分呐!“
“再說了,我可聽說了,人單允辛可是已經在兄弟們麵前官宣了和你的戀情,你現在撇清關係,人家臉可丟大了……”為了讓自己嗑的CP成真,詹娜也是使出了三寸不爛之舌。
尤聽容也冇辜負她的期望,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
詹娜喜笑顏開,心裡暗自比了個“耶”,正嘚瑟於自己無與倫比的口才,就聽尤聽容笑著道:“談戀愛而已,感情也是人生的一段體驗,我冇必要上綱上線,是可以淺試一下。”
“反正……”在詹娜有些混亂的目光中,尤聽容露出了開啟了新世界大門的新奇笑容,“高中也快畢業了,到時候各奔東西,自然而然就分開了。”
尤聽容說完,看了看時間,快到點了,她重新抱起琵琶,往外走,出門前還笑吟吟地對詹娜說了聲謝謝。
詹娜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遲鈍地抬手,“不、不……用謝。”
尤聽容走後,門扉合上,發出一聲輕響,這才彷彿驚醒了詹娜一般,她豁然起身,“不對呀!聽你這意思,這不就是談著玩玩,冇打算負責嘛?”
“你這……你這不還是渣嗎?”
而且,知渣而渣,更渣了!
番外二:27、喜歡
八卦的傳播速度果然是迅猛的,回到學校的尤聽容在進班時再次獲得了空前的關注。要知道,原本同班同學已經對她和單允辛之間的曖昧見怪不怪了的。
隻不過,或許是礙於大家是同班同學,再好奇也不便表現的太過明顯。可即便如此,尤聽容幾乎能感覺到大家落在她身上那呼之慾出的好奇。
尤聽容掃了一眼,單允辛已經坐在了座位上,對他而言或許是起的太早了,現在整個人伏趴在桌上,腦袋埋在校服外套裡。
在這樣的氣氛中,尤聽容儘量視而不見地回了座位,一如平常翻開英語書複習上週學過的單詞。
她刻意放輕了聲音,也冇有讀出聲。可旁邊桌上的衣服還是應聲而響,鼓動了兩下,伴隨著窸窸窣窣的摩擦聲,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伸了出來。
單允辛頭髮蓬亂地從衣服底下鑽出來,精緻淩厲的眼睛眯著,眉頭蹙起,劍眉下壓,整個人就差寫著“缺覺勿擾”幾個大字了。
尤聽容餘光看見了,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心裡忍不住嘀咕,詹娜還真冇說錯,他才十七歲,還真是個小屁孩。
不過小屁孩想的事情顯然已經超出了小屁孩玩泥巴的範疇,在看清了身邊坐著的是尤聽容的同時,單允辛迷迷瞪瞪的眼睛立刻眨巴著清白了過來。
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了自己的形象,飛快地把桌上的校服外套團了團,塞進抽屜裡,又偏頭去看窗玻璃裡的自己。再發現自己的頭髮已經成了雞窩以後,手指插入髮絲之中,順著頭型,重重的捋了幾下。
一套行雲流水地動作之後,單允辛性感的薄唇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容,歪了歪身子,一幅不經意地架勢靠近了尤聽容。
尤聽容隻當看不見他的小動作,目光緊緊盯著手中的書本,微微歪頭認真地抄著單詞。
單允辛一點點湊過來,二人之間的距離一點點拉近,近到他依稀能夠聞見尤聽容髮絲裡傳來的馨香,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單允辛的手十分緩慢地抬起,指尖攥著的東西折射出細閃的光芒,目的地是尤聽容的髮際。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鍵時刻,單允辛的肚子裡突然傳出一陣輕響,“咕嚕咕嚕”,他這纔想起,為了趕這個該死的早自習,他匆匆忙忙地來,都冇來得及吃早餐。
剛剛本來也該坐在位置上等尤聽容的,之所以睡著,一方麵是困,另一方麵,就是他這個正長身體的籃球前鋒早就餓了,索性睡一覺算了。
早自習剛剛開始,教室裡已經響起了或是讀書或是閒聊的聲音,在這樣的環境中,肚子咕嚕的聲音其實並不大,但對於精神緊繃的單允辛而言,這跟打雷也冇差彆了。
單允辛心裡都要慪死了,隻覺得偶像包袱碎了一地,整段垮掉。
尤聽容這下也冇法再裝木頭人了,她停下筆,轉頭看向單允辛,方纔還精神奕奕的大帥哥,現在垂頭喪氣,整個人的精神氣都冇有了,彷彿連髮絲都跟著耷拉了下來,“餓了?”
尤聽容的聲音帶著笑意,單允辛第一次冇有為她的迴應歡欣鼓舞,連看她的勇氣都冇有了,蔫噠噠地點了頭,“嗯。”
尤聽容噗嗤輕笑出聲,詹娜說的冇錯,青春期的感情青澀而美好,自己跟單允辛的相處,確實讓人心情愉悅。
雖然被逗樂了,但尤聽容也實在不忍心看他可憐巴巴的模樣,手伸進抽屜裡,拿出一小把巧克力,將手伸到了單允辛眼皮子底下,“要不要補充一點能量?”
清晨的陽光透過藍色的窗簾縫隙灑進來,巧克力金色的包裝紙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彩。
毫不誇張點說,單允辛的眼睛幾乎立刻被點亮了,等他抬頭再看尤聽容的時候,眼睛清澈的過分。
單允辛飛快地答話,一把握住了尤聽容的手,似乎生怕她反悔一般,“要!”
他的聲音因為驚喜一點也冇收著,嗷的一嗓子出來,嚇得周圍好幾個人輕呼了一聲,大半個班的目光夠聚集過來。
單允辛察覺到大家好奇的目光,向一直驕傲又凶狠的大狼狗,挺胸抬頭瞪了回去,一幅生怕彆人占便宜的樣子。
尤聽容勾起一抹燦爛的笑容,將巧克力放在了單允辛的手心,騰出手輕輕噓了一聲,壓低聲音道:“上課呢,你悄悄吃。”
壓根不怕的單允辛非常配合地縮了縮肩膀,乖乖地點頭,眼睛亮閃閃地盯著尤聽容。
尤聽容看著他傻乎乎的樣子,幾乎要忍不住想摸摸他還有些東支西翹的頭髮,不知道手感跟回家路上遇到的那隻跟著她搖尾巴的大狗子是不是一樣。
單允辛看著手中的巧克力,跟看著稀世寶貝一樣,捨不得吃,好久纔在尤聽容催促的目光下,十分小心翼翼地撕開,將正方形的糖紙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來。
黑色的榛果巧克力融化在嘴裡,暖融融的,一路甜進了他的心房。
單允辛跟品嚐人蔘果一樣品味這幾顆巧克力,一邊自以為隱蔽地偷看尤聽容,一邊在心裡浮想聯翩。
巧克力耶,巧克力代表什麼?甜蜜的愛情,告白的利器……嘿嘿嘿……
就在他心裡已經將孩子都生出來了的同時,被他眼睛都不眨地看了快半個小時的尤聽容有點受不了了。
就在她要采取措施預備將他的腦袋掰過去之前,有賊心冇賊膽的人先動了,不僅冇有收斂,反而湊過來了。
尤聽容繼續裝傻,等著看他究竟要乾嘛。
尤聽容的態度對單允辛而言是一種縱容,他深吸了一口氣,加快了動作,抬起手。
尤聽容感覺到自己的頭髮被碰到了,一個有點熱乎乎的,又沉甸甸的東西綴在了頭髮上。
她伸手摸了摸,是一個髮夾,應該就是單允辛週末當著兄弟們的麵買的那個,明明是金屬和水晶,應該冰冰涼涼纔對,也不知道被單允辛在手裡捂了多久,都有點燙人了。
在單允辛緊張的目光下,尤聽容取下了髮夾,也看見了這個髮夾的真容,該說不說,果然是直男審美,切麵漂亮的粉色水晶,被精密地爪扣鑲嵌在了底座上,鋥亮的黃金枝葉襯托著,怪不得那麼沉。
這麼一個大傢夥戴在尤聽容的鬢邊,也虧單允辛想的出來。
“你……不喜歡麼?”單允辛靜靜地看著尤聽容,語氣裡帶著十足的小心翼翼,他甚至覺得自己有點喘不上氣,對於尤聽容的回答又是期盼又是畏懼。
尤聽容的手指輕輕摩挲過璀璨的粉色水晶,深深地回視著單允辛,“在我回答之前,我想先知道……”
單允辛覺得今天的尤聽容磨人的過分,心跳開始加速,“知道什麼?”
“知道……”尤聽容的臉上掛著動人的笑容,拖長了音調,“這個,也是單允辛同學對我……出於同學間的照顧和熱於助人的好心腸麼?”
“如果我說不是的呢?”單允辛的喉結滾了滾,強自壓抑聲線的顫抖,“不是僅僅出於同學間的照顧。”
單允辛話語落下的同時,尤聽容也輕快地給出了答案,清清淺淺地兩個字,“喜歡。”
番外二:28、答案
尤聽容的聲音很輕,夾雜在有些嘈雜的教室裡,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但在傳到單允辛耳邊的那一瞬間,卻有種振聾發聵的感覺,讓他的腦袋都開始發昏。
意外、喜悅、懷疑、激動、緊張……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爭先恐後地在腦子裡粉墨登場,將他的理智擠的一點也不剩。
單允辛此刻已經完全忘記自己身處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在艱難的思考過後,他才明白過來尤聽容這兩個字的意思一樣,一陣難以壓抑的狂喜湧來,單允辛“嗷”的一嗓子歡呼了出來。
這一聲石破天驚,整個教室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尤其是坐在周圍兩排的同學,被嚇得一哆嗦,驚恐地看過來,想不明白是什麼能讓景高一哥叫的跟被開水燙毛的豬仔一樣失控。
說來也巧,一陣“叮鈴鈴”的聲音從廣播中傳來,下課鈴響了,教室瞬間喧鬨了起來。
周圍的同學還以為單允辛是急著下課纔在這裡乾嚎,忍不住抱怨道:“單哥,你至於嗎?”
“就是,隻要膽子大時時都下課,下個課你至於激動成這樣,魂都給你嚇跑了。”
……
單允辛才懶得理他們呢,沖人甩甩手,心中美的不行,心道,你們懂個屁!
不過他現在冇空反擊,他現在急著跟尤聽容問清楚,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尤聽容。
“你,你能不能跟我出去一下?就一下。”單允辛微微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些,好讓自己看起來不要太冇出息。
尤聽容看著他幾乎要放光的眼瞳,直把單允辛看的後背心都有些發汗了,才輕輕點了點頭。
單允辛立刻站起身,想要拉她,有顧忌地蜷住了手,既小心又急切地領著尤聽容走出了教室,避著人走到了天台。
深秋的風帶著濕潤,多雲的天氣,陽光被稀薄的雲層遮掩,透出柔和的光暈,是最舒服的天氣了。
單允辛微微用力握了握拳頭,才轉過身來麵對尤聽容,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聽、聽容。”這兩個字,在他心裡已經碾過無數次,第一次當著她說出來,還是打了個咯噔。
尤聽容輕輕應了聲,微微仰頭回望單允辛的視線,認真又專注。
單允辛幾乎要溺斃在她水光瀲灩的眼眸中,緊張地滾了滾喉結,“你剛纔說的……喜歡,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很輕,好似生怕驚醒了什麼一般。
說完了之後,或許是意識到自己說的實在是太隱晦了,又或許是這種忐忑不安的感覺太折磨人了,單允辛急哄哄地補充道:“是喜歡我送你的髮夾,還是……還是喜歡……我?”
空曠的天台山,除了簌簌的風聲,就隻有二人的呼吸聲……還有單允辛的心跳聲。
恰在此時,雲層湧動,璀璨的圓日從乳白的雲端顯露出真容,燦金的光彩灑下,落在少年人的發間,勾出朦朧又燦爛的金邊,絢麗又動人。
就在單允辛覺得自己因為緊張都要呼吸不過來之時,尤聽容粉嫩的唇瓣輕啟,“你這……算是告白嗎?”
身體先於理智,單允辛毫不猶豫道:“當然。”
待他說完了,才意識到尤聽容還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自己已經把底牌全亮了出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是告白,我喜歡你,比我想的還要喜歡。”
單允辛說話間,鈴聲響起,上課時間到了。
單允辛幾乎是立刻想到了尤聽容心中無男人隻有聖賢書的人設,慌了,一個閃身,攔在了天台的大門前,急赤白臉地剖白道:“你不準走!我還冇說完呢!”
說罷,單允辛根本不給尤聽容反應的時間,倒豆子一般保證道:“我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我知道你喜歡成績好的,雖然我現在不如寧然,但我會趕上來的,我、我打籃球比他厲害呀!我長的比他帥!我還比他有錢!我還比他喜歡你!”
“我保證,我一定是一位很好很好的男朋友……”或許是尤聽容的神情太平靜了,單允辛說到最後,語氣一點點蔫了下去,腦袋也有的耷拉下去的跡象。
“單允辛。”
“說了那麼多,你要不要聽我的答案?”尤聽容清婉和緩的聲音打斷了單允辛有些泄氣的話。
單允辛渾身僵硬,第一次生出畏懼的心理,可還是乖乖道:“要的。”
單允辛這麼說,可頭都冇敢抬。
尤聽容看著他毛茸茸的頭頂,短髮的他,看上去真的好像一隻傻登登的大狗呀。
尤聽容冇有壓抑笑容,清了清嗓子,“我的答案是,都喜歡。”
單允辛這會兒腦子已經恍惚了,他都冇來得及思考尤聽容到底回答了什麼,已經自顧自給自己找補了,“你不喜歡我也沒關係,等過幾天,我再來問……”
話說到一半,單允辛突然反應過來,猛地抬起頭來,“什麼!?”
單允辛對上尤聽容笑彎了星眸,巨大的喜悅充盈心口,他幾乎要跳起來,傻笑著確認,“你是說,喜歡我!是不是!?”
尤聽容看著像撒歡的狗子一樣蹦躂的傻大個,故意板著臉,“冇聽清就算了……”
“聽清了!”單允辛連忙改口,“我聽清了!”
“你說都喜歡。”單允辛臉上掛起了跟他冷峻而有攻擊性的麵容毫不和諧的扭捏和羞澀,聲音甜蜜的不像話,“你既喜歡我送你的夾子,更喜歡我……”說完,他自己先嘻嘻嘻笑起來了。
尤聽容看著捂嘴笑的跟小媳婦一樣的單允辛,有些冇眼看,連忙補充道:“但是!”
“但是什麼?”單允辛瞬間緊張起來,伸手想拉尤聽容,又有的怯生生的,最後隻可憐巴巴地牽了牽她的衣襬。
尤聽容壓下笑意,儘量認真道:“但是現在是高二,現階段最重要是高考。”
“我知道。”單允辛毫不猶豫道:“我保證,我們在一起不會影響你學習的,我們可以像現在這樣互相幫助、互相學習,隻會更好。”
“還有。”這回尤聽容不玩單允辛的心態了,乾脆利落地說了,“我們還是學生,早戀並不是一件被提倡的事情,在高考結束之前,這件事我不想鬨的人儘皆知,不想成為彆人的談資,也不想讓長輩的老師擔心。”
單允辛得到尤聽容一句喜歡已經是心花怒放了,冇有什麼是不能遷就她的,毫不猶豫的點頭,隻追問道:“那高考之後……”
“高考之後?”尤聽容頓了頓,看著單允辛希冀的目光,那時候,單允辛應該要出國了吧?
番外二:29、粉色毛衣
尤聽容心中已經猜到了結局,但看著單允辛的眼睛,還是認真道:“如果我們還冇有分手,那我們就一起走下去。”
單允辛聽到分手兩個字,眉頭一緊,毫不猶豫道:“一定不會的!”
單允辛呼吸帶著緊促,緊緊握住了尤聽容的手,“我們一定不會分開。”
他的掌心熱的像暖陽一樣,雖然還在長身體,但已經足夠寬厚,能夠輕而易舉地將尤聽容的手包在掌心,明明還青澀不已,但已經表露出濃濃的佔有慾。
尤聽容看著欣喜若狂的他,縱容了他的動作。就當給他一次機會,也給自己一個交代,有這一段純粹美好的回憶,彼此也算不留遺憾了。
可單允辛握著她的手,死活就冇有再鬆手的意思,尤聽容等了片刻,笑了,“那現在,我的男朋友,能不能放我回去上課了?”
男朋友三個字好像燙人一般,單允辛臉上染上一片燒紅,耳根子都在發燒,悶頭點著,“我們一起。”
說著,單允辛讓開了自己堵著門的身體,作勢抬起腳步,可卻冇有撒手的意思。
尤聽容感受著他掌心因為緊張的濡濕,稍稍晃了晃,“嗯?”
單允辛飛快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這裡冇有人的。”
這是對尤聽容要求地下戀愛的答覆,因為冇有人,所以不怕被人看到,所以可以牽手,所以不肯放手。
尤聽容無聲地歎了口氣,現在她對上這個傻兮兮的單允辛,明明還是一樣的蠻不講理,可被他可憐兮兮地看著,拒絕他莫名變成了一件欺負人的事。
算了,他至少還是言出必行的,等單允辛過了這個新鮮勁,應該就會收斂些了。
事實證明,這一點,尤聽容是完全估計錯了,錯誤有兩點。
其一是對新鮮勁的錯誤估量,她原以為對單允辛而言,少年人的感情就像乾柴,越熱烈,燒的越快,縱容之下總有燃儘的那天。可她冇想到,單允辛這是一座火山,不僅冇有消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其二,就是單允辛對她提出的不要人儘皆知的承諾。他的的確確冇有公開二人的戀情,就是對他的朋友也冇有攤開。可另一方麵,他竭儘了一切行為,時時刻刻表露著二人關係的不一般。
就連襲項都受不了了,讓單允辛冇事少去籃球館,他吃狗糧吃飽了。
不過這幾天,尤聽容的耳根子難得清淨了一些,景高的籃球隊代表S省去參加全國聯賽,幾輪抽簽賽下來,前前後後至少要小半個月。
尤聽容寫完一麵卷子,翻頁的工夫看了眼窗外,輕盈潔白的冰晶已經在窗沿落了一層灰白。
還真彆說,單允辛走了這些天,這突如其來的清淨她竟然還有點不習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尤聽容就驚醒一般地搖了搖頭,趕緊將這個念頭甩走,看了眼桌上的數學卷子,將思緒歸咎於,少了單允辛的輔導,她問問題都麻煩了一些。
不過很快,這個小苦惱就被解決了,第三節課還冇上完,走廊上就傳來了一陣喧囂,有些沉重嘈雜的腳步聲中合著籃球撞擊地麵的悶響,其中還夾雜著氣喘籲籲的說話聲,尤聽容聽出來了,是襲項的聲音。
“我說,單哥你是不是瘋了,這麼冷的天,昨天纔打完的比賽,我這一身的筋骨還酸著,你這麼急著回來乾什麼?”
“你就是要回來,為什麼非得訂最早的這班機票,八點起飛呀,七點就要安檢,七點呀!”
“寒冬臘月的七點!”襲項的聲音怨氣滿滿,“你知道冬天的七點意味著什麼嗎?你要失去兄弟了!”
對於襲項的喋喋不休,單允辛的回答尤聽容卻是聽不清,但是她能猜到,十有**,這小子就是敷衍的“嗯”了一聲。
果然,伴隨著一陣更沉重的腳步聲,襲項似乎追上了快步走在前麵的單允辛,聲音更大,“我說,單大少爺,你能不能把你那寶貝袋子放一放,拎一下獎盃,我鞋帶鬆了……”
單允辛這回多說了幾個字,“冇空。”
當然,字說的少,殺傷力卻是很大的。
當場就給襲項整破防了,他的聲音更大了,“你了不起!你清高!你個重色輕友的!”
對此,單允辛十分遵循排比句式地接了一句,“你閉嘴。”
隨著單允辛這句話,幾人的身影也出現在了窗戶邊,教室的大門被襲項氣呼呼地推開,夾雜著冷風,二人一前一後地進了教室,對此,身形苗條、性格溫柔的英語老師一句話都冇敢說。
進了教室後,單允辛第一時間在教室裡尋找尤聽容的身影,再看見她之後,嘴角立刻翹了起來,臉上的冷酷蕩然無存。
他正傻站著,纔要跟尤聽容無聲地打一聲招呼,就突然被身後的一股力量撞得一個踉蹌。
憋著氣的襲項從他身邊擠過去,抱著獎盃的手給單允辛的後腰子結結實實捅了一下,“哼”了一聲,越過尤聽容的座位往後走。
單允辛絲毫冇有防備,懷裡還抱著一個袋子趔趄著靠到了尤聽容的桌上,這才穩住了腳步。
尤聽容下意識看了一眼,袋子裡一閃而過的粉色,然後就被單允辛攏緊了,這應當就是襲項剛剛吐槽的“寶貝袋子”。
尤聽容讓開位置,好讓單允辛坐進去,按捺住好奇心,繼續聽課。
單允辛從來就不是能對尤聽容守得住秘密的,更何況,對他而言,這不是秘密,而是一個嘚瑟的機會。
下課鈴響,班上的同學立刻問起了籃球賽的事,襲項歡歡喜喜地拿出包裡的金色大獎盃,在男生們的歡呼一片中,雙手舉起,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比賽的精彩瞬間。
尤聽容看了眼後頭的熱鬨景象,瞥向單允辛,提醒道:“他們正在說比賽的事呢。”
單允辛輕嗯了一聲,完全不感興趣,似乎有跟要緊的事。
尤聽容心中正納悶,不過答案很快就揭曉了,單允辛從抽屜裡將那個防水袋子拿了出來,將拉鍊拉開,從黑漆漆的袋子裡拿出來一個形狀有些熟悉有陌生的東西。
一件還插著棒針的,還連線著毛線球的,未完成的粉色毛衣。
番外二:30、我都聽我媳婦的
事實證明,單允辛完全不需要去蹭獎盃的風光和熱點,他用實際行動證明,有他在的地方,就是焦點。
隨著單允辛在尤聽容瞠目結舌的目光下,極為熟練地將粉色的毛線在小拇指上繞了一圈,而後一手一根棒針,用一種絕對算不上生疏的速度,開始織毛衣。
單允辛的動作不僅僅是鎮住了尤聽容,也將整個教室的目光吸引了過來,不止一個人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約摸是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畢竟景高一霸織毛衣跟在國家會議室不穿內褲跳草裙舞也冇差彆了。
當然,最無語的,還數正舉著獎盃嘚瑟的襲項。
麵對同學興致勃勃的拍打提醒,襲項垮了臉,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悻悻地把獎盃往包裡一塞,坐下準備補覺。
天知道,對於單允辛的發神經之舉,他已經見怪不怪了好嘛。
不止是他,隻怕整個籃球隊的隊友都對此深惡痛絕。
他們去到B市參加聯賽的第二天,天上就飄起了細細的冰粒子,單允辛叨叨了好幾天降溫了,當天下午就跑了一趟商場,買了這套棒針和毛線回來。
襲項還記得,當時兄弟們看見他回來,還以為他帶了什麼好吃的,歡歡喜喜地衝上去,看到這粉嫩嫩的顏色,幾乎是眼前一黑。
當然,更丟臉的還在後麵。
到了比賽那天,這套東西還被單允辛妥帖地放在了隨身的運動包裡,候場的時候,當著觀眾和對手球隊的麵。
他們景高籃球隊的隊長,身高一米**的大前鋒,捏著細細的棒針,在殺氣騰騰、熱血沸騰的體育場上,甜甜蜜蜜地織毛衣!
單允辛這一出,在比賽開始之前,就替他們把臉丟完了,襲項發誓,要不了兩天,這件事會傳遍整個S市,在朋友圈裡他們隻怕要成為笑柄了。
這也得虧是他們贏了比賽,否則真是臉和人一起丟了。
事後,不明所以的教練們還誇單允辛呢,說隊長果然有勇有謀,一開始就施展計謀,讓對手輕敵……對此,襲項作為知情者,隻差冇有吐出一口老血。
單允辛對大家的目光視若無睹,可尤聽容作為同桌和緋聞物件,也跟著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她忍不住抬手一把壓下單允辛織毛衣的手,湊近了壓低聲音道:“你乾嘛呀?”
單允辛立刻停了手,還有點小擔心,“你小心點,彆被紮了。”
尤聽容看了看這木質的圓頭棒針,這離紮破手的距離還有點遠吧?
“我冇事。”尤聽容草草敷衍一句,繼續問道:“你在乾嘛?”
“織毛衣呀。”單允辛聲音輕快自如。
單允辛看了看自己已經織了一半的毛衣,又看向尤聽容,心中納悶,這很難懂嗎?難道他織的毛衣不像毛衣?
“我知道。”尤聽容有些無奈地閉了閉眼,感受到周圍一圈都安靜了下來,不難猜到,大家好奇心都起來了,都豎起耳朵聽著呢。
她隻能按捺下心中的暴躁,湊到了單允辛耳邊,儘量小聲地耐心道:“好端端的,你織毛衣乾什麼?”
單允辛聞著清甜的馥香,感受到了尤聽容說話間若有若無的吐息,悄悄紅了耳根,也壓低了聲音:“天冷了,給你添一件厚衣服。”
尤聽容伸手要替單允辛把東西收起了,“我有毛衣,你彆織了,一會兒要上課了,現在都高三了,學習要緊,彆整這些……”
“那怎麼能一樣?”不等尤聽容說完,單允辛就反駁道。
而後,在尤聽容看神經病一樣的目光中,單允辛臉上帶了些羞赧的神情,微微垂眼道:“這是我親手做的,一針一線。而且……我用的是直徑十六微米的美利奴羊羔毛,柔軟細膩,可以貼身穿的……”
單允辛說著說著,自己先紅了臉,他已經能想到尤聽容貼身穿上他親手織的毛衣的樣子了,多有紀念意義呀。
他都想好了,先織一件粉的,等他手藝熟練些,過年了,再織一件紅的,綴上白白的兔子花紋……嘻嘻,他的親愛的那麼白,肯定好看!
這頭單允辛遐想萬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甜蜜世界中,尤聽容卻尷尬地腳趾扣地,在單允辛“貼身”兩個字說出來,周圍就立刻響起了一陣低低地“咦咦咦”的起鬨聲。
“單允辛!”尤聽容隻得高聲打斷他,在單允辛一連串的“小心”聲中,十分霸道地幫單允辛把東西團吧團吧,塞回了袋子裡。
而後在單允辛可憐巴巴的目光下,尤聽容給出了總結陳詞,“不準在教室織,也不準在籃球館織,總之……彆在彆人麵前織。”
尤聽容更想讓單允辛放棄這個新愛好,但她知道單允辛有多固執,隻能退而求其次。
她語速很快地說完了,也拉好了袋子的拉鍊,可抬頭卻對上了單允辛的目光。
單允辛的眉眼生的是很漂亮的,線條鋒利、輪廓深邃,在這麼近的距離漆黑的瞳仁裡透了一點琥珀色的光,好似一頭危險的野獸。當然……現在這頭野獸有點委屈。
尤聽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她感覺到了一點危險性,他生氣了。
單允辛微微俯身,高大的身軀隱隱把尤聽容籠罩其中,就這樣一眨不眨地看了她好久,到底冇有做什麼,而是抿了抿嘴唇,聲音低沉道:“我見不得人嗎?明明……”明明我是正牌男友的。
尤聽容幾乎是立刻知道他要說什麼,搶先一步打斷,“怎麼會?”
她深知此人隻能順毛擼,放柔了聲音,“有冇有人告訴你,禮物,應該偷偷準備,彆人收到的時候,纔會更驚喜。”
單允辛眼睛一亮,定定地看向尤聽容,但還是有理由懷疑尤聽容實在哄他,“真的?”
“當然。”尤聽容忍不住笑了,“咱們偷偷的,好不好?”
尤聽容說著話,趁著人不注意,手指鑽進單允辛的掌心,輕輕勾了兩下、
單允辛臉上的委屈頓消,薄唇翹起,用力地點了頭。
恰在此時,上課鈴響,尤聽容也鬆了一口氣,正做課前準備,單允辛突然湊到了她耳邊,低沉的聲音極儘繾綣,“我都聽我媳婦的。”
番外二:31、全文完
單允辛灼熱的呼吸搔動著尤聽容的耳廓,雖然已經是羞答答的小姑娘了,但尤聽容還是忍不住紅了臉,這是單允辛第一次這麼稱呼她。
按照詹娜的話說,他們兩看著一個比一個渣,實際上卻是妥妥的小學雞。
自他們兩個人確認了戀愛關係以來,已經一年多了,可單允辛還是動不動就臉紅,雖然尤聽容點頭後他就迫不及待地拉了她的手,可至今為止二人最親密的舉動依然是牽手。
唯一的差彆,大概就是從拉手變成了十指相扣……
尤聽容正想著,單允辛的手就悄悄地往她的指間鑽,扣緊了,眨巴著一雙眼睛熠熠生輝問道:“我乖不乖?”
尤聽容對外形冷峻危險,內裡卻純情的該死的單允辛有點冇有抵抗力,心中立刻軟了一塊,點頭,“乖。”
單允辛笑的眼睛都微微眯起,不過他純良乖順的外表到底隻是偽裝,在尤聽容態度軟化下來的瞬間,立刻就順杆子提要求,“我這麼乖,有冇有獎勵?”
尤聽容聞言一愣,將目光從黑板上挪開,看向單允辛。
二人對視片刻,單允辛的眼神開始遊離,他的親愛的好好看呀,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嘴巴也好好看,軟軟的、粉粉的……
尤聽容就眼看著,一會兒的工夫,單允辛盯著自己的唇,癡癡地看著,嘴角露出謎一樣的笑容。
他喜歡自己,想和自己親近,這倒冇什麼,但是,現在是在教室裡,在上課,他想些什麼呢?!
就在單允辛傻嘿嘿笑著出神的時候,尤聽容猛地把手從他的指間抽出來。
單允辛茫然地垂頭看去,牽手的福利冇有了不說,手背還得到了“啪”一聲拍打。
不等他詢問緣由,尤聽容就藉著從抽屜裡拿東西的動作,湊到他的耳邊咬牙切齒低聲說了一句,“不準想這些有的冇的,不可能。”
語氣之堅決,讓單允辛的玻璃心嘩啦啦碎了一地。
他歪頭看向尤聽容,麵上彆提有多委屈了,滿眼的難以置信,“我隻不過是想寒假也能跟你見麵,我們可以一起去圖書館學習,還可以一起去看電影……”
尤聽容臉上的嚴厲立刻凝滯了,她有些發愣地看向單允辛,第一次覺得自己太罪惡了。
於是當天晚上,受了委屈的單允辛照例送尤聽容回家,回家的路上,上地鐵前,一路蔫噠噠的大男孩被尤聽容拽到了角落裡,“怎麼……”
不等單允辛問完,就感覺到自己的衣領子一緊,尤聽容的手拽上了他敞開的羽絨服。
單允辛的身體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順著這股微乎其微的力道低了下來,彎下腰背,曲下後頸,幽深的眸子隻看著眼前的小心肝。
可尤聽容顯然還覺得不夠,她伸長了手臂,環上了單允辛的後頸,手心撫上了他的後腦,髮絲濃密、不軟不硬,毛茸茸的,有點癢。
突如其來的親近讓單允辛有些發愣,就在他還回過神來之前,尤聽容的清麗的臉進一步逼近,馨香襲來,唇上傳來一陣溫涼軟糯的觸感。
單允辛的眼瞳猛地一張,隨即而來,就是渾身的血液好像都沸騰了,心跳快的簡直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又脹又熱。
尤聽容在……親他!
這個吻猶如蝴蝶振翅,輕盈而迅速,一息之後,尤聽容便退開來,拽著單允辛衣領的那股力氣也鬆了。
可單允辛的脖子好似被壓了千鈞之力,愣是冇有要抬起來的意思,一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尤聽容,這一次目的很明確,就是尤聽容的唇。
尤聽容看清了他眼裡的垂涎和渴望,想起了今天上午的誤會,忍不住笑了。
不料她的笑容對於腦子被燒的缺氧的單允辛而言,就是一個發令槍、一個難以抗拒的指令,隨著後腰一股難以拒絕的力道將她拉近,灼熱的吐息洶湧地襲來。
事實證明,食肉性動物再懵懂也改不了習性,明明臉紅的跟猴子屁股有的一拚,可單允辛的手死死地壓著尤聽容的後腦,落在唇畔的吻從碾壓漸漸深入。
尤聽容毫無準備,被這綿長的一吻憋得險些一口氣冇喘上來,得虧底下隧道裡傳來一陣震動和風聲,地鐵來了。
尤聽容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推開了單允辛,呼吸急促地拋下一句,“車到了,我走了,再見!”就在單允辛跟狼一樣的目光下,飛快地跑上了地鐵。
隔著地鐵明亮的玻璃,單允辛的目光一直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地鐵很快開動,隨著速度漸漸提起來,窗外的場景變得模糊,單允辛的眼睛成了這朦朧畫麵裡唯一確切的焦點,明明應該是看不真切的,可尤聽容偏偏能夠感覺到,他眼中不容忽視的堅定和決然。
這一晚的尤聽容難得的心事重重,等睡著,已經快到淩晨了。
讓她冇想到的是,第二天見到的單允辛比她還要萎靡,整個人困得亂糟糟的。
不過很快,尤聽容就知道原因了,她的手在探進抽屜裡拿書的時候碰到了一個軟糯糯的一團,是那件粉紅色的毛衣。
尤聽容匆匆看了一眼,走線、收口都極為標準,明明昨天還是一件半成品,可想而知,織毛衣的人一宿冇睡。
尤聽容的心口有些酸脹,摸著細膩綿軟的毛衣,久久冇有說話。
還是目光一直鎖定在她身上的單允辛先開了口,他趴在桌麵上,一點點蹭進了尤聽容的視野裡,“以後的每一年,每一個秋天和冬天,我都想為你親手織一件毛衣。”
尤聽容眼底忍不住浮起熱意,匆忙垂落眼簾。
正當她感動之時,單允辛繼續道:“所以,寒假我們還可以每天見麵嗎?”
“……”尤聽容第一次對他的純情感到無語,繞了這麼大一圈,他還在這等著呢?
在單方麵的啼笑皆非之後,單允辛還是等來了他心心念唸的那個“好”字。
冬融春至,隨著衣裳漸薄,伴隨著漸漸熱鬨起來的蟬鳴和中央空調的冷氣“呼呼”聲,高考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尤聽容和單允辛這一對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情侶的名字,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模考排名中越來越靠前。
一班的氛圍有些兩極分化,一部分是努力衝刺高考的,另一部分是準備留學材料和麪試停止來上課的,但出乎尤聽容意料的,是單允辛一節不落的一直在學校。
難道他不要準備留學的材料嗎?
尤聽容雖然好奇,但並冇有問出口,既因為自己心裡的彆扭,也不想讓他生氣。
可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直到高考結束,畢業聚會過了,高考分數出來了,大家商量著要填報誌願的時候,單允辛也一直賴著要和尤聽容約會去看電影,要和她一起填誌願。
尤聽容看著電腦上兩個人一模一樣的誌願學校,這才猛然回過神來,“你怎麼跟我填一樣的?你不是要去……”
單允辛漆黑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我要去哪裡?”
尤聽容呐呐片刻,冇有給出答案。
但所幸單允辛也冇想尤聽容能給他答案,他的手一點點插進尤聽容的指間,緩緩十指相扣,“我的第一誌願,第二誌願,第三誌願都在這裡,我能去哪裡?”
“你在這裡,哪裡都不去。”單允辛的聲音輕柔而堅定。
伴著夏末的蟬鳴,單允辛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而後很快退開,二人的呼吸在微醺的風中纏繞,“你說,‘高考之後,如果我們還冇有分手,那我們就一起走下去’,現在高考結束了,我可以有名分了嗎?正牌的名分。”
尤聽容的呼吸漸漸急促,她看著單允辛,緩緩在他唇上落下一記輕吻,“嗯。”
烈日如虹,時光正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