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嫵笑容慘淡,卻也挺直了背脊:“蘇小姐既然是有正事來拜訪侯爺,那又何必夜裡走‘後門’。”
“現在已經夜深,的確不宜爭論不休,不若改日提前送來拜帖,坐下來重新商議一下這名額分配之事。”
“我定然叫下人早早把正門敞開,屆時,也好讓婆母與我好好招待,以免又叫你說我們侯府失了待客的禮數。”
婆母兩字被她刻意咬重了一些。
此話一出,蘇寒雪那一貫清逸出塵的儀態,突然就有些維持不住了。
就連顧明淵也驚訝一向溫順的沈嫵竟會條理清晰地還嘴。
這話裡不僅僅是諷刺,還暗藏著威脅。
若說這侯府誰最厭惡蘇寒雪,那絕不是沈嫵,而是婆母蔣氏。
七年前,正是為了拆散顧明淵與蘇寒雪,蔣氏以雷霆手段,逼迫顧明淵娶了沈嫵為妻。
沈嫵這意思,若是蘇寒雪緊咬著名額不放,那她就會捅到蔣氏那。
蔣氏一旦知曉此事,自然會出手的。
“寒雪受教了!”
蘇寒雪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身子有些搖搖欲墜:“今日前來,的確是我唐突了。”
“還請明淵幫我勸勸夫人,我來侯府的事情,就不要告訴老夫人了,否則......”
話說一半,她看向顧明淵的眼中已經隱隱帶上了淚光。
“我隻是心疼弟弟,著急才失了分寸,不敢和夫人你搶什麼。夫人放心,這名額我讓給你,還請你高抬貴手,放了我們姐弟。”
“你們好好聊,千萬彆因為我的事造成什麼誤會。”
沈嫵直接側身給她讓開了位置,毫不留情反唇相譏:“蘇小姐,我們夫妻間的事情就不必你擔心了,慢走不送。”
蘇寒雪本就是裝裝樣子,並不準備離開,現在反而進退兩難。
一時間急得眼淚都落了下來:“好,以後這侯府,冇有夫人首肯,我定然是再也不來了,絕不叫明淵你為難。”
沈嫵卻笑的更溫柔了:“蘇小姐話說得漂亮,腳步倒是不曾挪動半分。”
“若你實在想要自此留在侯府,不若敬我一杯茶,全了納妾的禮節,免得叫小姐你無名無分的,被外人瞧見了,對侯府名聲,對蘇小姐,那都是大大的不妥啊。”
同樣的話頃刻間嘲諷了回來,刺得蘇寒雪無地自容。
“你怎可如此羞辱我!”
她揚起手,就欲給沈嫵一巴掌,反被沈嫵抓住她的手腕。
顧明淵一驚,一個硯台丟了過去:“不可對寒雪動手!”
沈嫵下意識想躲。
“砰——嘩啦!”
硯台反倒擦著她的額角飛過,狠狠砸在她身後的架子角,發出一聲巨響,竟直接裂成了兩半。
飛濺的墨汁染上她的臉頰和衣裳。
額角那處火辣辣的刺痛傳來。
她根本就不用摸,也知道定然破皮流血了。
顧明淵愣了一下,神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下意識準備上前檢視她的傷勢,卻見蘇寒雪搖搖欲墜,趕忙先扶住了她。
他剛剛隻是一時氣憤,冇想到真的會砸中沈嫵。
真蠢,這都躲不開。
可看到身旁蘇寒雪淚盈盈的眼睛,他那點微末的愧疚瞬間消散:“沈嫵,彆以為靠著我母親,就可以這樣對寒雪失禮。”
“今日的事你若透露半分,你弟弟彆說拜師了,我讓他連京城的書院都待不下去!”
沈嫵看著他毫不留情的臉,出聲的一刻也難免哽咽:“侯爺,我無意針對蘇小姐,可這個名額對我弟弟真的很重要,是你自己答應的。”
顧明淵眼中閃過猶豫,但還是選擇將蘇寒雪護在身後:“行了,此事已定,你走吧,下去處理一下額頭。”
頓了頓,他還是說:“我會讓人把禦賜的藥膏送去,你好歹是侯府夫人,麵上不可留疤。”
沈嫵張了張嘴。
可想說的話,在看到蘇寒雪那一切儘在掌握的表情時,頓時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知道,再懇求也冇用了,轉身想要逃離此處。
身後,顧明淵卻還不願輕易放過她:“我會告訴秦禦醫,這個月暫且不必去施針了,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仔細掂量掂量,想想你孃的病吧。”
這是怕她真去告密呢!
沈嫵的手指狠狠掐進掌心,硬生生把淚水憋了回去。
為了護住蘇寒雪的周全,他一向將事情做得很絕。
多說無益。
沈嫵腦中思緒不斷翻滾著,快步踏出了書房。
外麵守著的青雀早就聽到砸東西的動靜,擔心得來回直轉悠。
瞧見一道身影出來,急忙迎了上去,一看到她額頭的傷便落了淚:“夫人,侯爺竟對你動手了嗎?”
“堂堂男子,他怎麼能這樣!”
昏黃的燈籠映照下,那傷口的血跡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紅痕,混著乾涸的墨,襯得她臉色愈發慘白。
沈嫵冇有回答青雀的話,一邊快走,一邊冷聲問道:“有酒嗎?去找幾壺烈酒過來。”
青雀小跑著跟上,看著自家夫人那空洞得駭人的眼神,心裡又痛又怕:“酒?夫人,你要酒做什麼?你額上有傷,不宜飲酒。”
“不是用來喝的。”
沈嫵停下腳步,看向青雀,那雙一向沉寂如死水的眼眸深處,此刻卻燃起了一點冰冷而決絕的火焰,亮得驚人:“要最烈的,最好一點就著!”
青雀心頭猛地一跳,一個可怕的念頭竄上來:“夫、夫人你想做什麼?你千萬彆想不開......”
“想不開?”
沈嫵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毫無笑意:“不,我想開了,想得比任何時候都開。”
她背對著青雀,聲音在夜風裡顯得縹緲又清晰:“你看,婆母逼我穿上那種東西去求子,侯爺卻和蘇寒雪共處一室,言笑晏晏。”
將她的尊嚴踩進泥地裡。
甚至……連她弟弟沈瑜能夠翻身的名額,他都拿去獻了殷勤。
青雀登時瞪大了眼睛:“夫人,你是說書房裡有彆的女人?”
哪家的女子?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當真是好不要臉!
沈嫵轉過身,眼中的火焰燒得更旺:“是,侯爺的心上人,此刻就在房內。”
當初她嫁到侯府,圖什麼?
一來是為了安穩度日,她想尋求一處能夠遮風避雨的港灣。
二來為了母親的病和弟弟的前程。
三來也為了自己那點子微弱的私心。
九年前夜裡的燈會上,她遇到尚書家的公子調戲她,是顧明淵路見不平,出手相助。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千萬盞花燈都亮在他深邃的雙眼裡:“彆怕,有我在,他們絕不敢傷你。”
那身影至此撞進她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