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麵,空空如也。
冰冷的空氣,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女孩的淡淡體香,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人去,帳篷空。
那股剛剛將他從深淵中拽出來的狂熱與興奮,在這一刻,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熄滅。
隻剩下刺骨的寒意。
什麽情況?
微雨人呢?
他的視線在小小的帳篷裏掃過,最終,定格在了那個用幾塊木板搭成的簡陋床鋪上。
那裏,放著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是一封信。
林陽走過去,手指有些顫抖地,將那封信撿了起來。
信紙上,是女孩娟秀而又帶著一絲拘謹的字跡。
“林陽爸爸。”
“你是一個好人。”
……
微雨的肺部在燃燒。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瀕臨極限的哀嚎。
嘎——!
一聲刺耳的尖嘯從頭頂傳來。
那隻追了她最久的禿鷲形怪物,再次俯衝而下。它那覆蓋著膿瘡的肉翼扇動著惡風,鋒利的巨爪撕裂空氣,目標直指地麵上那個渺小的身影。
與此同時,左側的廢墟後,一頭渾身覆蓋著甲殼的巨型蠕蟲破土而出,散發著腥臭的粘液。右後方,三隻獵犬大小,通體漆黑的陰影狼,無聲無息地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包圍圈,形成了。
怪物們或許不是故意的,但是結果就是這樣。
無數的資料流,在微雨的腦中瘋狂重新整理,構建出一個又一個的逃生模型。
【躲避方案a:向左前方突進,硬抗蠕蟲粘液,成功率17%。負麵效果:麵板大麵積腐蝕,行動力下降90%。】
【躲避方案b:利用前方斷牆進行垂直跳躍,規避禿鷲抓擊,成功率9%。負麵效果:滯空瞬間將成為陰影狼的活靶,後續生還率為零。】
【躲避方案c:後撤半步,以背部硬接禿鷲爪擊,利用衝擊力前撲,從蠕蟲與陰影狼的攻擊間隙中穿過,成功率31%。負麵效果:背部重度撕裂傷,肋骨大概率骨折,內髒受損,但可獲得1.2秒的絕對安全時間。】
生還幾率最大,但也最痛苦的選項。
微雨的計算能力是她的天賦,也是她的詛咒。
它總能為她找到最優解。
哪怕這個最優解,是以自己的血肉為代價。
沒有絲毫猶豫,在禿鷲的利爪即將觸及頭頂的瞬間,微雨的身體做出了最符合邏輯的選擇。
她猛地後撤半步,這次她將自己的後背,完全暴露在了攻擊之下。
噗嗤!
利爪撕裂皮肉的聲音,沉悶而又清晰。
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從背部炸開,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微雨悶哼一聲,瘦小的身體被一股巨力狠狠向前拍去,她強忍著翻江倒海的痛楚,在落地前的一瞬間調整姿勢,抱著小花狼狽地向前翻滾。
轟!
她剛剛站立的地方,被蠕蟲的甲殼和陰影狼的利爪同時擊中,碎石四濺。
1.2秒。
她成功了。
但計算是有盡頭的。
背後的劇痛讓她幾乎無法站直身體,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傷口,帶來一陣陣眩暈。
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迅速浸透自己後背的衣物。
但她以來不及關注,而是趁此機會繞到矮牆之下的通道中,持續向前方逃竄。
怪物們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再次追擊上來。
巨大的陰影,將她和懷裏瑟瑟發抖的小狗,徹底籠罩。
就在微雨的意識因為失血和疲憊而開始模糊時,她的視野盡頭,穿過彌漫的煙塵,出現了一道灰色的,模糊的輪廓。
不是廢墟。
那是一道牆。
一道高聳的,由金屬與混凝土澆築而成的,延綿不絕的巨牆!
牆體上,布滿了歲月的侵蝕和戰鬥的痕跡,但依舊頑強地矗立在這片死地之上。
而在牆的後方,隱約可見更高大的建築群。
那是一座城!
微雨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的心髒,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她找到了。
傳說中的,第九戰區!
一股狂喜,衝垮了所有的疲憊與痛楚。
有救了!
她不用死了!
微雨爆發出最後的力氣,抱著小花,瘋了一樣朝著那座灰色的巨城衝去。
近了。
更近了。
她甚至能看到,城牆上,站著一個個灰色的,臉上帶著麻木的人影。
是人!
活生生的人!
然而,沒等她高興起來,她就發現,那些人舉起了武器。
能量開始匯聚。
一道道或熾白,或幽藍的光芒,在城牆上亮起,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波動。
他們想動手。
不是對微雨。
是對她身後的怪物。
可……
不,這裏還有人啊!
有人!
微雨想大喊,但劇烈的奔跑和背後的傷勢讓她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城牆上的人,似乎根本沒有在意她這個渺小的存在。
他們的攻擊,沒有半分遲疑。
同一時間,身後的怪物們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發出了狂暴的嘶吼,不顧一切地朝著微雨撲來。
前後夾擊!
微雨的腦中,無數資料瞬間完成了最終的演算。
城牆上的攻擊,是覆蓋性的。
身後怪物的攻擊,是絕命的。
她計算出了躲避的方式。
但那個方式,需要她在0.3秒內完成一個極限的側向翻滾,同時發力蹬牆二次變向。
而剛剛為了生還,硬挨的那一下爪擊,讓她根本無法做出對應的動作。
計算,走到了終點。
歸零。
真可惜啊……
反正躲不掉。
微雨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不再奔跑,也不再躲避。
她隻是緩緩地,在漫天飛舞的塵埃中,在怪物狂暴的嘶吼和城牆上能量匯聚的嗡鳴中,蹲下了身子。
她將懷裏嚇壞了的小花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從自己破舊的口袋裏,摸出了一小片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那是一片風幹的肉片。
是她身上,最後一點食物了。
她用還在顫抖的手,將肉片撕成了兩半。
一半,遞到了小花的嘴邊。
另一半,她自己塞進了嘴裏。
這是最後一塊肉了,好歹死前要吃掉吧。
不然多可惜啊……
更可惜的是小花啊。
它牙齒還不夠硬,它還沒吃過肉幹呢。
微雨這麽想著,輕輕撫摸著小狗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