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列車重新啟動了。
工程車粗狂的推進力傳遞著並不平穩的推背感。
——果然還是不怎麼喜歡這種感覺啊。
乾啟坐在前端駕駛室略顯陳舊的皮質座椅上，感受著那股整個人靠過去的感覺，視野前方是兩根不斷向後延伸的鋼軌，以及兩側飛速掠過，被熱浪扭曲成金黃油畫般的沙丘。
而在這個相對封閉的安靜空間裏，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位正在車廂後方負責保障的工程師少女——內海青葉。
雖然隻是短暫的接觸，但他從那個孩子身上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氣息。
這讓他想起了自己初中時期的一位同學。
那個男生也是這樣，總是坐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眼神像是一潭死水。
每次老師試圖找他談心，勸他好好學習時，那個男生就會說：“活著本身就是在受罪了，為什麼還要把時間浪費在製造更多的麻煩上？”
後來，那個同學輟學了，聽說去了一家便利店打工，再後來就沒了聯絡。
而青葉給他的感覺，和那個同學如出一轍。
雖然她表麵上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工作也挑不出毛病，但那股深埋在骨子裏的怨氣卻告訴她，她不是在生活，她隻是在“忍受”活著這件事。
畢竟總是被繁重且不合理的工作追著跑，經歷像今天這樣荒誕的事故，被逼出這種消極厭世的人生觀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
——還是得找個機會，好好跟她聊聊。
乾啟在心裏盤算著。
作為老師，他不能看著那個孩子在自我否定的泥潭裏越陷越深。
至少，得先建立起基本的信任關係，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願意聽她發牢騷，而不是隻會給她塞更多的工作報表。
可在那之前……
“……”
乾啟嘆了口氣，無奈地低下頭，看著那個佔據自己大腿，把他當成人肉坐墊的綠色生物，無奈道。
“……我說，小光同學。”
“嗯~？怎麼啦，老師隊員？”
小光正大剌剌地坐在乾啟的腿上，甚至為了坐得更舒服些，還像貓咪踩奶一樣調整了好幾次姿勢。
製服裙擺隨意地鋪散開來，包裹在白色絲襪下的雙腿更是毫無顧忌地晃蕩著。
“我問你……”
“嗯～”
“這就是你說的……必須有人陪同引導？”
乾啟指了指空蕩蕩的副駕駛座，問道，“那邊不是有椅子嗎？”
“那個椅子太~硬~啦，坐久了屁股會變扁的~”
小光理直氣壯道，說著，她伸出手，握住了麵前那根實際上已經切斷了控製權的操縱桿，嘴裏發出模擬引擎的聲響。
“休啵啵啵~”
並且，還故意把身體的重量全部壓了下來，甚至不安分地扭動了幾下。
沙沙——
白絲褲襪與乾啟褲子之間產生了細微的摩擦聲，在狹小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聽得人耳根發癢。
“……”
乾啟低下頭，他感受著大腿上傳來一陣溫熱而柔軟的觸感，那種毫無防備的親昵讓他這個成年男性多少有些尷尬，偏偏當事人卻玩得不亦樂乎。
“滴答滴答——前方發現障礙物！光之號列車，全速前進~！發射光線~biubiubiu！”
倒是小光，一邊給這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老舊列車配著毫無意義的音效，一邊把操縱桿推來推去，完全沉浸在自己設定的“駕駛巨大機械人”的劇本裡。
“……這是貨運列車，不是機械人。”
“哪怕是貨運列車，也要有一顆飛向宇宙的心呀~”
小光轉過頭，鼻尖幾乎要碰到乾啟的下巴，溫熱的呼吸撲麵而來，鼓著臉道。
“老師真是個不懂浪漫的大人呢~”
“是是是，我不懂浪漫。”
乾啟張開雙手，放棄了抵抗，盡量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鐵軌上並回復道，“你別亂動，擋著我看訊號燈了。”
“好~吧~”
小光嘴上答應著，但身體卻並沒有從乾啟腿上挪開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或許是覺得單純的“駕駛遊戲”玩膩了，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從自己的裙子口袋裏摸出了一個皺巴巴的包裝袋。
“吶吶，老師~既然我們在‘約會’，那就應該一起吃點好吃的~”
“誰跟你約會了……而且那是什麼？”
乾啟看著那個連生產日期都模糊不清的包裝袋，眼皮跳了跳。
“看起來像是某種生化武器。”
“真失禮！這是我好不容易纔藏起來的珍藏版‘激酸海帶條’哦！”
說罷，小光像是獻寶一樣撕開了包裝袋，強烈的醋酸和海腥味的氣息，瞬間在駕駛室裡瀰漫開來。
“來，老師，啊——”
她捏起一根黑乎乎的長條狀物體，直接遞到了乾啟嘴邊。
“……我可以拒絕嗎？”
“不可以哦~如果不吃的話，我就要告訴小望老師欺負我，然後我們就在這裏大哭大鬧，把車頂掀翻~”
“……”
雖然聽起來不成威脅，但根據乾啟對這倆人的瞭解，她們確實幹得出來。
無奈之下，他隻能視死如歸地張開了嘴。
“啊……唔。”
東西剛一入口，乾啟的舌頭就告訴他這是海帶條。
但這還不算什麼，下一刻——
衝天靈蓋的酸味就像電流一樣，瞬間麻痹了他的舌頭。
“咳咳咳！！！”
乾啟捂著嘴巴，大口地咳嗽起來。
——這味道……簡直就像我奶奶忘在醋缸裡泡了三年的抹布！！
瞬間，乾啟的五官瞬間皺成了一團，整張臉都因為這極度的酸楚而扭曲。
“哈哈哈哈！老師的表情好有趣！”
小光看著乾啟的反應，開心得直拍大腿——當然，拍的是乾啟的大腿。
至於她自己，也捏了一根放進嘴裏，像吃糖一樣津津有味地嚼著，臉上沒有絲毫痛苦的神色，反而一臉享受。
“怎麼樣怎麼樣？是不是很提神？”
“咳咳……確實……”
乾啟好不容易纔把那玩意兒嚥下去，生理性反應讓他感覺自己的胃都在抽搐。
可話雖如此，看著小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邊的吐槽又嚥了回去。
“……確實很提神。”
他接過小光遞來的水壺灌了一大口，緩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不過這種酸度……一般人確實受不了，如果你喜歡這種極度酸味的話……”
“下次有機會，我給你帶點‘超級酸梅’過來吧。”
“酸~梅？”
小光的身體往後靠了靠，手指抵在唇上，十分可愛地歪了歪頭道。
“那是什麼？”
“一種用特製鹽滷醃製，然後風乾很久的梅子，酸度大概是你這個海帶條的十倍，吃一顆能酸得讓人想打滾，但在夏天特別解暑。”
“誒？！十倍？！”
小光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小燈泡。
“真的嗎真的嗎？世界上還有這種東西嘛？老師你沒騙我？”
“當然沒騙你，下次我回夏萊找找，應該還有存貨。”
“好耶！約定好了哦！老師一定要帶給我！”
“嗯，一定。”
“好耶~”
小光開心地在乾啟懷裏蹭了蹭，然後伸出小拇指。
“拉鉤！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好，拉鉤。”
乾啟看著那根纖細的小拇指，無奈地笑了笑，伸出自己的手勾住了它。
然而，就在這溫馨（？）一幕上演的同時——
駕駛室那扇厚重的鐵門外，空氣幾乎凝成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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