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遲懷裡一空,將書冊隨手扔在桌案上。
“什麼時候端茶倒水這等小事也輪到你做?幾日不見,跟阿兄生分了?”
自從假千金的事揭穿後,顧硯遲便很少自稱“阿兄”了。
隻有一種情況除外——生氣。
他握住那雙皓腕,將她拉到麵前。
秦銜月本想掙開,可對上那雙漆眸,讀懂了他此時的不快,沒有再躲,乖順地坐在了他身邊。
“沒有,隻是聽說如今阿兄在議親,若是傳出什麼,怕影響你和侯府的聲譽...”
顧硯遲看了一眼她微紅的眼睛,態度緩和了下來。
“府上有人在你麵前風言風語了?”
秦銜月隻是搖頭。
寄人籬下數載,她早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阿兄這次怎麼去了這麼久,可是路上不夠順利?”
顧硯遲見她岔開話題,也不深究。
“徽州官員舞弊牽扯多方勢力,其中不乏與東宮作對的晉王一派,所以棘手了些...”
他眼中閃現一抹晦暗,大手覆住秦銜月光潔的手背。
“皎皎,毛頭小子可以隨心所欲,娶自己心愛的女人,但定北侯不能這麼自私,你可明白?”
他這番話,等於間接承認了與林家的婚約,秦銜月的心徹底冷了下去。
“嗯。”
她半晌之後才應聲。
十幾年的情深義重,終究敵不過一句門當戶對。
察覺到秦銜月的指尖發涼,顧硯遲又道。
“都已經開春,怎得還是這般畏寒,是不是舊傷又發作了?”
之前同北戎人交戰,顧硯遲遭遇埋伏。
是秦銜月咬著印信,在隆冬刺骨的河水中泅渡三裡,才搬來救兵,讓大軍反敗為勝。
從此後,她就落下了寒症,陰雨天裡總疼得輾轉難眠。
大夫倒是請了不少,隻不過不僅沒有根治病灶,反而帶來了更沉重的訊息。
寒氣入髓,她今後恐都難以有孕。
單憑這一點,她也不可能當顧硯遲的妻子。
酸澀如針,在心頭刺痛一瞬。
秦銜月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不要緊阿兄,侯爺和夫人都待我好,幾個妹妹有的我也都有,屋中常燒著火盆,就不顯得冷了。”
顧硯遲不是傻子,當然知道雙親的苛刻。
他們因著心懷對顧昭雲的虧欠,時常縱容其刁難秦銜月。
而秦銜月每次受了委屈,從來不會多言,更不會讓自己為難。
單就這份伶俐,足矣讓顧硯遲願意給她個名分。
顧硯遲盯著她。
想到方纔小憩時的夢中春光,他將她壓在案上抵死纏綿時,她也是這副低眉垂首的乖順模樣。
才洗去的躁動再次席捲。
他喉結動了動。
“你的院子冷,不如今日就去回了母親,收拾東西搬來霜鬆園住吧。”
搬過來?
秦銜月驀地抬頭,眼中有驚詫也有疑惑。
這是讓她做妾麼?
指節被她捏得發白。
開口卻還是柔順的。
“阿兄還未娶妻,貿然接我過來,於禮有失。”
秦銜月低著頭。
“若是夫人知道,會將我趕出去的。”
顧硯遲逼近。
“有我在,誰敢動你。”
那自然是沒有的。
顧硯遲是誰?
定北侯府的長房嫡子,顧氏三代以來最富天資的佼佼者,年紀輕輕便官拜鎮撫司指揮使。
如今又破獲徽州舞弊案,是當今太子的心腹重臣,前途不可限量。
不過是要個女人而已,別人又能說什麼?
最多也就是她被人在背後戳一戳脊梁骨罷了。
“可我不願意。”
她一字一句。
先是廢止婚約,然後是做妾,接下來呢?
慢慢被遺忘在這不足方寸的後宅,成為一個怨婦,巴望著夫君的偶爾垂憐嗎?
她不願意。
顧硯遲看她的小臉白了幾分,心生憐惜。
反正娶妻的事還早,他也不強求秦銜月立刻接受這,向後推開一步。
“皎皎你放心,府上多一人少一人,不會影響你的位置。”
他從木架上,取下自己的狐裘大氅來,披在她肩上。
“聽母親說你近些日子總悶在屋子裡,想不想出去透透氣?”
秦銜月想要拒絕,顧硯遲卻沒給她這個機會。
“再過兩日,是太子殿下南巡歸來的接風宴,母親要去普華寺禮佛不能同往,特意囑託我照顧好你。”
魏氏會那麼好心?
秦銜月又問。
“受邀的還有些什麼人?”
“都是東宮的一些親支近派。”
說著,顧硯遲眉梢微動,繼續道:“林家的人也會到場。”
聞言秦銜月瞭然。
恐怕是散心是假,讓自己藉機拜見一下未來的主母是真。
亦或者自己和顧硯遲的關係人盡皆知,林家的想要藉機敲打一下不懂事的妾室。
反正不管是什麼原因,她都非到場不可。
秦銜月安靜了片刻。
既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顧硯遲拍了拍她的頭。
“放心,有我陪著,不會叫旁人欺負了你去。”
秦銜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霜鬆園出來的。
隻覺得肩上的狐裘異常沉重。
回到房中,她獨自靜坐,素手摩挲著角落有些泛黃的畫軸出神兒。
她輕輕展開一幅,畫中男子眉目如劍,衣袂翩然。
最妙的是那雙眼睛,濃墨點染間竟似含著千言萬語,彷彿下一刻就要從紙上走出來。
目光繼續移向那堆疊落灰的捲軸,裡麵都藏著同一個身影。
或執劍而立,或倚欄遠眺,或伏案疾書。
張張畫卷,筆筆深情。
似是想將那個人的一顰一笑,都定格在墨香紙韻之間。
正在這時,就聽寶香扣門。
“小姐,夫人著人來傳話,讓您過去一趟。”
——
到了慈安堂,她規規矩矩地行禮。
“見過夫人。”
魏氏淺啜了口香茶開口。
“春日宴也不見你露麵,到哪裡躲清閑去了?”
她遍邀京中權貴,不光為兒子顧硯遲挑選新婦。
府上還有二房、三房的兒女們也都到了議親的年紀,都想趁著這次選個如意的婚事。
唯獨秦銜月,仗著有老夫人在時立下的婚書,不把所有人放在眼裡。
也是,來席的王孫公子雖多,但哪個能比得上侯府世子前途無量。
“銜月自知身份低微,不願攪擾前院的貴客,故而隻在花園處遠觀。”
秦銜月不卑不亢道。
“你好歹在侯府十幾年,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魏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道。
“我這兒正好有一樁不錯的親事,想來想去,侯府的女兒中,也就隻有你最為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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