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過後。
乾啟與未花並肩坐在有些年頭的長椅上，誰也沒有先開口，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
未花依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搖曳的樹影上，似乎有些出神。
之後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乾啟打破了這份寧靜，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不想驚擾到這片刻的安寧。
“怎麼了？看你好像有心事。”
他沒有轉頭去看她，而是維持著平視前方的姿態，這讓他的問題聽起來更像是一種隨口的關心，而不是審問。
“嗯……”未花的手指無意識地摸索著來到了乾啟的手背上，輕輕劃動著，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回應：“我今天出門的時候……聽到了一些聲音。”
“聽到了什麼？”
“我聽見很多我們學校的學生，在討論伊甸條約的事情。”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她們……她們的言辭比我都激烈，充滿了對格黑娜的仇視。”
“哦？？”
乾啟突然有些意外。
居然連未花都覺得聲音尖銳，那得惡劣到什麼程度？
“她們覺得條約是恥辱，覺得我們不應該和‘那種人’和平共處，甚至覺得應該用更強硬的手段來解決問題。”
她說到這裏，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那一瞬間，我突然感到一陣後怕，我在想，如果當初……如果我真的被阿裡烏斯那群人說動了，真的選擇了她們提供的那條路，現在會是什麼樣子？是不是真的會引發一場誰都無法承擔後果的戰爭？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無可挽回？”
而聽到她的話，乾啟緩緩轉過頭，看著她緊繃的側臉。他沒有立刻開口安慰，而是順著她的思路思索了片刻，然後才鄭重地點了點頭。
“確實會這樣。”對此，乾啟的回答平靜而肯定，沒有絲毫的敷衍，“甚至可能比你想像的更糟。”
未花猛地抬起頭，眼中流露出幾分驚訝和不解。
“你想想，”乾啟繼續解釋道：“一旦阿裡烏斯的計劃成功，聖三一內部的權力平衡會被徹底打破。到那個時候，你作為名義上的領導者，但實際上卻可能被那些真正渴望戰爭的主戰派架空。她們會利用你的名義，將你塑造成一個復仇的符號，一個發動戰爭的完美導火索。無論你願不願意，都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身不由己。”
他的分析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那層包裹在陰謀之上的溫情麵紗，露出了底下冰冷殘酷的政治邏輯。
“戰爭一旦開始，就不是幾個人能控製得住的了。到時候，今天那些在街上高喊口號的學生，明天可能就會成為第一批被送上戰場的人。而這一切，都會被歸結於你的決定。”
乾啟的話讓未花的臉色白了幾分。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去設想過事情的走向，隻知道阿裡烏斯描繪了一個藍圖，卻沒想過藍圖背後的代價會是如此沉重。
緊接著，乾啟的語氣緩和了下來，他看著未花的眼睛，聲音裡多了一份溫和。
“所以，你能意識到這一點，並且為之感到後怕，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這證明你擁有阻止這一切的能力和善意。”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想讓未花有足夠的時間來消化這些話。
“而且，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乾啟的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心裏有什麼事情，不要一個人憋著。不管是煩惱、是擔憂，還是像現在這樣的恐懼，都可以說出來。我在這裏，就是為了這個。”
他的話語像是一股暖流，緩緩淌過未花冰冷的心田，讓她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
“嗯，我知道了。”
她長長地、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謝謝你，老師。”她由衷地說道，可聲音裡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雨過天晴的釋然。
見到她的情緒明顯好轉，乾啟便岔開了這個沉重的話題，轉而問道：“說起來，自那次之後，阿裡烏斯的人還有再聯絡過你嗎？”
這個問題讓剛剛緩和的氣氛又多了一絲嚴肅。
未花搖了搖頭，回答得很乾脆：“沒有，最近這段時間她們很安靜，沒有任何動靜。”
“是嗎。”
“嗯。”
說完，她的眼神卻又開始閃爍起來，似乎還有什麼話想問，但又有些猶豫。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還是化作了一句帶著試探和不安的詢問。
“那個……老師……”她怯生生地開了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聖婭醬她……”
“你說聖婭啊。”
乾啟聽到這個問題，臉上再度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他自然地伸出手，在未花柔軟的發頂上輕輕摸了摸，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放心吧。”他的聲音充滿了讓人信服的力量，“如果一切順利，不出意外的話，聖婭會安然無恙的。”
這個動作，這句承諾，彷彿擁有奇特的魔力，聽得未花像是終於卸下了心中最後一塊大石頭，整個人都舒展開來。
“嗯！謝謝老師！”
她緊鎖的眉頭徹底鬆開，眼中也重新泛起了光彩，彷彿籠罩在她心頭的陰雲，在這一刻被陽光徹底驅散了。
臉上，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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