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相安無事。
馬車轔轔向前,終於在第三日午後,望見了京城巍峨的城門。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熟悉的聲響,秦銜月掀開車簾一角,看著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裡莫名生出幾分歸家的安定感。
進京之後,顧硯遲的護送任務也算完成。
他在東宮門前勒住馬,目光在那輛馬車停留片刻,終是拱手辭別,撥馬往定北侯府的方向去了。
謝覲淵正要扶秦銜月下車,卻見不遠處一隊儀仗緩緩行來,朱輪華蓋,正是大長公主府的規製。
車駕在近前停下,簾幕掀開,露出大長公主那張明艷端麗的麵容。
她一眼便瞧見了謝覲淵身側的秦銜月,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這不是秦姑娘嗎?”
大長公主笑吟吟地下了車,拉著秦銜月的手上下打量。
“好些日子不見了,氣色倒是比上回見時還要好。”
秦銜月微微伏身,下意識看向謝覲淵。
謝覲淵上前行禮。
“姑母這是從何處來?”
“剛從宮裡出來,正要回府。”
大長公主的目光始終落在秦銜月身上,笑意盈盈。
“靈汐那丫頭自從上回見了阿月,有事沒事就唸叨個沒完。今兒既然碰上了,說什麼也得去我府上坐坐,讓那丫頭高興高興。”
秦銜月有些為難地看向謝覲淵。
謝覲淵正要開口婉拒,卻見東宮方向一騎快馬奔來,馬上之人翻身下馬,疾步上前稟報:
“殿下,皇後娘娘身邊的桂嬤嬤來了,正在宮中候著。”
謝覲淵眉頭微蹙。
大長公主見狀,笑道。
“行了,你去忙你的,秦丫頭交給我,還能丟了不成?”
謝覲淵沉吟片刻,終究點了頭。
他看向秦銜月,目光溫和卻帶著幾分叮囑。
“你去同姑母和靈汐說說話,我讓施淳跟著你。”
秦銜月輕輕點頭,目送他轉身,步履沉穩,大步朝東宮方向走去。
大長公主府比東宮少了幾分肅穆,多了幾分雅緻。
穿過垂花門,繞過假山流水,便到了一處清幽的小院。
靈汐郡主正倚在窗邊出神,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母親身後跟著秦銜月,眼睛跟著亮了亮。
她起身迎上來,對兩人行禮。
“母親,秦姑娘。”
她步子輕快,與上回那個麵色蒼白、眼神空洞的模樣判若兩人。
秦銜月看著她的氣色,心裡也替她高興。
幾人落座寒暄,大長公主問了幾句路上可辛苦、身子可安好之類的話。
好在皆是尋常的關切,並未涉及秦銜月的身份來歷。
秦銜月一一答了,心裡那點緊張也漸漸放鬆下來。
過了會兒,大長公主起身道。
“你們先聊著,我去給你們張羅些點心。”
說罷便帶著侍女出去了。
秦銜月給人感覺清冷寡言,而靈汐本也是個文靜的性子,又經歷了那般變故,話自然比尋常人少些。
此時屋裡隻剩下兩人,氣氛有些凝滯。
半晌,還是靈汐率先開口。
“自從上次見識過姑孃的畫功,神乎其技,回去之後,我也臨摹了好幾幅名家畫作,但始終覺得不得其法,若姑娘不嫌棄,可否指點靈汐幾句?”
秦銜月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點頭。
“當然可以。”
得了允許,靈汐心下輕鬆,引著秦銜月往書房走去。
書房不大,卻收拾得整潔雅緻。
案上、牆上,到處都掛著臨摹的畫稿——有花鳥,有人物,有山水,筆觸雖稚嫩,卻透著幾分認真。
秦銜月一幅幅看過去,時不時地指出幾處可以改進的地方。
靈汐聽得認真,一點就透,兩人說著說著,因多了畫畫這麼個共同的愛好,比方纔親近了許多。
靈汐郡主今日受益匪淺,再看向秦銜月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崇拜。
“我與姑娘年歲相仿,以後叫你阿月可好?”
秦銜月點頭。
“自然隨郡主心意。”
靈汐放下筆。
“那你也別郡主郡主的叫了,聽著就彆扭,與母親和太子表哥一樣,叫我靈汐就行。”
說著,她將剛剛改好的畫遞給秦銜月。
“看看這回改得如何?”
“靈汐學得真快。”
秦銜月由衷道。
靈汐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欣然。
“是阿月教得好,有耐心,不像太子表哥,小時候教我練字,差點沒給我氣哭。”
秦銜月繼續聽她道。
“他那個人,做什麼都要求做到最好,自己能做到,就覺得別人也該做到。那時候我纔多大,手都握不穩筆,他就讓我照著描,描不好就重來,描不好就重來,話也是陰陽怪氣……”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
“不過說來也怪,他倒是對阿月格外有耐心。我還沒見過他待誰像待你這樣的。”
秦銜月抿唇笑笑。
“太子殿下其實心地很好,”她輕聲道,“隻不過多數時候不說出來而已。”
靈汐點點頭,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一亮。
“對了,我還留著以前跟表哥一起上課時的手稿呢。阿月要不要看看?”
秦銜月當然好奇。
靈汐從書架上翻出一隻舊木匣,開啟來,裡麵是一疊泛黃的宣紙。
她小心翼翼取出幾張,鋪在案上。
秦銜月湊近看去。
那是幾張練字的習作,筆觸雖稚嫩,卻已可見筋骨。
她看著看著,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這字……
雖然靈汐也說是他以前的手筆,可那起筆、收鋒、轉折的習慣...
與上回阿兄教她寫字時,分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
一個人的字,縱然會隨著年齡變化,可字裡行間的“風骨”,怎會改變得如此徹底?
而且……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靈汐說起來也是從小跟謝覲淵一同長大的,那自己呢?
自己明明也是東宮長大的,為何靈汐說的那些舊事裡,半點沒有她存在的痕跡?
正想著,忽聽門外傳來腳步聲。
施淳端著托盤走了進來,笑容滿麵:
“大長公主殿下親手做的茶點,姑娘們快嘗嘗,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
顧硯遲踏入侯府大門,腳步未停,徑直往西跨院,也就是秦銜月從前住的院子走去。
剛走出幾步,便被一道聲音攔住了。
“站住。”
正院的門敞著,魏氏端坐於上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顧硯遲腳步一頓,隻得轉身進了正堂。
“母親。”
魏氏看著他,見他風塵僕僕、連衣裳都未來得及換,便急著往那空置已久的院子去,心裡那點火氣便又竄了上來。
“這幾日你到哪裡去了?”
顧硯遲垂著眼,語氣平淡。
“鎮撫司公務。”
“公務?”魏氏冷哼一聲,“我看你是把為孃的話都當成耳旁風了。”
她不緊不慢地問:
“上次與你說,要將銜月那丫頭許給陸老爺的事,你到底辦得如何了?”
顧硯遲本就一腦門官司,這些天追著人跑了幾百裡,卻連句好話都沒聽到,反倒眼睜睜看著她和別人相親相愛。
此刻聽母親提起這事,心裡更是煩悶,隻敷衍道:
“就算是要談婚論嫁,也要先找到人再說。母親急什麼?”
魏氏將茶盞往案上一擱,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昭雲都在街上親眼見到那丫頭了,你還在這裡替她打掩護?”
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魏氏臉色愈發難看。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日幹什麼去了。”她冷冷道,“你不在侯府的這段時間裡,林美君可都來了兩次。都是我和昭雲幫你遮掩過去的。”
她目光如刀。
“若是讓林家的人知道你藏了外室,該知道是什麼後果。”
顧硯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魏氏站起身,走到他麵前,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幾分警告:
“硯兒,你是侯府的嫡長,你的婚事不隻是你一個人的事。林家門第清貴,林美君是嫡出的小姐,能嫁給你做正妻,是你的福分。你莫要因為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把前程都毀了。”
她說完,從他身側走過,下了最後通牒。
“言盡於此,你記得儘快給陸家那邊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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