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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隱姓埋名,陪裴寂從一介寒微熬成大楚首輔,換來他五年的如珠如寶與海誓山盟。
可他坐穩高位的第一件事,就是親筆給我擬了遠嫁塞外和親的婚書,隻為替下他那剛接回府的白月光表妹。
當晚,他將表妹死死護在身後,漫不經心地拂過我通紅的眼角:
“桑榆,你性子太烈,換個地方待幾年,對你我都好。”
“婉兒體弱,受不得塞外的苦寒,我不能賠上她一輩子。”
他以為我會像往常一樣,為了愛他委曲求全、哭鬨哀求。
我卻笑了。這首輔之位是我捧你上去的,如今也該讓你滾下來了。
我平靜地接過婚書,在那個暴雨如注的夜晚,親手燒燬了為他鋪路的所有暗線名冊,躍入滾滾大江。
三年後,大楚戰敗。
當裴寂帶著求和國書,戰戰兢兢地跪在我那輛掛著鄰國皇室家徽的玄色戰車前時。
我擦拭著手中的長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驚恐的雙眼,笑了:
“首輔大人,好久不見,這一跪,是替誰求情?”
大江的浪頭一個接一個。
暴雨砸在油紙傘麵上,悶聲作響。
裴寂撩開馬車的玄色垂簾。
他懷裡攬著縮成一團的婉兒,指尖撫著婉兒的肩頭。
“桑榆。”
他開口,聲音透著股倦意,像是在處理一件棘手的公文。
“你若是現在去給婉兒賠個不是,我便去聖前勸說你留下,京郊那處宅子還給你留著。”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水順著脖頸往裡鑽,激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冇抬頭看那輛華貴的馬車,隻是盯著翻滾的江麵。
“大人可真是有意思。”
我嗓子有些啞。
“和親的旨意是你親筆擬的,這會兒讓我當外室,是想讓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
裴寂眉頭一皺,還冇等他開口。
婉兒的聲音細細弱弱地橫插進來。
“寂哥哥這玉蟬真好看。”
她從裴寂懷裡探出半個腦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頸間那枚暖玉蟬。
那是五年前,裴寂還是個窮書生時,當了唯一的家傳孤本給我換的。
那時候他在雪地裡握著我的手,說桑榆,這輩子你就是我的命。
裴寂的目光落在我頸間。
他眼神晃了晃,隨即變得平淡。
“過來。”他招手。
我冇動。
他皺了下眉,竟直接俯下身,長臂一伸,指尖扣住了那根紅繩。
“嘶——”
紅繩勒進了皮肉,扯出一道血痕。
他動作很快,甚至冇等我反應,玉蟬已經落到了他掌心裡。
“既然你不願意留下,這種舊物件,帶去塞外也是可惜。”
“婉兒既然喜歡,就留給她玩吧。”
他隨手把玉蟬丟進婉兒懷裡。
婉兒眉開眼笑,指尖摩挲著那枚還帶著我體溫的殘玉。
裴寂轉頭去拿提子,剝了皮,指尖抵在婉兒唇邊。
“快上船吧。”
他冇看我,聲音低了下去。
“彆耽誤了時辰。”
那種嫌惡,像是在催促一個礙眼的包袱。
我看著他。
五年時間,我徒手在雪地裡給他挖藥材,指甲縫裡的凍瘡每年冬天都會爛。
我幫他聯絡舊部,幫他擋過三次暗箭。
原來,在這位首輔大人眼裡,五年的相濡以沫,抵不過這位表妹的一聲嬌嗔。
我突然想笑。
“裴大人。”
我叫住他。
裴寂喂提子的手頓了頓,側過臉看我。
雨水模糊了他的輪廓,他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此時竟讓我覺得無比陌生。
“這玉,我本就冇打算帶走。”
我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已經懸在了江岸邊緣,碎石撲通撲通往下掉。
裴寂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扔掉手裡的東西,半個身子探出車窗,手伸向空中。
“桑榆!你站住!”
我對著他那張驚慌的臉,眼底最後一點溫度散個乾淨。
“這五年,就當我桑榆餵了狗。”
我猛地轉頭,迎著翻滾的濁流,當著他的麵縱身一躍。
裴寂的嘶吼瞬間被雨幕撕碎。
我墜入江心,冰冷的江水灌進耳鼻。
這時,幾道玄色的影子如魚般潛行而來。
一隻手穩穩托住了我的脊背。
將一枚刻著鄰國皇室家徽的玄金戒指出示在我眼前。
我緩緩睜開眼。
賢妻桑榆,已經死了。
而鄰國的長公主,該回宮了。
裴寂,這首輔之位是你踩著我的命坐上去的。
現在,你該還債了。
江灘上,隻剩下一堆還在冒煙的灰燼。
那是被雨淋濕後燒了一半的名冊。
裴寂瘋了般衝進雨裡,在泥水裡翻找,最後隻抓到一張燒焦的殘頁。
上麵是他熟悉的字跡:
“必護裴寂周全。”
他僵在那裡,任憑大雨澆透了那身一塵不染的紫金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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