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覺得,自己大概與考試八字不合,天生犯衝。
上輩子,她還是個地球上的中文係卷王,不眠不休備戰期末,結果在考場上一頭栽倒,再也沒能起來。
再睜眼時,就成了星際時代的最後一個純種人類。
好訊息是,物以稀為貴,她稀裏糊塗成了吉祥物進了頂級學府,從此過上了混吃等死的躺平生活。
壞訊息是,就在剛才,她為了應付《星際通史》的期末考,又雙叒叕一次通宵。
熟悉的眼前一黑,熟悉的失去意識。
“……所以,這次又給我幹哪兒來了?”
蘇硯睜開眼。
沒有一點點防備。
就看見首都星在她眼前炸開。
是真的炸開,大陸崩裂,海洋蒸發,星環斷成無數截。
世界毀滅了。
蘇硯:“……?”
是外星人入侵了,還是宇宙走到了盡頭?又或者是她熬夜熬出了幻覺?
她真沒招了。
震撼過後,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處境同樣糟糕透頂。
身體被困在一種琥珀般的流體中,動彈不得,漂浮在宇宙的黑暗裏。
一股不可名狀的陰冷正無聲無息地襲來,緩慢而冰冷地滲透進她的意識。
記憶開始模糊。
昨天背過的《星際通史》時間線,前天寫的作業內容,甚至……她叫什麽名字來著?
混亂的雜念像野草一樣瘋長。
它在侵蝕思維。
不。
蘇硯掙紮著。
不能睡。
一旦睡過去,就什麽都完了。
“必須讓大腦動起來。”
“怎麽動?”
“——思考。”
“用思考對抗混亂。”
作為一名古代文學研究生,她將所有能記起來的東西都翻了出來,開始默背。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這是《詩經》的開篇,是她最早接觸的詩詞。
講述的是古老的婚戀史。
千年前的先民在黃河岸邊歌唱愛情,歌聲穿過時間的長河,此刻在她瀕臨崩潰的意識裏迴蕩。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吟誦中,那種侵蝕感似乎減緩了一絲。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她想起蘇軾。
風雨途中,他披蓑戴笠,穿著草鞋,走在泥濘的山道上。
煙雨朦朧,道路泥濘,蓑衣上雨水滴答。
心中卻無晴無雨,一片澄明。
這一次,她明顯感覺到,侵蝕變慢了。
很荒謬,但真的有用!
她萬萬沒想到,這些被星際時代認為無用的故土詩篇,竟然能對抗這種未知的恐怖?
既然如此——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
那若是不再被動防禦,而是主動出擊呢?
《逍遙遊》的雄奇畫卷在她精神世界展開。
無邊北冥,巨鯤潛躍,化而為鵬,翼若垂天之雲。
她想象那鵬鳥展開遮天蔽日的雙翼,朝著那片侵蝕她的黑暗狠狠撞去!
黑暗劇烈震顫。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戰鼓擂動,千軍萬馬列陣衝鋒,將那些雜亂的囈語衝殺得七零八落。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一首首詩詞,一篇篇典籍,在她的意識裏奔流。
從先秦的樸拙到盛唐的華章,從宋詞的婉約到漢賦的磅礴……
蘇硯的大腦從未如此清晰過。
在生與死的夾縫中,她進入了一種玄妙的心流狀態。
原本隻是印在書本上的文字,此刻在她的精神世界裏,活了過來,化作構築世界的基石。
“黃河之水天上來!”
意念一動,精神世界裏便倒懸起一條奔流不息的天河。
濁浪排空,咆哮如雷,衝刷著一切汙穢。
“長河落日圓!”
蒼涼雄渾的意誌凝聚,化作一輪碾碎魑魅魍魎的煌煌大日。
光芒所至,黑暗退散,魑魅哀嚎。
……
她的精神力,不,應該說是她的精神。
正在將那些瑰麗的詩詞具現化。
直到,她想起了張孝祥。
那個南宋的詞人,在洞庭湖的月夜,扣舷獨嘯,寫下一闋狂到極致的詞:
【盡挹西江,細斟北鬥,萬象為賓客!】
——以北鬥為勺,舀盡西江為酒,邀請宇宙萬物,森羅萬象,皆為我座上賓客。
好大的口氣,好狂的胸襟!
天地又如何?星辰又如何?宇宙萬象又如何?
我纔是這世間的東道主。
爾等,不過是我的賓客而已。
既是賓客,怎敢噬主?
就在這句詞的意境完全具現的瞬間——
“轟!”
禁錮她的琥珀,連同那黑暗侵蝕,被一道無形卻磅礴浩大的意誌狠狠劈開!
黑暗滌蕩一空。
她聽見一個聲音:
【檢測到特殊文明個體存活。】
【意誌判定:s級(完美)】
【文明:古地球華夏文明序列。】
【符合生存遊戲特殊招募條件。】
【正在匹配天賦詞條……匹配失敗……樣本庫無此序列……】
【請選擇生成你的天賦詞:】
天賦詞?
蘇硯的意識還有些恍惚。
看著眼前等待輸入的空白欄,幾乎是本能的,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字。
書生。
百無一用是書生?
可如果,是華夏的書生呢?
寫下天子呼來不上船的書生。
寫下苟利國家生死以的書生。
寫出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書生!
“書生。”
【詞條生成成功】
【天賦確認:書生(唯一)】
【天賦描述:以華夏文字為媒介,引動天地共鳴,具現文明之力】
還沒等蘇硯仔細研究這天賦,被凍結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一陣失重感猛然傳來。
【文明篩選程式已強製開啟。】
【生存遊戲載入完畢。】
【新手試煉已開啟。】
【您已被分配到:長安區(第9號新手試煉區)】
【投放高度:12000米。】
【祝您遊戲愉快!】
蘇硯猛地睜開眼睛。
發現自己正從萬米高空向下墜落。
“……?”
“啊啊啊!救命啊!”
“這是什麽鬼地方?!”
“我有恐高症!放我下去!”
耳邊全是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蘇硯勉強在空中調整姿勢,眯著眼看去,隻見周圍數百個倒黴玩家,正和她一樣做著自由落體。
有人四肢亂舞,有人僵硬不敢動,還有人已經嚇得失去意識,直直砸向大地。
狂風呼嘯,恐怖的失重感讓蘇硯心髒狂跳。
下方,蒼茫的大地正以恐怖的速度逼近。
而那些先一步落地的玩家……
她看見了飛濺的紅色。
這叫遊戲愉快?
這分明是落地成盒。
照這個速度砸下去,最多四分鍾,她就會變成地上一灘很有文化的肉泥。
“冷靜,冷靜!”
狂風吹得她臉頰生疼。
蘇硯死死閉上眼,刻意忽視狂飆一般的心跳,強行壓下所有恐懼。
既然係統給了天賦,就不可能是個必死之局。
天賦……書生……
在剛剛的星球爆炸中,她是怎麽活下來的?
——吟詩。
是文字與天地的共鳴。
是以詩詞為引,強行扭曲現實的規則。
她需要一句詩。
一句能讓她活下來的詩。
要飛翔?要緩衝?要降落?
想啊,腦子你快想啊。
可偏偏越是生死關頭,腦子越空,像被狂風吹散的沙堆,什麽也抓不住。
更恐怖的是,她雖然閉上了眼睛,耳邊卻接連不斷地傳來其他玩家的慘叫。
此起彼伏,又迅速被狂風拉遠。
詩、詩、詩……
《逍遙遊》?
“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
不行,這裏是高空,沒有水給她擊,也無法化為鯤鵬。
《定風波》?
“竹杖芒鞋輕勝馬……”
也不行,她現在腳不沾地,哪來的竹杖芒鞋?哪來的路?
如果不符合當前的環境意象,詩詞就無法引起共鳴。
那現在有什麽?
她得看。
蘇硯艱難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結果就看見地麵瘋了似的往上衝,像是要活活撞死她,嚇得她心髒停跳了一瞬。
“該死的狗遊戲!”
她是真怒了。
非要玩死她是吧?
行,那就看看它有沒有這個本事!
蘇硯壓下所有恐懼,強迫自己抬起頭。
風聲凜冽,雲海層疊。
此刻正值黃昏。
天邊,一輪巨大的落日正緩緩沉入地平線,將半個天空燒得絢爛至極。
晚霞如火,層雲疊嶂,如金紅色的海洋翻湧。
狂風正呼嘯著,穿過她的身體。
落日、雲霞、狂風、高空。
一瞬間,一個名字裹挾著千年的酒氣與劍氣,擊中了她。
李白。
那個以詩為翼,駕風為馬的謫仙人。
更有那一首,極盡瑰麗狂想的千古絕唱。
地麵越來越近了。
近在咫尺。
她甚至已經能看清下方大地的顏色,摔得七零八落的考生。
體溫在急速流失,身體開始因為缺氧而麻木。
來不及猶豫了。
要麽抓住這一線生機,要麽摔成爛泥。
蘇硯對抗著灌入口鼻的狂風,用盡全部力氣。
向著這絕境,這該死的遊戲,喊出那句跨越千年的詩:
“霓為衣兮風為馬——”
“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聲音剛剛出口,就被狂風撕碎。
但意念,卻在這一刻凝結成真。
刹那間,天地異變。
原本遵循物理法則的世界,在這一刻被某種更高的存在強行接管。
不可思議的景象發生了。
天邊那燃燒的晚霞,那原本虛無縹緲的光影,忽然活了。
萬千霞光脫離天空,化作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絲練,跨越萬米長空,向著蘇硯瘋狂席捲而來!
“嗖——”
雲霞化作長裙,夕陽化作披帛,暮光化作飄帶。
眨眼之間,蘇硯霓裳披身。
衣袂飄飛,拖曳出長長的光尾。
宛如將整個黃昏披在了身上。
然後是風。
原本狂暴無序的氣流,突然變得溫順無比。
它們匯聚,旋轉,凝實。
凝成一匹神駿非凡的天馬。
鬃毛飛揚,踏空而立,蹄生漩渦。
蘇硯下墜的身形猛然一頓。
她被一股柔和而強大的力量托起,穩穩騎在了風馬之上。
狂風成了坐騎,她成了禦風的君主。
霓裳披身,風馬承托。
但這還沒完。
那句詩的後半闕力量,直到此刻才真正爆發。
高天之上,層層疊疊的雲海沸騰了。
它們翻湧著,凝聚著,化作萬千雲龍。
龍首崢嶸,龍須飄揚。
萬千雲龍浩浩蕩蕩地拱衛在蘇硯身後。
如同最忠誠的臣屬迎接君王的巡遊。
白龍巡天,濤聲如雷,震蕩四方!
……
地麵上。
已經提前落地的一批玩家,正在痛苦地呻吟。
運氣好的掛在樹上斷了肋骨,運氣差的直接摔成了馬賽克。
隻有少數擁有特殊能力的玩家,比如植物係,勉強算是體麵落地。
還沒等他們從驚恐中緩過神來,忽然有人顫抖著指向天空。
“那……是什麽?!”
所有還活著的人,無論是斷腿的還是吐血的,全都下意識地抬起頭。
蒼穹之上,大家都在狼狽地墜落。
唯有一人。
身披萬丈霞光,腳踏馭風天馬。
在她身後,萬千雲龍拱衛,龍吟震蕩蒼穹。
她自燃燒的黃昏中降臨,衣袂翻飛間灑落漫天流火。
不似墜落凡塵。
反如九天之上的神明,率領著萬千雲中君侍,巡遊至此,君臨人間。
距離地麵最後百米。
“唏律律——”
風馬發出一聲清越的嘶鳴,四蹄輕踏,腳下生出一圈柔和的清風。
那風輕柔地蕩開地麵上的落葉,拂過玩家們驚愕的臉龐。
蘇硯輕盈落地。
【天賦詞條·書生發動成功。】
【技能領悟:《夢遊天姥吟留別》。】
【效果:飛行/禦風/威懾。】
【當前熟練度:初窺門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