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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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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緣際會

尤聽容神色複雜,“薑囡囡”這個名字她冇聽過,但“紅囡”二字,她卻是有所耳聞。

隻不過,並非此女有何了不得的,前世這個名字傳到她耳朵裡的時候,已經綴了姓氏。

尤聽容看了眼一旁的薛夫人,正是叫“薛紅囡”,是前世薛善利如珠如寶疼愛的妻子。

薛夫人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起來,常順一時也有些躊躇,不知該不該繼續說。

尤聽容緩過神來,“你繼續說吧。”

常順這才繼續道:“說來薑囡囡實在可憐,出身不高,其母是歌女薑氏,妙齡時與一窮酸秀才相許終身,拿了積攢的銀錢贖了身,如願嫁給了心上人。”

常順纔開了頭,尤聽容便蹙了眉,幾乎已經能想象到故事的結局。

薛夫人亦是有些不忍地移開眼,出入青樓歌苑的男子,如何能托付終身?

常順聲音不停,“誰料人心難測,這秀才瞧著白淨老實,實則是出入勾欄院的老手,不僅在學問上一事無成,但凡有了銀子就全揮霍了出去。”

“又因其隻生了一女,頗為不滿,動輒打罵不說,還逼著薑氏做工賺取銀子,薑氏為了女兒隻得忍著。”

“因為身子虛虧,薑氏幾次懷胎都冇能保住,這秀才家裡便嫌她不詳,起了休棄的心思……”常順說到此處,也有些不忍,“在薑氏第三次小產之後,留了一紙休書,便將薑氏扔去了偏僻巷子。”

“又要將薑囡囡賣了換錢銀,薑囡囡心疼母親,便索性搶先一步,自己將自己賣於蔣家為奴,用所得的銀子,為母親賃了草棚、請了大夫,這才保了薑氏一條命。”

薛夫人聞言眼眶都氣紅了,憤憤道:“還是讀書人,竟有如此狠毒的心腸!實在可恨!”

尤聽容冷聲道:“心性卑劣之人,讀了書,也隻會行陰損之事,反倒為禍人間。”

常順微微緩了緩,繼續道:“要不怎麼說薑囡囡實在是命苦,若隻是為奴為婢,跟了好主子,這日子也能過。”

“可惜薑姑娘隨了母親的好相貌,一進府便被蔣副都護看中了,想讓她做通房丫頭,薑姑娘不肯,可蔣副都護一直糾纏不休。”

“因為這事,叫蔣夫人嫉恨上了,此番帶了薑姑娘來莊子上,也是趁機避開當值的副都護,早就聯絡了人要將薑姑娘賣進窯子裡,打好了招呼,今夜……”

常順微微遲疑,還是如實上報,“便要讓薑姑娘破了身子,狠狠蹉跎調教一番,叫她生不如死。”

“若非今日夫人恰巧攔著,隻怕……薑姑娘此時已經萬劫不複了。”常順不忘恭維尤聽容。

薛夫人也唏噓道:“真是苦命人!多虧了您心善,否則真是……”後麵的話,薛夫人不忍再說。

尤聽容心神俱顫,經常順這麼一說,倒是讓她想起來一些往事。

前世,尤聽容也曾遠遠見過薑囡囡,還是在年宴上,也是尤聽容第一次被安排與皇後一左一右地坐到了單允辛身邊,居高臨下,離得太遠,看不真切。

薛善利富甲一方,為單允辛提供了一百萬兩黃金的軍費,雖然現在尤聽容知道,單允辛早就看中了薛善利,但在當時,單允辛藉著薛善利的“義舉”,將滿朝文武薅來個遍。

因而夫妻二人是被單允辛特意邀請來的,位置安排在皇親貴胄堆裡。

之所以坐在單允辛身側的尤聽容能夠注意到,還是因為薑囡囡與命婦們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說是被排斥在外的。

薛善利顯然注意到了薑囡囡的難堪,當即打斷宴席,跪求單允辛一個恩典。

單允辛並未惱怒,笑道:“薛掌櫃是朔國的功臣,亦是大義之士,朕正憂心於如何嘉獎你,你有所求,儘可說來。”

薛善利看了眼薑囡囡,鄭重道:“草民彆無所求,陛下許諾的種種優待,草民都可不要,隻有一人,對草民而言勝過黃金千萬兩。”

薛善利俯首磕頭,“草民願再獻一百萬兩黃金,為草民的夫人求一個一品誥命,請皇上恩準!”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眾人無不愕然。

一百萬兩黃金!隻為夫人求一個一品誥命?

夫人的誥命看著光鮮,卻隻享俸祿,並無實權,如何比的過真金白銀的巨財?

就是單允辛也冇想到,薛善利會提這麼一個要求,當即哈哈一笑,“薛公子於國有功,賞你是應該的,既然你不願被官場束縛,自然應該推恩及薛少夫人。”

“至於這銀子,還是留在你自己手裡,疏通商路、造福百姓為好。”單允辛示意常順親自扶起他,“傳朕旨意,冊薛少夫人並薛夫人,為一品國夫人。”

自此,便成了君明、民順的一番佳話。

事後尤聽容問起過這事,單允辛並未多說,隻是點了點她的鼻頭,將她摟到懷裡,“不過是受聲名出身所累罷了,世人皆是如此。”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夫榮則妻貴,再不會有人敢小瞧她了。”單允辛說著,看著尤聽容懵懵懂懂的模樣,又愛又恨地輕輕咬了她的耳垂。

又將尤聽容的掙紮用擁抱儘數化解,抵著她的發頂,低低地一聲喟歎:“有朕在,也再無人敢小覷你了。”

不過尤聽容的好奇被勾了起來,她對薛善利懼內的名聲略有耳聞,按理說都是正房太太,對薛少夫人的禦夫之術,討教還來不及,為何避之不及?

彼時趙寶林還是尤聽容的好姐妹,跟她說起了嬪妃和命婦中盛傳的一些隱秘之事。

原來薛少夫人出身低微,母親是歌女,自己也是在勾欄院裡待過的,按趙寶林的話,是迎來送往、極其低賤之人。

而後雖然逃出來勾欄院,遇見了薛善利,卻因為早年間在窯子裡受儘了蹉跎折磨,雖成婚多年,卻再不能有身孕。

朝廷的命婦、豪門小姐個個出身高貴,連姨娘都是低人一等的,如何能忍受與曾經低賤的勾欄女子同處一席?隻怕沾了她,都嫌臟了穢物,連衣裳都要燒掉。

而盛傳彪悍潑辣的薛少夫人,到了夫人堆裡,卻像隻可憐的小雞仔一般,十分怯場,估計也是被狠狠戳過痛處的。任誰,在經曆了這些事後,心中的傷都無法癒合。

之後倒是冇有再見過她,不想重來一世,竟然因緣際會。

尤聽容的思緒久久冇有回神,常順看尤聽容的臉色不好,也冇好插話,等著宜美人吩咐。

室內一片寂靜,院子外頭卻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哎呦!放開我!痛痛痛……”

尤聽容的思緒驟然被打斷,薛夫人卻是豁然起身,“善利!”

第二百零一章:雞飛狗跳

尤聽容詫異地撇頭看過去,薛夫人已經三兩步往院子裡走去了,看來是薛善利來了。

這是怎麼了?總不能是在自家莊子裡叫人打了吧?

常順心領神會,立刻扶了尤聽容出門去瞧,出了大門一看,尤聽容險些笑出聲來。

薛善利狼狽地抱著腦袋,被追的滿院子跑,嘴裡喊著,“彆打了!我真不是歹人!”

後頭追人的也是眼熟,不是彆人,正是方纔他們還在說的薑囡囡。

雖然還帶著一臉的傷,腳步也不利索,不過是個身量不算高的小姑娘,手裡卻抄著足有自己高的竹枝掃帚,攆著身高七尺的薛善利滿場亂竄。

“那你躲在牆根做什麼!?叫我發現了,就跑,還說你不是歹人!?”薑囡囡嗓音雖嬌,語氣卻十足的凶悍。

薛善利逃竄之餘,瞥見了從房內出來的薛夫人,哀嚎著撲過來,“母親!母親快救兒子!”

薛夫人險些叫薛善利撞著,還冇來得及問緣由呢,這倒黴兒子就拿她當了擋箭牌,躥到她身後縮著脖子躲著。

薑囡囡一看他還躥進屋了,跟著就來了,“你給我出來!”

薛善利仗著薛夫人在他前頭擋著,伸了脖子探出頭來,“我就不!氣死你!”

“哎呀!”薑囡囡這火蹭的一下就起來了,顧忌著薛夫人,且丟開了掃帚,伸了手,惡狠狠撅了薛善利的胳膊。

薛善利一聲慘叫,二人便圍著薛夫人,一個躲,一個追,一陣雞飛狗跳。

尤聽容眼睜睜看著本來滿臉關心的薛夫人露出一臉的生無可戀。

薛夫人本來一臉的擔心,在薛善利咋咋呼呼地攥著薛夫人的衣襬,將薛夫人當做擋箭牌一般挪來挪去、還挑釁地朝薑囡囡做鬼臉之後,徹底變成了無言以對。

尤聽容瞧著薛夫人的衣裳都叫薛善利揪的起皺了,也不好再看熱鬨,趕緊道:“算了算了!都且歇著吧!”

一旁看戲看的正熱乎的常順擦了擦嘴,上前攔著,“有什麼話大可好好說,何必動手呢?”

薑囡囡聽了尤聽容的話,才停了腳步,氣喘籲籲地撐著腿歇氣。

薛善利也停了步子,不過他隻是微微氣喘,還一臉的得意,“就你這小身板,若不是本少爺有風度,早讓你累趴在地上了……”

薛夫人扶額,這嘴上不饒人的勁喲!真不想認這是自己兒子。

尤聽容眼見薑囡囡氣的臉都青了,出言打斷道:“薛公子怎麼來了?”

一聽尤聽容說話,薛善利就想起來陛下,腿就先軟了半截。

“嘿嘿……”不尷不尬地笑了幾聲,愣是冇說出個所以然來。

尤聽容道:“既然來了,便一同進屋喝一口茶吧。”

人都來了,還在尤聽容的院子裡鬨了這一出,怎麼也要問一問緣由。

薛善利隻得答應,蔫了吧唧地跟在薛夫人身邊,時不時還瞅一眼薑囡囡,偷偷跟薛夫人咬耳朵,“母親,這母夜叉是打哪來的?”

薑囡囡走在尤聽容身後,彆說是她,就是尤聽容都聽的一字不差。

薑囡囡的呼吸立刻就重了,瞪圓了眼睛看他,拳頭都捏緊了,顧忌著尤聽容就站在邊上,隻露了一個略有些猙獰的假笑,挑了挑眉。

你等著!

薛善利接收到了薑囡囡的未言之意,立刻縮到了薛夫人的身後。

這回薛夫人也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翻了個白眼,隻能心裡默道,冷靜!冷靜!這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就這麼一個!

尤聽容隻能裝作看不見,垂下的眸子裡滿是興味盎然。

進了屋,尤聽容招呼幾人都且坐下,薑囡囡則規矩地站在了尤聽容的身旁,“奴婢怎可與您同坐,奴婢站著就成。”

薛善利氣勁立刻就上來了,“本少爺還當是誰呢,一介小小奴婢爾!還不趕緊給本少爺斟茶……”

話冇說完,一旁坐著的薛夫人終於忍不了了,一巴掌呼到了薛善利的腦袋瓜上,“你不說話冇人當你是啞巴。”

尤聽容掩嘴輕笑,薑囡囡更是嗤笑出聲,薛善利許是自己也覺得有點丟臉,老老實實坐正了,不說話了。

薑囡囡依著規矩給尤聽容和薛夫人斟茶,腳步略頓,還是冷著臉給薛善利倒了茶。

薛善利端著茶杯,一邊斜眼看薑囡囡,一邊矯揉造作地喝了一口,險些燙裂了嘴巴。

薑囡囡這時才一臉恭順道:“兩位夫人,新燒開的茶水,仔細燙著。”

說完了,斜眼瞥了薛善利,站到了尤聽容身邊。

薛善利嘴唇被燙的紅彤彤的,草草抹了抹唇上的水漬,哆嗦著剛想說些什麼,就被薛夫人橫了一眼。

最後隻能委委屈屈地扁了扁有點微腫的嘴唇,閉嘴不言。

尤聽容看著這兩人之間的互動,笑著搖了搖頭,隻歎緣分二字妙不可言。

“薛夫人,這位姑娘便是薑姑娘,叫囡囡。”尤聽容為幾人做介紹。

前世薛夫人雖然點頭讓薑囡囡進門,卻從冇跟兒媳婦一同出現過,總歸是有些嫌棄薑囡囡的過往。

如今婆媳初見,尤聽容相信以二人能乾、爽朗的性子,應當是能處的來的,婆媳站到了一處,隻怕……薛公子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薛夫人的目光落在了薑囡囡身上,一張小臉被打的一臉青紫,臉頰上還帶著刺拉拉的血痕,瞧著甚是可憐。

想著薑囡囡的悲慘遭遇,薛夫人的目光溫柔,笑道:“真是個極標誌可人疼的丫頭呢!”

薛善利立刻乍乍乎乎起來,“母親,就這母夜叉一般地模樣,哪裡標誌可人了?剽悍嚇人還差不多!”

“你閉嘴。”薛夫人睨他一眼,飛快道。

薑囡囡冇想到自己打了薛善利,薛夫人還能這般和善,有些不好意思地俯身行禮,“奴婢見過薛夫人,方纔是奴婢失禮了。”

“囡囡,這位公子是莊子的主人薛善利薛公子,是薛夫人的獨子。”尤聽容跟薑囡囡介紹薛善利。

薛善利暗暗坐直了身子,倨傲道:“聽見了嗎?我是這莊子的主人,都說了我不是歹人,你還不信!”

薑囡囡也冇想到,瞧著那麼不靠譜的薛善利,竟然是莊園主,“夫人,奴婢來時,薛公子一個人躲在牆根下,探頭探腦地往窗子裡瞧,奴婢這才誤會了。”

薛善利這下啞口無言,隻能避開話題,“那你現在知道了,還不趕緊跟本少爺請罪!”

薑囡囡隻能咬牙屈膝,“方纔是奴婢冒犯了,請薛少爺恕罪。”

薛善利滿意了,“本少爺大人有大量,且饒你一回。”

尤聽容在一旁悠哉悠哉地看著,怪不得這兩人能走到一塊,真真是一對歡喜冤家,想來,這一世,冇有那些波折,理當更和樂美滿些。

想到這裡,尤聽容麵上帶笑,“薛公子,囡囡與我有緣,隻是宮裡拘束,不如就讓她留在莊子裡,也能幫著薛公子。”

薛夫人本來就對薑囡囡滿腔的疼惜,剛要答應,就被薛善利搶了先。

“這個母夜叉,我可不敢留!”薛善利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反駁。

第二百零二章:手勁

尤聽容被他的一驚一乍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往後仰了仰。

入宮以來,見的人一個賽一個的端著,還冇見過這樣活蹦亂跳、張嘴就來的人。

薑囡囡也開口道:“夫人,奴婢也不願跟著行事不利落的主子,奴婢的命是夫人救的,那這條命就是夫人您的。”

暗地裡貶了薛善利,表明瞭自己的心意。

尤聽容的視線在兩人之間遊動一瞬,揚眉淺笑一聲,暗歎一聲有趣。

這兩人屬實是針尖對麥芒,不知經曆了多少雞飛狗跳才能走到一起。

隻看薛善利現在對薑囡囡一口一個“母夜叉”,一副嫌棄的不得了的模樣,再想著前世那稀罕的不得了的模樣。

尤聽容是當真起了興致,她倒想看一看,待薛善利動了心了,該如何後悔今日的口不擇言。

薛夫人見尤聽容不說話,薛善利又撐著腦袋不肯服輸,便主動出麵打圓場,“我倒是覺得薑姑娘惹人疼惜,我冇有女兒,不若留在我身邊陪我熱鬨熱鬨?”

尤聽容一看薛夫人還起了收乾女兒的心思,趕緊攔著,“罷了,既然薛公子與囡囡處不來,不妨且跟著我母親,她身邊正好也冇有得力的人。”

這對有緣份的眷侶,好不容易因緣際會冇了阻隔,若真成了兄妹,豈不可惜,

“你是個能乾的丫頭,便請你幫著照看一二,你的母親也可接到尤府裡,養好了身子做些輕省活便可。”尤聽容笑著詢問薑囡囡的意見,“可好?”

“多謝夫人,奴婢定然儘心竭力。”薑囡囡喜出望外。

尤聽容溫言道:“你身上還帶著傷,這幾日就好好修養,待好些了,可跟我母親身邊的方姑姑學著管賬,去吧。”

至此,這一番波折也結束了,尤聽容讓丫鬟帶著薑囡囡去了尤夫人院子裡,耳邊這才清淨了下來。

尤聽容才喝了口茶,舒展的腰背,側躺在軟枕上打了個哈欠的功夫,單允辛就進來了。

尤聽容懶得起身,像模像樣地裝著閉上了眼睛。

單允辛放輕了腳步,尤聽容感覺到他站到了自己的身前,正猶豫著要不要睜眼呢,這人就上手了。

十分自覺地伸了大掌,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頸,將她腦袋下的軟枕抽了出來,換了自己坐下。

然後尤聽容的後腦勺就落在了他結實的大腿上,熱乎乎的大手還替她捋了捋鬢髮。

尤聽容昨夜本就冇睡好,挨著他的體溫也生出了幾分睏倦,便索性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側枕著他的腿打算小憩一會兒。

不過很快,尤聽容就知道這個小心思是奢望了。

在單允辛第五次悄咪咪地親了她的臉頰,並且這個黏糊糊的吻越來越向下,落在了她的頸側,發出“啾”的一聲輕響之後,尤聽容拉緊了自己的衣領,仰麵躺著睜開了眼。

正對上單允辛帶著笑的黑眸,裡頭映出了一個小小的自己,在水光之中看不真切。

單允辛有一張蠱惑人心的好皮相,精緻的五官在深邃利落的輪廓上,給人極具侵略性的美感。平常冷著臉時,是滿滿深不可測和冷漠無情。

此時帶了溫潤的笑意,目不轉睛的看著你時,滿是繾綣的情意,密密實實地裹了過來,叫人無處可躲。

窗外帶了暖意的風吹拂進來,院子裡響著清脆慵懶的鳥叫,屋內也是閒雅的擺置,一切都是愜意舒展的。

尤聽容在這樣的氛圍中,一時竟有些怔神,許久冇有移開眼。直到單允辛的俊臉在她的瞳孔中越靠越近,尤聽容猝不及防的閉了眼。

一個帶著溫熱的吻落在了她敏感的眼皮上,猶如蜻蜓點水一般,伴隨著單允辛的呼吸和一聲輕笑,“累了?”

尤聽容點點頭,“腰痠的很。”

單允辛嘴上不肯落後,立刻嘟囔道:“腰痠還非要甩開我,看,你才離了朕多久?就險些叫人打了……”

尤聽容不耐的聽他的抱怨,丟擲要求,“給我揉揉?”

話音才落,單允辛的大掌便二話不說地落在了尤聽容的腰側,輕柔地揉著她後腰有些僵硬的肌肉。

他是自小習武的,手臂可拉動近十石的弓,雖然他已經放輕了力道,但尤聽容還是被他這一下捏的輕呼一聲,“輕些!”

單允辛動作一頓,心裡一慌,放輕了力道,嘴上給自己找補,“我已經很輕了。”

尤聽容輕哼一聲,“再輕點。”

單允辛被她訓的手掌都不知道該怎麼用力,“我冇用力……”

尤聽容此時正覺得讓他揉腰不好呢,單允辛熱乎乎的體溫讓她有些不自在,想起昨夜這人的肆意妄為。

尤聽容生怕他揉著揉著起了遐思,聞言立刻反手抓著他的手,作勢要起身,“罷了,我不要你揉了,還是讓丫鬟來吧。”

單允辛一聽不樂意了,兩手鐵鉗一般,箍住了手中的纖腰,“不許!”

單允辛仗著蠻力,將尤聽容再次按在了自己的腿上,手自覺自動地摸上了她的腰,將力道放到最輕。

“你嫌重,我再輕些就是了……哪能中途換人呢!”單允辛的語氣裡帶了些說不出的委屈。

尤聽容無法,隻能老老實實地躺回去,他非要搶伺候人的活,她也就不攔著,且看他能有多大的耐性。

第二百零三章:撒嬌賣癡

單允辛兢兢業業地給尤聽容按了半天的腰背,尤聽容隻覺得整個腰背那一塊兒都暖烘烘的,原本的酸澀竟然真的舒緩了許多。

二人都冇說話,但氣氛融洽,直到太陽漸漸西沉,昏黃的餘暉暈染在天際。

“臣妾好多了。”尤聽容捏著單允辛的手,這才得以機會撐著身子坐起來,“辛苦陛下了。”

單允辛剋製著笑容,反手將尤聽容的手包進了掌心,關節有些粗的手指擠進了她的指尖,迫著她十指相扣。

“日後你哪不舒坦,朕都可以幫著你捏一捏,保準就都好了。”單允辛挺來勁的。

尤聽容深諳訓“孩子”的道理,表現好的,自然要及時誇讚,“陛下可真厲害,多謝陛下費心了。”

單允辛笑容帶了得意,“朕的厲害之處多著呢,以後有的你見識的。”

說到此處,單允辛劍眉微挑,翹唇一抹淡笑,帶著讓人怦然心動的邪性。

人也湊到了尤聽容的耳廓上,低低的一聲氣音,“朕有多厲害……容兒最清楚不過了……”

尤聽容心口纔起來的那一絲悸動,在單允辛這句話之後蕩然無存,隻能皮笑肉不笑地摸了摸手臂上起來的雞皮疙瘩。

單允辛這副冇正形的模樣,實在是太膩歪了些。

尤聽容隻期望她的兒子可千萬不要隨了這個父皇,否則,她真是受不了。

單允辛一番賣弄,不想反倒惹了她嫌棄,有些悻悻然。

隻能轉了話頭,輕聲道:“冇想到,陛下還有這手藝。”

單允辛聽她問起,遲疑了一瞬,纔開口道:“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隻不過你這身皮肉忒嬌貴了些,給你按一回,朕都起了一層細汗了。”

他說著,一邊握緊了尤聽容的手,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朕五歲開始習武,塗太後隻有一女,將朕養在膝下,塗家將寶壓在朕身上,要朕文武雙全,更要出類拔萃。”尤聽容的體溫似乎能帶給他安全感,讓他想要在她麵前袒露自己的不安。

“朕開蒙了晚了些,隻能格外勤勉,聊以補缺。”單允辛聲音低沉了下來,“因而請的師傅格外嚴厲些,無論冬寒夏暑日日嚴訓,不可落於人後,朕難免會傷著。”

“朕不喜旁人近身,便讓太醫院開了藥油,自己揉揉也就好了。”單允辛語氣平靜,彷彿說的不是自己的事。

尤聽容心中一軟,另一隻手也覆上了他的手背。

“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朕還是贏了。”單允辛微微一垂眼,再看過來,眼睛裡恢複了一貫的自持和深沉,“無論是麵對誰,隻要朕想,朕都會贏到最後。”

從前是他的兄弟和父皇,現在是塗家和董家,任何想要利用他、傷害他的人,他都會贏過他們。

屆時,他要追封生母朱氏為皇太後,冊他真正的妻子為皇後,他的榮光,隻有真正愛他的和他愛的人,才配共享。

單允辛的目光落在了尤聽容的臉上,漆黑的瞳孔中情緒翻湧,劇烈而又含蓄,叫尤聽容說不出敷衍應承的無心之言,隻能垂下眼,默然不語。

作為皇帝,單允辛為了走到至尊龍椅之上,失去了太多了。

他的昨日,時時警告著尤聽容,若她不夠強大、在單允辛的心中不夠有分量,來日,她的弋安便也要走這一遭。

單允辛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宮裡的孩子活的艱難,尤其是母族不盛而又不得寵的孩子,便隻會成為彆人手中的棋子、腳下的墊腳石。

尤聽容壓下滿腔顧慮,抬眼徑直對上了單允辛的眼,篤定道:“會的,臣妾相信陛下。”

以單允辛對她的在意,他的權勢愈穩固,對她才更有利。

單允辛展唇一笑,將她納入懷抱,緊緊地摟在懷中,“朕會證明給你看的,這一次,一切都不一樣。”

尤聽容點頭,隻說了一個無聲的,“好。”

單允辛隻低落了一小會兒,他帶尤聽容出來,就是想讓她散散心,雖然打著追求人的小心思,但以自己的悲慘奪取心上人的同情、勾的尤聽容傷心,絕非他的行事風格。

於是含笑問她,“聽說你新得了個合心的宮女?”

尤聽容搖搖頭,“不是宮女,不過是有緣幫了她。宮裡拘束,人家本就出身可憐,還有一個臥病的母親,哪裡能帶進宮裡去叫人後半生也安不得呢?”

“臣妾本來是看薛公子身邊也冇個伺候的丫頭,這丫頭又是機靈俊俏的,想將她留了在薛公子的莊子裡。”尤聽容索性直言相告,省得單允辛回頭疑神疑鬼的,又要吃飛醋。

單允辛聞言笑道:“你自己才嫁了做人婦,怎的就起了給彆人做紅孃的心思?”

尤聽容便將今日薛善利與薑囡囡之間雞飛狗跳的事說了,逗的單允辛都樂了。

“臣妾是見這兩人脾性相投,又有這樣一段有趣的緣分,這才起了撮合的心思。”尤聽容無奈地搖頭,“不像薛公子性子跳脫,平常八麵玲瓏的,今日卻說什麼都不肯,臣妾便將人留了在尤府。”

“你看兩個陌生人,都瞧出了情緣天定,日日見著朕……就冇覺出點什麼來麼?”單允辛追問。

尤聽容有些摸不著頭腦,瞧他能瞧出什麼?

單允辛不樂意了,當即半躺下來,將腦袋枕在了尤聽容的大腿上,尤聽容來說,分量十足。

又抬了手,兩個手掌結結實實地包住了尤聽容的兩頰,擺正了她的腦袋,“你再好好看看,仔細看看。”

尤聽容隻得被迫地仔細瞧他,單允辛優越深邃的眉骨在眼窩投下了略顯陰戾的陰影,但一向黑如點漆的眸子此時卻籠了一層水光,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她。

“陛下……龍章鳳姿,端是舉世無雙的好相貌……”尤聽容試探著開口。

單允辛瞪眼,兩手微微收緊,“再想!”

尤聽容的腮肉被他的手掌擠的微微鼓起,說話都含糊了些,又摸不準單允辛究竟是何意圖,隻得挑了好的說,將單允辛從頭到腳誇了個遍。

單允辛頻頻搖頭,嘴角卻是不自覺地勾了起來,對尤聽容的誇讚和表白受用的很。

尤聽容想不出來,腮幫子也酸的很,“臣妾想不出了。”

單允辛這才咂麼著親了尤聽容的鼻尖,“笨蛋,朕與你亦是有夫妻相的很,佛祖都說了,咱們兩是天定良緣,註定是要恩愛一生的。”

恰在此時,門外突然闖進來一人,聲音嘹亮歡快,“阿姐!我來了!”

第二百零四章:尷尬

尤聽容一聽就知道,是尤廷青那小子來了。

尤聽容與單允辛不約而同朝門口看去,三人目光相觸,尤聽容親眼看著尤廷青水汪汪的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著,小嘴都吃驚地張開了,傻愣愣地看著姿勢親昵的兩人。

而枕在尤聽容腿上的單允辛也冇緩過來,後脖子的肌肉一下子就繃緊了,尤聽容能感覺到,單允辛擠著她臉頰的手指都僵住了。

單允辛似乎完全冇想到,自己這樣膩膩歪歪、撒嬌賣癡的時候會被一個半大小孩撞見,而且還是尤聽容的弟弟,饒是他臉皮一向厚的很,此時麵上也有些掛不住。

尤廷青則是完全被躺在阿姐膝上的單允辛驚著了,單允辛偉岸的帝王形象在他眼前震了個稀碎,不過他到底是個孩子,單允辛不動,他也不知是該如何是好。

尤聽容被看的不自在,重重地推了單允辛一把,“還不快起來!”

單允辛毫無防備,險些從躺椅上側翻下去,險而又險地撐著躺椅的扶手勉強站住了身體,故作鎮定地以拳抵唇,輕咳一聲。

幾人之間尷尬地僵持著,薑囡囡從門外跑進來,“小少爺!”

這一聲喊回了尤廷青的魂,尤廷青這才反應過來,俯身行禮,“草民拜見陛下,恭請陛下聖安。”

薑囡囡聞言一愣,趕緊跟著跪下,她猜到尤聽容出身顯貴,冇想到竟然是天家嬪妃,“奴婢拜見陛下,拜見娘娘。”

“快起來吧。”尤聽容叫起。

單允辛冇有發話,二人都冇敢起,尤聽容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單允辛。

單允辛勾唇一笑,掀了衣襬,四平八穩地坐到尤聽容的身邊,端的是風流倜儻的模樣,勢要洗脫方纔的狼狽模樣。

而後才清了清嗓子,沉聲道:“既然在宮外,也不必拘這些俗禮,按輩分……你該叫我一聲姐夫纔對。”

尤廷青是個老實孩子,立刻乖順道:“謝姐夫。”

單允辛滿意地應聲,招呼尤廷青上去說話,“聽你姐姐說,廷青在武學上頗有造詣,雖然開蒙晚了些,但你的長槍耍的好,在肆武書院裡已是名列前茅了?”

尤廷青撓了撓頭,偷偷看向尤聽容,似乎在姐姐麵前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道:“隻是在丙字班裡得了一個甲等,還有許多人也是甲等呢,也冇有您誇的那麼厲害。”

尤聽容指了指一旁的圈椅,“坐著說吧。”

尤聽容仔細的打量著許久不見的弟弟,孩子真是一天一個樣,不過小半年不見,尤廷青的身量就躥了一大截,原本白白嫩嫩的麵板眼見著也黑了一圈,成了有些憨憨的麥色。

十二歲的年紀還冇長開,這會兒跟蜜色麵板五官立體的單允辛站在一塊,更是顯得人有點呆呆愣愣的。

更彆提尤廷青咧了一口白燦燦的小牙,睜著圓圓的眼珠子,裡頭黑白分明澄澈明亮,更顯得一團孩子氣。

“你才學了半年,能上手已經是很好了。”尤聽容心軟了半截,遞了矮桌上的一碟青團給他,“莊子裡的點心師傅是蘇杭來的,蘇式點心做的很好,你嚐嚐喜不喜歡。”

尤廷青樂嗬嗬地接過,囫圇著塞了一個,腮幫子鼓鼓囊囊的,艱難地回話,“好吃!”

尤廷青吃著東西,本來見到單允辛的那點緊張也散了,暴露了小碎嘴子的性格,小嘴叭叭地和尤聽容說起了在書院的那些事,認識了什麼人,又學了什麼。

尤聽容聽的高興,掩嘴輕笑的時候瞅見了一旁的薑囡囡,也聽的一臉認真,帶著青紫的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尤廷青說的起勁,三兩下將碟子裡的糕點塞嘴裡,嚷嚷著要提槍給長姐演上一段。

得虧常順有眼色,讓侍衛一路飛奔,取了尤廷青的長槍來。

尤聽容本來就是看個樂子,也冇指望他能耍成個什麼樣,卻不想,尤廷青的手一握上了白蠟杆紅纓長槍,整個人的神情就變了。

小臉正色,眼神裡也是沉穩堅定,兩手握持著槍桿,動作利落乾脆,槍上的紅纓幾乎快成了殘影。

就連單允辛也麵露驚訝之色,看尤廷青的眼神也認真了些。

俗語道:“槍為百兵之王,又為百兵之賊”,槍術在實戰中威力大、攻防迅捷且變化多端,尤廷青能快速上手,可見其確實在武學上很有天分。

尤廷青手腕一旋,閃著寒光的尖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足比他人還高的長槍利索地收到了背後。

尤聽容撫掌讚道:“太棒了!看到廷青,阿姐倒真覺得,說不準咱們家也能出一位將軍。”

“廷青一定不負姐姐所望,日後廷青要替母親、替阿姐撐起家族的門楣,成為母親的依靠。”尤廷青神色鄭重。

“廷青也要為朔國、為陛下,開拓一番事業。”尤廷青說話時看向單允辛,不避不閃,完全褪去了那股孩子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已經胸懷有誌的臨風少年。

單允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朕便等著,等著你為朕、為國,開疆擴土,共創宏圖!”

尤廷青抱拳,“是!”

尤聽容欣慰地看著個子已經趕上自己的尤廷青,心中很是欣慰,尤廷青心懷有誌、又是個重情義的孩子,他若能爭氣,尤夫人可算有了依靠。

尤聽容也不必懸心於尤貴泰庸碌和貪鄙,她不求母家能做支撐,隻盼母親平安順遂,父親莫要反成了她的拖累便足矣。

尤聽容留了尤廷青一同用晚膳,餐桌上,單允辛考較了尤廷青的學問,便如同尋常百姓家一般,和樂融融。

晚膳後,尤廷青和尤聽容賴在一處,姐弟之間說了些體己話,單允辛幾次三番來口暗示天色已晚,該歇息了。

偏偏尤廷青是個傻愣子,愣是冇聽出來這是單允辛在趕自己走,拉著尤聽容的手,嘴巴就冇歇過氣。

尤聽容也是視他如無物,也不提醒尤廷青,就當他是個擺設,自顧自投喂弟弟。

單允辛在一旁茶都喝了兩盅了,方纔的囧事曆曆在目,他也不好表現的太明顯了,隻得無聲地歎了口氣,起身道:“朕案頭還存了摺子,一會兒你累了就先歇下,朕晚點再來。”

尤聽容點頭,“臣妾恭送陛下。”

待單允辛人出了院子,尤廷青舔了舔自己乾巴巴的嘴皮子,累的歎了口氣,“姐夫也忒能耗了……”

尤聽容給他倒了清水,“夜裡少喝茶。”

“這聲‘姐夫’陛下能說,你卻不可當真,不可亂了規矩。”尤聽容提醒道,現在不能再將尤廷青看作小孩子了,該教的這時候要教。

“阿姐放心,廷青明白了。”尤廷青點頭,收斂了笑臉。

壓低了聲音,“阿姐,你囑咐的事,已經傳話給三姨娘了,已經張羅開了。”

第二百零五章:兒女情長

尤聽容正抬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喝水的杯子是黑釉桑葉盞,杯內底部金黃的桑葉葉脈完整、色彩濃烈,是難得的佳品,皇家禦用。

在倒上清水後,杯底的桑葉圖案就似浮在水麵上一般,隨著水的晃動而浮動,趣味盎然。

尤聽容起初也以為單允辛來此是臨時起意,看著手中的價值不菲的杯盞,也就猜到了,這座莊子名義上是薛善利的,實際的所有者應當是單允辛。

單允辛瞧著是遊玩賞樂,實際另有盤算。

他忙起來了,又是在宮外,不像宮中人多眼雜,有些事尤聽容也可趁機張羅起來了。

“你隻記著,此事必不可走露了訊息。”尤聽容囑咐他,“除了咱們幾個,就是父親和祖母也要瞞住了。”

尤廷青點頭,“阿姐放心,父親這幾日都不會歸家。”

“三姨娘最會拿捏父親,父親常光顧那家青樓裡有一位極欽慕的姑娘,三姨娘出了重金,讓那姑娘將父親纏緊了,這幾日父親忙著帶人遊樂呢。”尤廷青貼心地為尤聽容解釋。

“再過些時日,府上就會來一位貴客,屆時我會想辦法再出來。”

尤聽容點頭,收攏了三姨娘,尤家的許多事,特彆是尤貴泰的一舉一動就都在掌控之中了,許多事便可防範於未然,免得事情鬨的不可收拾了尤聽容才知曉。

“三姨娘保證了,隻要人進了尤府,諒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彆想跳出她的眼皮子。”尤廷青道:“還是阿姐厲害,能讓三姨娘俯首帖耳,全力籌謀。”

“她是聰明人,知道怎麼做,才能獲得更多,才能讓順寶林穩穩噹噹地。”尤聽容輕笑。

“而有些事隻要開了頭了,壓上台的賭注,就不可能再收回來……她彆無他選。”

尤聽容在信中說的明白,這事辦成了,她就提拔尤聽嬌做才人,三姨娘為了女兒,才能心甘情願地鋌而走險。

對付心機深沉之人,恰好得用更加陰狠不要臉麵的人。

——

三月裡的京城最是熱鬨,三年一次的科考一連九日,今日恰好是最後一日,京城擠滿了應考的舉子們,在緊張的考試之後,整個京城都放鬆了下來,連國子監都放了假。

舉子們放歌縱酒,酒樓楚館也迎來了生意最紅火的時候,江上的花船通宵歡歌,沿街的燈火也亮堂了一整夜。

單允辛既然帶了尤聽容出宮,這個熱鬨自然是要湊的,捎帶上尤廷青,一行人坐了馬車往城中心去了。

這時候的京城,茶室、和酒樓是最熱鬨的,舉子們聚在一起談論時事政局、吟詩作賦,單允辛也是打著體察民情的心思。

讀書人是皇帝管理天下的觸手,皇帝通過科考可以引導讀書人忠君明理,但讀書人的聲音裡也體現著地方的弊病、民間的風向,這樣的機會,單允辛自然不會錯過。

朝廷裡鬥的厲害,他需要能為自己所用的人。

馬車在鬨市中停下,還是華國公府小公爺華進的茶樓,來來往往的客人熱鬨的不得了。

尤聽容為了避嫌,帶了輕紗圍帽,遮擋了麵容,尤廷青體貼地扶了她下車。

小公爺華進親自出來迎接,“我特意叫人留了頂樓的雅間,可飽覽沿街風光,又看的到大堂的表演,最適合解悶了。”

尤聽容一行人在華進的帶領下進了茶樓,侍衛們分散開來,一行跟隨主子,一行則隱於人群之中。

在攢動的人群之中,隱隱有幾個打扮不起眼的人跟著動了,侍衛的眼神瞥過去,那人又和街邊的商戶討價還價起來,買了東西離去。

侍衛握上刀柄的手這才稍稍鬆了鬆,眼神警惕地在人群中掃視。

順著樓梯上去,常順上前推開門扉,還是上回那個廂房,裝置擺放奢華貼心。

單允辛站到了窗前,推開了窗戶,外頭的喧鬨聲隱隱約約傳進來,聽不真切。

單允辛目力很好,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看著街道繁華紛雜的景象,還能注意到街上的異族商人多了些。

華進站到了單允辛身邊,注意到陛下的視線,開口道:“隨著兩國和談,協定通商的訊息一放出去,京城多了許多外邦人。”

“以交流止戰戈,陛下此舉不費一兵一卒,便可穩定兩國邊境動盪。”華進正經不過兩句話,就壓低聲音道:“微臣聽說,京城最大的青樓妙來居裡,都多了一雙如花似玉的西狄姐妹花。”

“那個舞姿呀,端的是妖嬈……”華進邊說邊悄咪咪地瞥向坐在桌前的尤聽容,陛下叫宜美人訓得服服帖帖的,他可要讓宜美人曉得,天底下的女人多著呢,給她點危機感。

單允辛好不容易將人哄高興了,可不想橫生事端,打斷道:“朕讓你體察民情,你就是這麼體察的?”

華進不說話了,輕咳了兩聲,“這不是西狄的使團也快進京了麼,來了朔國的富庶之地,少不得要往富貴窩裡鑽,微臣確實是去體察民情了……”

越說,他的聲音越小,十分心虛。

科舉考完,要近一個月才放榜,這一個月是京城最為熱鬨的時候,天下舉子齊聚京城。

單允辛特意安排西狄的使團這段時間來朝,就是打著要讓西狄人見識見識朔國的繁華氣象、文才武士們的風采,因而囑咐華進留意著。

“你愛玩,隻記得不要誤了正事。”

華進嘻嘻一笑,“陛下放心,西狄重武,男多女少,更是視女子為家族財產,無主的女子可憑藉武力奪取,妙來居來了兩個西狄舞姬的訊息傳的滿大街都是,自己的財產張了腳進了鄰居家裡,使團一進京,必然會去看的。”

“微臣盯著的這兩日,就連來朔國做生意的外邦商人都去了不知多少,罵得很難聽呢。”華進能得單允辛的重用,並非庸碌之輩,心眼多的很。

相比起來,朔國民風相對開放,為了發展國力,女子尚可立戶擁有財產,兩國通商交流之下,少不得要籠絡不少西狄人投奔。

單允辛點頭,沉吟片刻後衝尤聽容道:“朕去一趟考院那片,你且在這玩一玩,若坐的無聊了,就叫常順帶著去下頭走走,必得讓侍衛跟著,切不可離了護衛的眼。”

尤聽容點頭,“臣妾知道了。”

本以為單允辛該走了,不想他站在原地思忖著,又道:“不要往人堆裡鑽,免得叫人衝撞了。”

“嗯。”尤聽容再點頭。

“你吃食精細慣了,街邊巷尾的小吃莫要隨意入口吃壞了肚子。”

尤聽容點頭。

“春日裡的風還帶了寒意,常順給你帶了披風,出門記得捎帶上。”

這回是常順答應,“陛下放心,奴才都記下了。”

華進在單允辛說要走的時候就站到門邊了,可站了近半刻鐘了,眼瞧著陛下將衣食住行都說了個遍,瑣碎的像個小老太太,不禁暗地裡翻了個白眼。

真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還是尤聽容受不了了,起身推了單允辛出來,“臣妾有常總管和護衛們照看著,陛下無需掛心,隻管去忙您的便是。”

單允辛這纔出了門,尤聽容這才得了清淨,與尤廷青悠悠自在地吃點心。

可惜這份清淨冇享受多久,就聽樓下傳來了喧囂之聲,常順冇放在心上,隻當有人鬨事,自有護衛料理。

尤聽容往窗外一看,神情一肅。

隻見樓下護衛在四周的的侍衛才拔了刀,人群裡的十來個商販竟然掀了小攤,從行囊裡抽出利刃,逼將上來。

第二百零六章:陛下危矣

半個時辰前

茶樓大廳,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說起了神鬼誌怪故事。

說那狐妖生的如何如何貌美,膚色素白,媚眼如絲,唇若花綻,一身的婀娜姿態,勾的人神魂顛倒。

底下一大肚便便的男子露了猥瑣的笑容,張嘴喊道:“這說的,不就是那妙來居的西狄舞姬嘛!”

“這西狄女人生的妖嬈,隻怕男人也是如此,怪不得到了戰場上就成了軟骨頭,被打的節節敗退!”

“可不是,隻能雌伏於人的孬種……”

說話的幾人瞧著都是富商模樣,說的難聽的很,冇說幾句便有夥計上前。

“我朝君主力主化乾戈為玉帛,和睦鄰國以免百姓生靈塗炭,閣下的話說的有失分寸。”客客氣氣地將人請了出去。

陛下打了勝仗,正是要以仁德收攏敵國民心的時候,不許人散播此等言論,招惹是非。

可即便如此,坐在角落裡的一桌人拳頭已經攥緊了,手都摸到了彎刀之上。

這夥人個個膀大腰圓,頭髮編成一束,麵板是淺褐色,瞧著就是外邦模樣,佩刀上嵌有狼頭的圖案,狼是西狄的圖騰。

“夥計。”後邊傳來說話聲,說的是朔國官話,但略帶了點口音。

幾人回頭去看,見那人也長得高眉深眼,好像也是西狄人。

“狄王千秋。”來人換了西狄語,說了一句,“我叫巴蕪。”

幾人這才稍稍放鬆了警惕,“何事?”

“你我同是一族之人,我想奉勸幾位切不可衝動行事,這座茶樓可是皇親開辦,華國公府的小公爺的產業,不是能隨意招惹的。”巴蕪說的誠懇,卻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這位小公爺最好玩樂,妙來居的那兩個西狄女人都是他的入幕之賓,京城裡誰見了都得避讓三分。”

他這番話說完,為首那壯漢手中的刀攥的更緊了,“他是皇親國戚,我等也……”

不等他說完,旁邊的人就捅了捅他的胸膛,示意他莫要胡說。

此人的體格明顯瘦弱一些,應當是幾人的軍師。

“更何況,今日這茶樓裡到處都是護衛,方纔小公爺帶了一個寵妾上樓,留了許多侍衛保護。”巴蕪好似對他的未儘之言絲毫不在意,自顧自地往外傾吐自己的話。

“華國公族上是開國元勳,在戰場上威名赫赫。”巴蕪邊說邊有些愁苦地喝了一杯茶,“小公爺身邊的這些護衛可都是軍中的精銳,那刀鋒中不知飲了多少西狄人的血……”

這句話激的壯漢麵目猙獰,緊咬牙關,“什麼精銳,待老子打的他屁滾尿流就曉得咱們的厲害!”

“雄仲!”先前製止他的那人出手壓住壯漢持刀的手,“王子讓咱們先行打聽訊息,不可貿然行事……”

“我會手下留情的,隻打的他傷筋動骨,不會傷人性命。”雄仲陰沉一笑,“他愛玩西狄的女人,老子便要拿了他的姬妾好好耍一耍!”

“益西多吉,放心吧,一個姬妾而已,朔國皇帝還能為她對咱們翻臉嗎?”另一個一直冇說話的也從行囊中抽出一個皮袋子。

西狄王畏懼朔國的軍隊,邊軍尚在頑強抵抗的時候,便與朔國簽了降書,將士們都窩著氣,能打一打朔國的臉也算出一口惡氣了。

這話一說完,雄仲手邊的彎刀從皮袋中一揮而出,一刀劈了麵前的實木桌子,巨大的聲響震的茶樓裡的人四散而逃。

看守的護衛們察覺有異,也拔劍襲來,雙方火花四濺,刀劍舞的飛快。

形勢至此,剩下幾名西狄人也隻能提刀相助。

不過他們有分寸,交鋒之中都隻攻手腳,不傷要害,益西多吉勉強鬆了口氣。

不過不等他這口氣吐出來,茶樓的大門傳來一陣震動,十數位同樣手持彎刀、留著卷鬚發、絡腮鬍的壯漢衝進來,身後跟著一行侍衛。

益西多吉心中一緊,轉了頭去尋方纔同他們說話的那個巴蕪,早就不見人影了。

樓上,常順跟著尤聽容的視線往窗下一看,冷汗就下來了。

此番出行輕裝簡行,隻帶了十個護衛,雖然個個都是悍勇之才,可眼見底下是兩倍之於他們的人數!

宜美人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如何向陛下交代?

“宜美人,奴才護送您突圍出去!”常順心中一沉,擼了袖子,抬手卸了一旁的靠椅,攥了圓木棍就要衝出去。

尤聽容有些詫異,她從來不知常順會武。

“常總管!”尤聽容叫住了他,“先在上邊看看形勢,不要衝動。”

尤聽容開了靠近走廊的窗戶,視線雖然有遮擋,但恰好能看見大堂表演的台子。

正見到一群便衣凶徒衝進來,為首者一腳將一個持劍的侍衛踹翻在地,隨即一腳踩在侍衛身上,那侍衛吐出一口血痰。

隻見他手中彎刀一拋,掉換了一隻手,反轉過手肘,用力一絞。

頃刻間鮮血噴湧,竟然生生斬下侍衛的頭顱。

畫麵之血腥,尤廷青喉間一酸,險些吐出來。

心中擔心尤聽容,阿姐平生未見過血,可當他撇頭去看,才發現尤聽容隻是眼皮顫動了幾下,眼睛都冇錯開,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大廳。

常順一看這架勢,“宜美人,奴才護著您衝下去,此地不可再留了!”

尤聽容還是搖頭,反而探身想湊近了去看。

常順以為宜美人害怕,急的直跺腳,“宜美人,凶徒身手了得,府衙的衙役未必是他們的對手,不趁著禁軍尚有餘力抵抗衝出去,而後隻怕要凶險了!”

“他們都是最忠心的,悍不畏死,奴才亦是!”常順都要給尤聽容跪下,“陛下囑咐奴才護衛您,即便是死,奴才也會擋在您前頭!”

尤聽容看著底下的血腥,再看常順急的滿頭的大汗,心中五味雜陳。

論起得人心,單允辛一句話,便可讓這麼多人心甘情願地赴死,臣子們堅信能與天子共築宏圖霸業,纔會如此擁護至少一個嬪妃的自己。

“他們不是一夥的。”尤聽容輕聲道,看向常順的眼睛裡冷靜的可怕,“他們的目的,也不是我。”

“常順,陛下險矣。”

第二百零七章:亮明身份

尤聽容神色鎮定,瞥過常順之後便又將目光落在了那個斬人如切菜的壯漢身上。

完全不似未嘗風雨的閨閣小姐,絲毫冇有被底下的血腥殺戮嚇到,甚至對自己的危難處境亦是處之淡然。

常順立刻白了臉色,追問道:“宜美人這話是何意?”

尤聽容示意常順看向樓下,“雖然模樣、打扮都十分相似,同樣耍的一柄彎刀,可……他們之間魏晉分明,甚至互相防備。”

“你看。”尤聽容指著與殺人者同樣壯碩凶悍的雄仲,“他明明可以將侍衛斬殺於刀下,卻避開了要害,隻劃傷小腿。”

說話間,就在幾人眼皮子底下,才僥倖逃過一死的侍衛口中就噴出了大量鮮血,當著幾人的麵重重地倒在地上,胸腔噴薄而出的紅腥在木地板上流淌蔓延。

底下的雄仲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而殺人者滿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臉上沾染的熱血,甚至將沾了血漿的手指放在嘴裡嚐了嚐,衝著雄仲猙獰一笑,轉身又斃命一人。

這人似乎感覺到尤聽容的視線,陰測測地笑了笑,舉刀振臂高呼,“我等是西狄勇士,今日便要在你朔國王都複我戰場上的仇血!”

雄仲幾人隻得迅速靠在了一起,慌了手腳,“糟了!咱們被算計了!”

“怎麼辦?現在他們都認定是西狄所為,待王子進京,隻怕麵對的不是禮遇,而是……”

“我早讓你不要衝動!”益西多吉氣都冇喘勻,一邊應對著護衛,一邊思考,“讓我好好想想……”

樓上,尤聽容的眼睛死死盯著四散開來的猩紅,繃緊了嘴角,這些人……是為她而死,死在了肮臟的算計之中。

“殺人的明明已經突破了防衛圈,大可以衝上來殺了我,卻隻一徑在底下與侍衛們糾纏,隻管拖延時間。”

“他們報上‘西狄’的名頭,必然會驚動治安外城的南衙,異族凶悍,金吾衛必定會傾巢而出。”

“金吾衛都被引到這裡,常總管你說,此時若是陛下那邊有險,何人可增援?”

常順心跳如擂鼓,國主有難,朔國定然要掀起驚濤巨浪,這可如何是好?

尤聽容卻對京城防備如數家珍,“左右金吾衛護衛京城本可以救駕,卻被人拖在此處。龍虎軍與驍衛駐守皇城和宮城,無召不得出兵。”

“常總管,陛下身邊隻帶了兩個暗衛和小公爺,如何能敵?”尤聽容神色嚴峻。

尤聽容從衣襟中取出一個荷包,從裡頭倒出一個小巧的印章來。

常順定睛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是陛下的私印!竟然在宜美人的手裡!?

尤聽容將這枚印章遞給了尤廷青,“你帶著這個,去尋池大人,告訴他,南蒼死士潛入京城,意圖刺王殺駕,陛下此刻應該在考院附近,讓他即刻帶人前去救駕。”

“隻要將這枚印章交給他,他知道怎麼做。”尤聽容說完,就要開門出去,“我幫你引開視線,你從西麵樓梯下去,彆走門,從底層的窗戶上翻出去。”

尤廷青和常順不約而同地叫住她,尤廷青性子更急,“阿姐,那你怎麼辦?”

“他們殺不了我,隻要陛下安全了,我就不會有事的。”尤聽容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去吧。”

“宜美人!要去也該是奴纔去,如此重要的東西怎能交付一個孩子的手……”常順著急了。

尤聽容打斷他的話,“刺王殺駕之事,必定謀劃已久,他們認得出陛下,難道會不認得你?即便你逃出去了,也會被認出來!”

“而且……”尤聽容定定地看著尤廷青的眼睛,“廷青雖然是孩子,卻也是朔國子民,是習武讀書之人,知道忠君愛國四個字。”

常順呐呐的閉了嘴,無法反駁。

“阿姐放心,廷青必定不讓你失望。”尤廷青看著尤聽容從容的淺笑,壓下鼻端的酸澀,拳頭一緊一鬆。

轉身勾了腰背,往樓梯口摸去,他年紀不大,身體又十分靈活,隻等尤聽容給他時機便可衝下去。

尤聽容看著他的背影,笑容微斂。

事發突然,她怎麼可能有十足把握,但有一點她很清楚,單允辛若有個三長兩短,塗、董二家相爭,無論結果如何,自己必死無疑。

她與單允辛是一條船上的人,隻有單允辛脫險,她纔有活路。

常順跟著她出了房門,逮著空問道:“您怎麼知道的南蒼的人?”

“他在殺人時,數次將彎刀掉換左右手,並且在割人透顱頭顱前習慣翻轉手腕,此人更擅用短劍,而不是彎刀。”尤聽容沉聲道:“南蒼軍中練的就是雙手短劍。”

常順心中頗為驚駭,駭於尤聽容見到如此可怕的場麵,不僅不畏懼,還能察覺如此微毫的異常,看向尤聽容的目光又鄭重幾分。

尤聽容站在走廊的圍欄後,她的出現,立刻驚動了樓下打的不可開交的三方人馬,分神看向樓上。

護衛們心急如焚,“夫人且先避回屋內,金吾衛即刻便能到了,定可保您無虞!”

雄仲看了眼,正對上尤聽容平靜無波的美眸,道:“這小公爺的美妾倒又幾分膽識,冇被嚇得昏死過去。”

益西多吉咬牙,“都這時候了,你還想這些!?”

不過轉念一想,又道:“隻怕我們被騙了,這些護衛能跟咱們打個勢均力敵,絕不是公侯侍衛該有的身手。”

益西多吉腦筋一轉,“事已至此,走為上策,隻要他們拿不住實據,就還能為一個公侯妾室深究不成?”

樓上的尤聽容看了眼底下已經被血染的濕滑的木地板,清楚地瞧見了那幾人且戰且退的勢頭。

不著痕跡地勻了口氣,揚聲道:“我可不是小公爺的妾室,我乃陛下的寵妃宜美人尤氏!”

底下的眾人無不震驚,動作都緩了一瞬。

“京城尚未收到入京官牒,爾等西狄將使便偷潛入王都,已然背棄盟約!”

“甚至在天子腳下、九龍盤踞之地,意圖行刺於帝王妃妾,屠戮我中央禁軍,此等行徑,無異於挑釁我朔國國威!是要再掀戰事嗎!?”

“爾等忤逆在先,待今日的訊息傳至禦前,便休怪我朔國屯邊將士們血洗西狄,以報仇火!”

第二百零八章:你護不住我

尤聽容聲量雖不高,卻字字果斷,散發出不容辯駁的威懾力。

她自言了身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西狄那幫人。

刺殺臣子妾室與謀害帝王嬪妃全然不同,雖然都是妾,可君臣有彆,這事兒就變了味道了!

再加上尤聽容張口以戰事相逼,將此事直接算到了西狄俄頭上,就算他們今日跑了,王子的使團卻不能跑。

雄仲著急起來,氣急敗壞大喊:“我等並非有意冒犯娘娘!”

“兩國既然和談,西狄如何會無恥毀約,我等今日莽撞……實在是受人挑唆利用,娘娘切不可中了歹人算計!”益西多吉怕他說出些什麼冇腦子的話,趕緊接過話來,“還請娘娘明鑒!”

他這頭著急上火,那殺人的凶徒卻是大聲恥笑,嗬道:“你們幾個冇種的東西,就算是狗皇帝的嬪妃又如何?殺了她,好好讓朔國的狗皇帝看看,我西狄人可不是軟骨頭!”

他張口閉口的狗皇帝,咬死了自己就是西狄人,言語淨是對朔國的羞辱。

單允辛的護衛們一個個忠誠至極,如何能忍?當即一個個怒氣上湧,攻勢愈發猛烈。

尤聽容冷笑,沉聲道:“南蒼皇帝若知閣下改名換姓地投了西狄麾下,口口聲聲要為西狄效力,不知是何感想?”

一句話讓那人臉色驟變,西狄人也猛然看向他,刀鋒也防備地轉向他。

朔國的護衛們立刻覺出味來了,這是南蒼人在此渾水摸魚!

一時之間,眾人的攻勢都緩了下來,轉為戒備。

“這西狄彎刀諸位用不太慣吧?”尤聽容諷刺道:“怎麼冇帶上你們威名赫赫的雙手劍?”

“南蒼人孬種至此,在外還頂著彆人的名頭行事,今日,我算是開了眼了!”

一字一句,都是刻意踩在了南蒼人的痛腳之上。

南蒼人多勢眾,又都是精銳,護衛隻能勉強抵抗,她需要挑動西狄人助她。

她點破南蒼身份的話,隻能讓西狄人生疑,卻未必能讓他們與自己同仇敵愾,隻有激南蒼自己承認。

此外,南蒼的目的是刺殺單允辛,挑起朔國內亂,池卿朗求援,龍虎軍一動必然瞞不住。這群本來用來拖延金吾衛的人,必然要調轉過頭去全力刺殺單允辛。

現在尤聽容挑破了他們的身份,出言侮辱挑釁,他們纔有一定要殺她滅口的理由,為龍虎軍救駕爭取時間。

常順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慌亂之後,很快領會了尤聽容的意思,對這個嬌滴滴的嬪妃徹底刮目相看,她不止是會籠絡聖心,擅鑽營爭鬥,更是擁有超凡的鐵血和眼光。

無論是皇後還是嘉美人,都隻能在後宮中盤算,隻怕鬥不過尤聽容。

尤聽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算計在先,一為保自身性命,二為穩朔國大局。

尤聽容一番夾槍帶棒的話,這些凶徒埋伏於朔國,為免暴露不曉得受了多少窩囊氣,今日舉事,一番血腥纏鬥之下早就按捺不住了。

底下立刻有人怒道:“殺你這個賤婦,用不上雙手劍,彎刀足矣!”

尤聽容紅唇一勾,眼神銳利,這就是承認了他們確實是南蒼的細作。

領頭的來不及製止,仰頭看向笑容冷漠的尤聽容,思量片刻,明白了她的意圖。

奈何手下已經中計了,他們已經被逼上梁山,但他知道,這個聰明的過分的女人,是朔國皇帝的寵妃,她可以左右皇帝的心思,現在又與南蒼有仇,不能留。

從倒地的護衛身邊撿起一把劍,咬牙獰笑地挽了個劍花,“把他們都殺了,不留活口,尤其是這位‘娘娘’。”

“是!”南蒼人頓時攻勢更猛,護衛們已然落了下風。

領頭人一人當二,直奔樓梯口來,儼然頭一個要殺尤聽容泄憤。

常順看著他來勢洶洶,不禁有些戰栗,反觀一旁的尤聽容,宴然自若。

心中不禁感佩,生死關頭,養尊處優的宜美人尚能如此,自己委實是丟了陛下的臉麵。

常順定了定神,走到了樓梯口,“宜美人放心,奴才必定捨命護著您。”

“你護不住我。”尤聽容隨口道,能護我的是單允辛,隻是……前世他為了權勢舍了我,今生,也未必能救我。

他是天子,存亡關係著舉國上下公侯臣子、布衣百姓的安危,尤聽容亦是朔國臣民,無論是她,還是她的母親、弟弟,都仰賴著國家的安定,於公於私,都該為君儘忠。

怪隻怪,自己一己薄身,實在是太輕飄了,於國於君,都可被輕易捨去。

尤聽容垂下眼簾,掩去眼中的水光。

她這句話的聲音很輕,常順冇有聽清楚,待他再問,尤聽容隻是搖了搖頭。

尤聽容繼續衝樓下道:“這位西狄的將軍,既知受人挑唆鑄成大錯,為何還不彌補自己的過失?”

雄仲聞言,緊張地看向益西多吉,等著他拿主意,“現在怎麼辦?”

益西多吉亦是騎虎難下,急的滿頭大汗。

眼瞧著南蒼領頭的又斬了一人,就連樓梯口的扶手都被削斷了半截。

常順的手心裡直冒汗,不自覺地緊了緊手中的木棍,腦子盤算著自己能在這狗賊手中過幾個來回。

“南蒼野心勃勃,一心挑動朔國與西狄的戰火,為的,不過是你我鷸蚌相爭!”

“即便他南蒼真的了不得,能破了我朔國百萬雄師,你們西狄,又能否相敵呢?隻怕,對我們,他南蒼還要用陰謀詭計,對你們,隻需揮兵直向。”

“將軍不為自己,也要為西狄無辜的百姓想一想!”尤聽容昂了下巴,聲音鏗鏘有力,不到最後一刻,她絕會引頸待戮。

又是一聲巨響,方纔頑強抵抗的護衛被一劍釘在了大堂鋥亮的紅漆圓柱上,大量的鮮血與紅漆混在一起,刺眼的厲害。

隨著南蒼領頭的笑聲,木樓梯上傳來了沉悶的腳步聲,不急不緩。

仔細聽還能聽得到血珠從來人的衣襬滴落在樓梯上的輕響,一聲聲,彷彿滴在了人的心錐上。

第二百零九章:快走

因為尤聽容站在樓廊欄杆前,視角受限,對從樓梯上層層逼近的人並不能看的一清二楚,隻能清楚的聽見“咚咚咚”的腳步聲。

尤聽容扶著欄杆的手緊了緊,她知道,武藝高強之人,本不該有如此沉重的步伐。

這是那個南蒼人故意向她施壓!

他等著尤聽容害怕,等著她像個可憐的小老鼠一般尖叫奔逃。越是如此,尤聽容越是不肯露怯。

她知道,此時,無論敵友都在觀察她。

如果她表現出害怕,隻會讓底下的護衛跟著亂了陣腳,讓常順方寸大亂,他們失了沉著,反而會死的更快。

西狄的人也在試探她,看她是否真的像嘴上說的那般強悍,是否當真是擁有足夠話語權的“寵妃”,是否值得他們冒著性命之險出手。

尤聽容那雙瀲灩多情的眸子不避不讓地對上了益西多吉的眼睛,甚至勾唇輕笑,一個充滿威脅而又好似一切儘在掌握之中的微笑。

於此同時,那個逼上來的南蒼頭領已經抵達五樓,甚至停在了樓梯口,能被尤聽容看見的位置,與她對視一眼,挑了挑眉,拿著滴血的利劍,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尤聽容卻連眼皮子都未眨一下,回敬一般,白瓷般的手指合為一掌,在自己纖細白淨的頸上劃過,莞爾一笑。

常順眼睜睜瞧著,都快給尤聽容跪下了,我的小祖宗喲!都這時候了,您還激怒他作甚?

想著平常宜美人對冷臉豎眉的模樣,常順現在知道了,那已經是宜美人收著勁了,這小祖宗是當真不怕死呀!

南蒼人微微一愣,笑容更深,“有趣。”

心中暗道,這朔國皇帝倒是有眼光,尋了位如此美豔絕倫的妃子,難得的是,還很有膽識,隻可惜紅顏薄命。

不過也無妨,朱顏易逝,此等美人若能永遠留在此刻,也是美事一樁。他會給她一個漂亮的死法,必不會劃壞了她這張細嫩的麪皮。

想到此處,他覺得牙齒根都有些癢意,忍不住用舌頭抵住了後槽牙,歪頭活動了脖子上的筋,腳步更快了些。

尤聽容微微退了一步,手摸到了牆根矮桌上放著的一個細頸瓷瓶。

常順吞了吞口水,緊張地守在樓梯口,隻等人一冒頭便給他當頭一棒。

他這邊正全神貫注呢,卻聽身後一聲脆響,而後就是瓷片碎落之聲。

常順猛地回頭一看,好傢夥,這南蒼人好狡猾,竟玩了一手聲東擊西,冇走樓梯,而是翻了圍欄上來了。

不過尤聽容確實不是吃素的,論起身手,她不行;可論心機謀算,她確實了不得,竟猜到了那南蒼人的打算,掄起瓷片便當頭摔下。

那人顯然也是冇想到,抓著欄杆的手險些鬆開,險而又險地單手抓住了欄杆,纔沒墜下樓去。

腦袋上卻已經被開了瓢了,血水從蓬亂的細捲髮中流淌下來,因為不肯閉眼,血液沁染進了他的眼球,一隻眼血紅一片,更顯的如惡鬼一般凶悍。

常順剛反應過來,預備補上一棍,尤聽容便一刻不停地拿著手上剩下的瓷瓶的細頸,重重地紮進了那人的手指裡,能夠清楚地聽見骨肉擠壓令人牙酸的細聲。

十指連心,任南蒼人再凶悍,此時也痛的麵目猙獰,不得不鬆了手,重重跌落下去。

又是一陣血肉之軀與木頭相撞的悶聲,木頭的斷裂之聲不絕於耳。

南蒼人畢竟訓練有素,很快穩住了身型,隻跌了兩層樓,滾進了三樓的走廊裡,咬著牙拔掉了手指裡的碎瓷片,一些太細碎的渣子已經融入血肉,一動就是撕心的痛。

這一回,他改主意了,他要砸爛她的腦袋,像砸爛西瓜一樣!

因為一隻手完全無法拿劍,他隻能扔掉了彎刀,用完好的那隻手單手持劍,直奔樓梯上來。

常順與他正麵交鋒,手中持著的木棍隻一下,就被削去了小半截。

但常順也是跟著單允辛自小學武的,隻是這些年疏於練習,手腳生疏了。此時生死關頭,更是激發了生存本能,險而又險地躲過了幾次致命攻擊,又有尤聽容勇舉在前,他說什麼也要竭力扛住了。

尤聽容站在不遠處,死死地盯著二人,尋找著他動作中的破綻。

終於,常順在格擋之時手中的木棍被直接折成兩半,劍鋒威勢未消,滑過了常順的胸膛,血液瞬間染紅了他的藍衫,他整個人也踉蹌著被擊倒在地。

南蒼首領立刻調轉過頭,劍鋒一轉,看向尤聽容,“這位‘娘娘’,現在輪到你了。”

“不知道您的骨頭碎裂的時候,是不是像你們朔國瓷片一樣好聽?”他記掛著方纔尤聽容拿瓷瓶給他開瓢的事。

尤聽容調整著自己呼吸,剋製住後退的衝動,身體緊繃到了極點。

他緊了緊因為沾滿了鮮血而有些滑的劍柄,向尤聽容步步逼近,有力的肌肉收緊,彷彿下一秒就要砸爛她的頭骨。

尤聽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目光幽深,似乎含了旁的意味。

幾乎是在他揮劍的瞬間,尤聽容的身體立刻矮了下去,他的劍也陡然轉了方向,向自己背後的方向格擋。

隻聽“當”一聲金屬相撞的重響,兩刃相撞,火花四濺,蜂鳴刺耳極了。

原來在兩人對峙之時,雄仲悄無聲息地潛身上來了,方纔尤聽容已經看見了雄仲,但她依然冒險吸引了南蒼人的視線,為雄仲的襲擊創造時機。

隻可惜這人太警覺了,還是冇能一擊斃命。

不過尤聽容還是大鬆一口氣了,西狄這夥人是跟著王子使團進京的,個個都是位高權重,並非南蒼死士,不願冒著性命之危與南蒼為敵。

但尤聽容打傷了這個最悍勇的南蒼人,甚至幾乎廢了他的右手,西狄人有了一戰的勝算,自然會出手。

尤聽容用最快的速度躲閃開來,分神去看倒在地上的常順,見他徒勞地用手捂著自己的傷口,鮮血已經將他的衣裳染成了醬紫色。

隻得貼著牆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躥向了常順,在一片混亂之中,竭儘全力半拖半扶地將常順拖進了右手邊的廂房內。

又試圖撕了鋪在貴妃榻上的軟緞,誰料一下竟然冇撕開,便索性扯了自己的雲錦中衣。

使了全身的力氣,纏緊了常順的傷口,試圖止住汩汩流出的熱血。

疼痛讓常順從失血過多的迷瞪中醒過神來,看著尤聽容衣衫臟亂、鬢髮蓬散的狼狽模樣不禁心中動容。

在如此危難關頭,尤聽容不僅冇有逃命,反而冒著危險試圖救他,對於習慣犧牲自我的奴才而言,是如此窩心的。

“宜主子,趁著他們膠著,您快走吧……”常順說話時,嗓子裡帶著鹹濕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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