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大長公主後,秦銜月在殿中坐了許久。
心緒繁亂得像一團被貓撓過的線團,理不清,剪不斷。
大長公主帶來的訊息很明確。
那畫像上的人,正是皇商陸家的掌家人,陸明。
此人是相府二夫人的胞弟,背靠著左相這棵大樹,在京城也算是一號人物。
可秦銜月搜遍記憶,也想不起自己何時與這人有過交集。
縱然失憶,可這個名字從未在阿兄或東宮任何人口中提起過。
但那日他在木屋裡說的話,卻分明認識她一般。
更讓她心頭打鼓的是,陸明竟還提起了東湖舊事。
阿兄從前隻說,那日她是與顧硯遲糾纏間意外落水,
難不成那日的事,還另有隱情?因著顧及她的情緒,纔有所隱瞞?
還有當日陸明手中那張買妾契。
那東西到底是真的,還是隻是為了騙她就範的手段?
一介皇商,縱然真的背靠左相的勢利,真的就敢跟東宮作對到這種程度嗎?用妾室之位來侮辱皇族的養女?
還是說,他的背後,不止是左相……
秦銜月揉了揉額角,起身走到書案前,想提筆臨摹幾筆靜靜心。可筆尖懸在紙上,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她餘光掃過那些疊整齊的紗幔,心中忽然有了計較。
隨即翻出先前繪好的兩張畫稿,收入袖中,又喚來碧蕪,命她備車,自己帶著寶香,徑直朝枕瑟樓而去。
有了第一次的經歷,秦銜月這次輕車熟路,帶著寶香徑直找到了花魁青嫵的住處。
房門關上,兩人對向而坐。
青嫵的氣色與那日之後並無變化,眉眼間依舊掛著幾分慵懶風情,顯然日子過得安穩無虞。
她打量著秦銜月,率先開口。
“那日我隻當你是女扮男裝,沒想到竟是這麼標緻的人兒。”說著唇角勾起一抹笑,“你是替太子殿下傳話來的吧?又有何吩咐?”
秦銜月抿了抿唇,從袖中取出一張畫像,輕輕推到她麵前。
“這個人,你知道多少?”
青嫵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嗤笑出聲。
“哦,這個人啊。”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鄙夷。
“說他是無賴都算是抬舉了。他最是會玩弄女人,手段花樣百出,伺候過他的姑娘,少說要養上幾日才能下床。
家裡坐擁金山銀山,出手卻小氣得要命,所以樓裡沒人願意做他的生意。”
她說著抬眸看了秦銜月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那位應不至於將這種小角色放在眼裡。你與他有私怨?”
秦銜月心頭微微一跳,被戳中心事。
這青嫵,果然是風月場中的頂尖人物,心思玲瓏剔透。
她索性點頭承認,又問。
“他素日都是一個人來嗎?可還見過什麼其他人?”
青嫵笑了。
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生意人的精明,卻不讓人討厭。
“如果是殿下讓你來的,算是公務,我可以據實相告。”她慢悠悠道,“但若是你個人來找我,那就是生意了。”
她笑得嫵媚卻不諂媚,往前湊了湊。
“你有什麼可以同我交換的?”
秦銜月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猶豫片刻,取下腕間的一隻玉鐲,遞了過去。
“我沒準備,隻帶了這個。”
青嫵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
那玉鐲水頭不錯,成色上佳,猜測秦銜月在東宮確實得寵。
她滿意地點點頭,收進袖中。
“他偶爾會帶其他客人來,但不會叫姑娘作陪。”
她繼續道。
“前段時間見他時,跛了一隻腳,聽說是玩女人遭了禍事,也算他活該。”
秦銜月心頭一動。
“什麼禍事?”
“這我就不知道了。”青嫵聳聳肩,“不過近來倒是有件新鮮事——陸家正在張羅著要跟定遠侯府結親,迎娶九姨娘,聽說顧家那邊已經簽了妾書,隻是不知,是哪一房的女兒。”
秦銜月立刻想起那日他說起的買妾契。
既是顧家女兒,為何要將主意打到她頭上?
莫非是綁錯了人?
這個念頭一出,連她自己都覺得豁然開朗。
寶香本是定遠侯府的丫頭,此前又一直在那位身著鵝黃裙裝的女子身邊伺候。
想來,對方並不知道寶香後來換了主子,這才誤將自己當成目標綁了去。
加之自己與那女子身形相近,小屋內光線昏暗,認錯人也在情理之中。
這樣算下來,那陸明的九姨太極有可能就是獵場那位穿鵝黃裙的姑娘——而她,好像正是顧硯遲的妹妹。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吵嚷,粗聲粗氣的叫罵聲隔著門板清晰傳來。
“青嫵那個這賤人在哪?今日我便要卸了她一條腿,看她還敢不敢胡作非為!”
秦銜月和青嫵對視一眼。
“糟了。”青嫵臉色微變,“是胡國使臣的人。”
她壓低聲音快速道:“前些日子他弟弟在樓裡被我敲了一筆銀子,這是來找茬的。”
秦銜月心頭一緊:“鎮察司的人呢?”
青嫵苦笑。
“我這身份剛剛轉圜,鎮察司的暗哨還未來得及佈防。”
外麵的吵嚷聲越來越近,緊接著是桌椅翻倒的聲響,和姑娘們驚慌的尖叫。
秦銜月當機立斷,推著青嫵往裡間走:
“你先躲起來。”
青嫵掙開她的手。
“此事與你無關,是我自找的。你不必替我擋災。那人是胡國使臣,若真鬧起來,隻怕你性命難保。”
秦銜月看著她,目光堅定。
“你對殿下有用,這個時候,你更不能出事。”
說罷,她用力將青嫵推進內間,反手關上了門。
接著,她叫來寶香,低聲囑咐了兩句,催她儘快去辦。
門被踹開的那一刻,秦銜月正端坐在桌邊,麵前擺著一盞茶。
幾個彪形大漢湧了進來,為首的滿臉鬍鬚,身形魁梧,一雙眼睛凶光畢露。
他掃了一眼屋內,沒看到青嫵,目光便落在了秦銜月身上。
“那婊子呢?”
秦銜月抬起頭,神色平靜。
“什麼婊子?這裡是雅間,公子走錯門了吧?”
大漢冷哼一聲,大步上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跳了起來。
“少給老子裝蒜!我的人親眼看見她進了這間屋子!”他俯下身,湊近秦銜月的臉,“小娘子,識相的就趕緊交人,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秦銜月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大周與胡國一向交好,使臣進京朝賀,卻在枕瑟樓中鬧事,傳出去恐怕不好聽吧?”
大漢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個伶牙俐齒的小娘子!”
他笑夠了,臉色驟然沉下來。
“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叫不好聽!”
他一揮手,身後幾個大漢立刻圍了上來。
秦銜月的手悄悄摸向心口那枚扳指。
可念頭剛起,又硬生生止住。
這枚太子信物一旦亮出,眼前的困局或許能解。
但若因此讓人知曉,太子的人與花魁青嫵有所接觸,她作為耳目的身份便再也瞞不住。
到那時,阿兄費盡心血佈下的一切,恐怕都會付諸東流。
就在她遲疑的這一瞬,一隻大手猛地扣住她的肩頭,毫不費力地將她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鐵拳高高揚起,在她眼前晃了晃。
“再不交人,老子就先毀了你這張漂亮臉蛋!”
秦銜月咬緊牙關,沒有說話。
就在那拳頭即將落下的一瞬——
“砰!砰!”
兩聲悶響,那兩個扣著秦銜月的大漢應聲倒地。
一道黑影掠過,緊接著,一柄雪亮的鋼刀架在了那胡國使臣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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