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在雅集上,謝覲淵找來的證人說的都是實話,並無一人偽證。
隻不過被他偷換了概念。
大長公主確實在宗正府見到了秦銜月的玉牒,隻不過那並非正式的收養玉牒,而是一份納妃擬告。
收養的文書繁瑣複雜,需層層報備、核對宗親。
上交宗正府後,還要等待多日才能批複,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完成。
相比之下,納妃隻需他遞上一封奏請旨意,宗正府便可立刻擬定玉牒草案,解昨日雅集之圍。
可這法子終究有後遺症,一旦擬告草案入了皇宮卷宗,便再也瞞不過父皇與母後的眼睛。
所以他今日一早被傳召入宮,早已在預料之中。
大長公主看著他一臉無所謂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你別以為耍這點小聰明,就能矇混過關!你的婚事,從來都不是你自己能胡來的,關乎東宮體麵,關乎皇家顏麵!
皇兄與皇嫂何等精明,你這點伎倆,遲早會被拆穿,到時候你被罵兩句也就罷了,當心連累秦丫頭,讓她落得個名不正言不順、被人詬病的下場!”
“何況太子妃之位早有定論,朝野上下皆知,你如此行事,萬一訊息漏了出去,將秦丫頭置於何地?
說著大長公主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你該知道,那個位置有多少人覬覦,就會有多危險,況且你現在許下這空口承諾,來日若是兌現不了,可有想過人家姑孃家心裡的落差?”
她索性把話撂下。
“反正若是傷著秦丫頭,我第一個不答應。”
謝覲淵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袖角,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姑母的好意,侄兒代皎皎心領了。”他頓了頓,“此事就不勞姑母費心了。”
“你——”
大長公主剛開口,又被他堵了回來。
“對了,皎皎素來喜歡姑母做的點心。”謝覲淵唇角微微彎了彎,“姑母若是得空,不妨多去東宮走動走動。”
他後退一步,行了一禮。
“侄兒還有事,先告辭了。”
言罷,轉身往宮中走去。
大長公主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半晌,搖了搖頭。
謝覲淵一路來到乾奉殿。
剛邁步進門,“砰”的一聲,一方鎮紙砸在他腳邊。
仁宣帝端坐在禦案後,目光沉沉地壓過來。
“逆子,還不跪下!”
——
盛宏書院的雅集雖已落幕,可秦銜月那幅奪魁的《江畔漁隱圖》,卻在雲京文人圈裡掀起了一陣不小的風波。
無論是文人雅士的茶會,還是世家子弟的詩社,幾乎人人都在談論這幅畫,讚歎之聲不絕於耳。
有人說她落筆清寂,將漁人的孤寂與歸心刻畫得入木三分;
有人贊她用墨精妙,濃淡相宜間,竟將江霧繚繞的意境渲染得身臨其境;
更有老畫師撫著鬍鬚感嘆,這般年紀便有如此筆力與心境,日後定能成一代名家。
議論聲中,也不乏眼力老辣之輩,將秦銜月的筆法與前朝、當朝的知名畫師一一比對。
最後皆認定:她落筆風骨、用墨習慣,還是與那位曾在東宮教授的少傅,如出一轍。
青嫵將外頭種種議論整理成信,送入東宮。
除此之外,還是特意將齊雲山老先生晚年隱居南方的訊息,也夾雜其中。
並說若能尋得此人,或許能以畫問道,精進功力。
秦銜月將此事默默記在心底。
可相比此事,更讓她心緒沉重的,是信中另一樁宮廷秘聞。
那便是東宮素來和晉王的淵源。
早年,謝覲淵尚且年幼,晉王也不過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兩人年紀相仿,又同樣文韜武略,聰慧過人,關係一度十分親厚。
先帝也曾不止一次感嘆,若是兩人能同心同德,日後必能輔佐大週一統天下,再創盛世。
可這份親厚,終究抵不過權力的誘惑,抵不過儲位的紛爭。
待到先帝晚年,身體日漸衰弱,對儲位的安排也越發慎重。
彼時,仁宣帝雖是太子,卻並非先帝嫡出,偶有朝野非議。
而晉王作為先帝的嫡子,自小便被寄予厚望,再加上多年來表現出眾,先帝漸漸生出了廢儲之心,想要罷黜仁宣帝的太子之位,改立晉王為儲君。
然而,因老太後力主“養恩重於生恩”。
加之太子雖為過繼,卻多年為朝局屢建功勞,更因膝下有謝淵這般聖孫。
若非由仁宣繼位,他日這儲君之位終將歸於己身。
為成全“好聖孫可安三朝”的願景,先帝最終未行易儲之舉。
反而為當時為孫兒賜下“覲”字,取“尊貴、正統、朝覲天下”之意。
此舉既是對謝覲淵的器重,也是向朝野表明,仁宣帝一脈,乃是正統。
未來的江山,必將傳於謝覲淵。
可這番安排,卻令身為嫡出的晉王心中大生不平。
讓這位本是先帝嫡出、滿心以為能登大位的皇子,陷入了失衡與怨恨之中。
他認定江山斷不可由“外人”承繼。
自此,晉王與仁宣帝的關係徹底惡化,從前的兄弟情誼,在權力的紛爭中,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他開始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招攬朝臣,結黨營私,處處與仁宣帝作對,與東宮為敵。
多年來,從朝堂之上的明爭暗鬥,到私下裡的暗中算計,晉王從未停止過對東宮的打壓與針對。
仁宣帝繼位後,晉王更是變本加厲,儼然成了朝中最大的隱患。
而謝覲淵繼位東宮儲君後,兩人的矛盾更是徹底激化。
東宮與晉王兩派,如今早已是勢同水火。
秦銜月看完,默然良久。
她失憶之後,親眼所見的明爭暗鬥便不計其數,再加上這次雅集之事,心中越發清明。
這叔侄二人的恩怨,恐怕非要等到一方徹底落敗,才肯罷休。
她輕輕放下信箋,心緒微沉。
想起還在為謝覲淵熬製的滋補藥膳,還差一味關鍵藥材。
思來還是自己親自去挑最為穩妥,於是略整衣容,帶著寶香便出了門。
誰知剛轉過街角,便見蘇清辭的轎輦停在巷尾。
簾幕半卷,似正與一人低聲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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